1914年6月28日上午十点十分,萨拉热窝火车站的站台上,一对穿着盛装的夫妇缓缓走下火车。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身着笔挺的骑兵将军制服,胸前挂满勋章;他的妻子索菲·霍恩贝格公爵夫人穿着白色蕾丝长裙,头戴宽檐礼帽。六月的阳光洒在米利亚茨河畔,波光粼粼,远处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没有人知道,他们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生命。

这不仅仅是一场刺杀。这是人类历史上代价最昂贵的死亡——两个人的生命,最终换来了一千七百万具尸体。

贫民窟里走出的刺客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出生在波斯尼亚西部一个叫做奥博尔雅的小村庄。他的父母是贫苦农民,家里九个孩子中有五个在婴儿期就夭折了。普林西普本人也从小体弱多病,医生诊断他患有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几乎等同于慢性死亡判决书。

1911年,十八岁的普林西普来到萨拉热窝求学。他租住在一间狭小的阁楼里,窗户朝向一条嘈杂的街道。每天晚上,他在昏暗的油灯下阅读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小册子,目光越来越炽热。他的同学们记得,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有一双深陷的眼睛,说话时总是带着某种狂热。

“我早晚会死的,“他曾对朋友说,“肺结核会杀了我。在我死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在萨拉热窝,普林西普加入了"青年波斯尼亚"运动——一个由学生、诗人和梦想家组成的秘密团体。他们诵读塞尔维亚浪漫主义诗歌,讨论民族解放的理想。但对于普林西普来说,这些还不够。1912年,他翻越边境,徒步走了两百八十公里来到贝尔格莱德,希望加入塞尔维亚军队,参加正在进行的巴尔干战争。征兵官看了看这个身高只有一米六五、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的瘦弱青年,拒绝了他。

被拒绝的普林西普没有返回萨拉热窝。他留在贝尔格莱德,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人——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绰号"阿皮斯”。

斐迪南大公与索菲公爵夫人在刺杀当天离开火车站

阿皮斯是塞尔维亚军事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也是秘密组织"黑手社"的创始人。这个组织的正式名称是"统一或死亡”,它的目标是将所有南斯拉夫人从奥匈帝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阿皮斯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1903年,他参与了刺杀塞尔维亚国王亚历山大·奥布雷诺维奇夫妇的政变。据说,在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中,阿皮斯亲手将国王夫妇的尸体从窗户扔了出去。

当阿皮斯得知普林西普想要为国家做点什么时,他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工具。一个身患绝症的年轻人,一个渴望牺牲的狂热分子——没有人比这更适合做刺客了。

1914年春天,阿皮斯开始筹划一项行动。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计划于六月访问萨拉热窝,视察军队演习。阿皮斯决定,这就是时机。

普林西普被选中执行这项任务。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五名年轻人: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特里夫科·格拉贝日、米什科·约万诺维奇、丹尼洛·伊利奇和瓦索·丘布里洛维奇。他们中最年长的只有二十三岁,最年轻的瓦索·丘布里洛维奇只有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肺结核患者。

爱情与帝国的诅咒

弗朗茨·斐迪南不是奥匈帝国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最钟爱的继承人。事实上,在他之前,皇帝的儿子鲁道夫王储才是帝国的希望。但1889年,鲁道夫在迈耶林狩猎小屋与情人一起自杀身亡,这一悲剧让斐迪南——皇帝的侄子——意外地成为了皇储。

斐迪南生性严肃,性格内向。他热爱打猎,据说一生中猎杀了超过二十七万只动物。他同时也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政治家,对帝国的前途有着自己的构想。他反对帝国与俄国交恶,主张与罗马尼亚和解,更重要的是——他构想着将帝国从二元君主制改革为三元君主制,给予斯拉夫人与日耳曼人、匈牙利人平等的地位。

但斐迪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婚姻。

1894年,在一次维也纳的舞会上,三十一岁的斐迪南大公遇到了索菲·霍泰克。她是奥地利驻德累斯顿大使夫人的女侍从,出身于一个没落的捷克贵族家庭。按照哈布斯堡王朝的规矩,皇储必须与皇室成员通婚,索菲的身份远远不够格。

但斐迪南爱上了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顶住了来自皇帝、教廷和整个王室的压力,拒绝与其他公主结婚。最终,在1900年,皇帝弗朗茨·约瑟夫做出了让步——但有一个条件:斐迪南必须签署一份文件,声明他的婚姻是"贵贱通婚",他的妻子和后代将永远不能获得皇室头衔,他们的孩子将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利。

索菲在维也纳宫廷中受到的待遇近乎羞辱。她不能与丈夫一起出席官方场合,不能乘坐皇室马车,在宴会上只能坐在最低等的座位。当其他皇族成员到达时,她必须起身站立。甚至当斐迪南的弟弟去世时,报纸上刊登的讣告中都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斐迪南大公与索菲公爵夫人在萨拉热窝市政厅前

但在波斯尼亚,情况不同。作为一个被吞并的省份,波斯尼亚的地位模糊不清,索菲可以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出席公开活动。这正是斐迪南选择在结婚十四周年纪念日访问萨拉热窝的原因之一——他想让妻子享受一天她应得的荣耀。

“索菲尔,“他曾对妻子说,“在维也纳他们看不起你,但在萨拉热窝,你可以像个真正的公爵夫人一样。”

他没有意识到,这次访问的日期——6月28日——正是塞尔维亚最重要的民族节日圣维特节。1389年的这一天,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战役中被奥斯曼帝国击败,国王拉扎尔战死沙场。对于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来说,这是一个神圣的日子,一个缅怀英雄、铭记国耻的日子。

选择在这一天,以帝国皇储的身份,在刚刚被吞并六年的波斯尼亚土地上炫耀武力,无异于在塞尔维亚人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密谋

1914年5月,在贝尔格莱德一家烟雾缭绕的小咖啡馆里,普林西普和他的同谋者们会见了黑手社的特工米拉诺·茨加诺维奇。茨加诺维奇是塞尔维亚军队的一名非正式特工,负责在边境地区进行秘密活动。

茨加诺维奇给了他们四支勃朗宁M1910半自动手枪和六枚手榴弹。这些武器来自塞尔维亚皇家军火库。此外,每个人还得到了一小瓶氰化物——如果被捕,他们应该自杀,而不是供出同谋。

武器通过一条复杂的走私路线运入波斯尼亚:先藏在火车车厢的夹层里,然后藏在边境农民的马车里,最后藏在萨拉热窝一家点心店的地下室里。整个行动的策划者是丹尼洛·伊利奇,他是这群人中最年长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是肺结核患者的人。

伊利奇后来在审讯中交代,他曾经犹豫过。在刺杀前的几天,他甚至试图劝说其他几个人放弃行动。他声称黑手社的领导人——阿皮斯上校——已经后悔了,想要取消行动。但普林西普、查布里诺维奇和格拉贝日拒绝了。他们说,他们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历史的真相至今仍有争议。一些历史学家认为,阿皮斯确实在最后一刻想要取消行动,因为他担心刺杀会引发奥地利对塞尔维亚的战争,而塞尔维亚还没有准备好。另一些历史学家则认为,这只是伊利奇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谎言。

无论如何,6月28日那天早上,七名年轻人带着他们的武器,散布在萨拉热窝市中心的街道上,等待着帝国皇储的到来。

普林西普被捕时的照片

安全漏洞

斐迪南大公的车队沿着阿佩尔码头行驶。这条宽阔的林荫大道沿着米利亚茨河蜿蜒,是萨拉热窝最美丽的道路之一。车队由六辆敞篷车组成:第一辆载着萨拉热窝市长费赫姆·丘尔契奇和警察专员;第二辆载着斐迪南和索菲,以及波斯尼亚总督奥斯卡·波蒂奥雷克;后面跟着其他官员和侍从。

安全措施堪称灾难性的薄弱。

整个萨拉热窝只有不到一百二十名警察负责维持秩序。沿着四英里长的路线,只有不到六十名警察站岗。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萨拉热沃郊外的军营里,驻扎着七万名士兵,但没有一个人被调动来保护皇储。

后来的调查显示,安全计划的负责人是波斯尼亚总督波蒂奥雷克。他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将军,希望通过这次访问展示自己的能力,从而在未来的政治竞争中占据优势。他拒绝了军方提供的额外安保,认为过多的士兵会让访问看起来像军事占领,激怒当地的斯拉夫居民。

还有一个因素不容忽视:波蒂奥雷克和斐迪南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个人恩怨。斐迪南曾多次公开批评波斯尼亚政府腐败无能,并暗示波蒂奥雷克应该被撤换。一些历史学家甚至猜测,波蒂奥雷克可能故意放松了安保,希望皇储遭遇不测。当然,这从来没有被证实。

当车队缓缓驶过第一个刺杀点时,刺杀者穆罕默德·梅赫梅德巴西奇紧张得浑身发抖。他站在人群中,手伸进外套口袋,握着那枚手榴弹。但当皇储的车从他面前驶过时,他没有动。

后来他告诉审讯官:“我看见公爵夫人坐在他身边,穿着那么美丽,我下不了手。”

车队继续前进。在第二个刺杀点,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行动了。

第一次尝试

上午十点十分,查布里诺维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手榴弹,用牙齿咬掉保险销,朝斐迪南的汽车扔去。

司机注意到了飞来的物体,猛踩油门。手榴弹落在敞篷车的帆布车篷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后面的街道上。它在第三辆车下面爆炸,炸伤了里面两名军官和几个旁观者。大约二十人受伤,其中一些人伤势严重。

查布里诺维奇吞下了他的氰化物胶囊,然后跳进米利亚茨河——河水很浅,只有几英寸深。但氰化物已经过期失效,只是让他剧烈呕吐。愤怒的人群冲进河里,把他拖了出来,狠狠地殴打他。警察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暴民手中救出来。

斐迪南的车停了下来。皇储走出汽车,查看了被炸伤的军官,脸色苍白。

“这些人疯了!“他对波蒂奥雷克说,“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但波蒂奥雷克建议他们继续前往市政厅。市长已经准备好了欢迎致辞,临时取消会显得帝国软弱可欺。斐迪南同意了。

在市政厅,斐迪南强压怒火,听取了市长的欢迎词。市长显然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开口说道:“殿下,我们怀着最热烈的心欢迎您的到来……”

斐迪南打断了他:“我不应该来这里。萨拉热窝充满了刺客。”

沉默。然后斐迪南叹了口气:“请继续你的演讲。”

欢迎仪式结束后,斐迪南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医院探望刚才被炸弹炸伤的军官。波蒂奥雷克反对,认为太危险了。但索菲——这个在维也纳宫廷备受冷落的女人——坚定地站在丈夫一边。

“我陪你去。“她说。

斐迪南大公与索菲在汽车中,刺杀前几分钟

命运的转弯

车队重新出发。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沿着阿佩尔码头直行,然后左转进入弗朗茨·约瑟夫大街,前往医院。

但司机不是本地人,他不知道路线发生了变化。

当车队行驶到拉丁桥附近的路口时,司机按照原计划左转,驶入了弗朗茨·约瑟夫大街。波蒂奥雷克坐在后座,大声喊道:“错了!走错了!应该直行!”

司机猛踩刹车,然后开始倒车。

就在这时,加夫里洛·普林西普恰好站在街角的食品店门口。

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普林西普为什么会在那里。一种说法是,刺杀失败后,他心灰意冷,走进一家食品店买三明治。另一种说法是,他只是随机站在那里,等待着另一个机会。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所谓"三明治"的故事是后人编造的神话。

无论如何,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皇储的敞篷车正在他面前缓缓倒车。

距离不到两米。

普林西普不需要瞄准。他掏出勃朗宁手枪,连开两枪。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索菲的腹部。她当时正侧身转向丈夫,似乎想说些什么。子弹穿过了她的胃和主动脉,鲜血喷涌而出。

第二颗子弹击中了斐迪南的脖子。它切断了他的颈静脉,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及脊椎或动脉。斐迪南用手按住脖子,血从指缝中涌出。

“索菲尔!索菲尔!不要死!为了我们的孩子们活下去!“这是斐迪南最后的话。

索菲没有回答。她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

斐迪南靠在座位上,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当车终于赶到总督府时,索菲已经被宣告死亡。斐迪南还在微弱地呼吸。他们把他抬到沙发上。一位医生检查了他的伤口,摇了摇头。

“殿下,您哪里痛?”

“没事……没事……“斐迪南喃喃地说。

十分钟后,他也死了。

刺杀现场的插图,意大利报纸《周日邮报》1914年7月12日

暴民与审讯

普林西普在开枪后立刻举起手枪准备自杀,但人群扑了上来,将他按倒在地。他用牙齿咬碎了氰化物胶囊,再次呕吐不止。愤怒的暴民几乎把他打死,直到警察赶到,将他拖走。

当天晚上,普林西普被带到萨拉热窝警察总局进行审讯。他瘦弱、苍白、浑身是血——自己的血和暴民的血。但他出奇地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审讯官问。

“因为他是暴君,“普林西普回答,“因为我想解放我的祖国。”

“你知道你杀了一个女人吗?”

“我不想杀公爵夫人,“普林西普说,“我瞄准的是大公。但我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会这样做。”

审讯持续了几天。普林西普拒绝供出他的同谋者。但查布里诺维奇——第一个扔炸弹的人——在压力下崩溃了,他供出了所有人。

七名刺杀者全部被捕。其中两人——查布里诺维奇和伊利奇——被判处死刑并执行绞刑。其他人因为年龄太小——当时奥匈帝国规定不满二十岁不能判处死刑——而被判处长期监禁。

普林西普被判二十年监禁。他太年轻了,只差几周就满二十岁。

普林西普在法庭上受审

一张空白支票

斐迪南和索菲的死讯在当天下午传到维也纳。皇帝弗朗茨·约瑟夫已经八十四岁了,他统治这个帝国已经六十六年。当他听到消息时,据说他说了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惊讶了。”

但其他人并不那么平静。

奥匈帝国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是一个鹰派人物。多年来,他一直主张对塞尔维亚采取军事行动,彻底解决巴尔干问题。现在,他终于有了完美的借口。

但有一个问题:俄国。

塞尔维亚是俄国的盟友,也是俄国在巴尔干地区最重要的战略伙伴。如果奥地利对塞尔维亚采取军事行动,俄国很可能会介入。而俄国的盟友是法国。如果俄国参战,法国也会跟进。而法国与英国之间有协约关系……

一场巴尔干冲突可能演变成欧洲大战。

奥地利需要保证。于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给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发了一封密电,询问德国的态度。

威廉二世的回答是:奥地利可以"放心地依靠德国的全力支持”。

这就是著名的"空白支票”。

德国为什么要这样做?历史学家们至今争论不休。一种解释是,德国军方认为,与其等到俄国和法国变得更强大,不如趁早发动一场预防性战争。另一种解释是,威廉二世性格冲动,没有充分考虑后果。还有一种解释是,德国外交政策的失误导致了这场灾难。

无论如何,有了德国的支持,奥地利强硬起来。

7月23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通牒包含了六项要求,每一项都极其苛刻:塞尔维亚必须镇压所有反奥地宣传,解散所有民族主义组织,允许奥地利官员参与对刺杀案的调查,甚至要求塞尔维亚军方开除所有被奥地利认为可疑的军官。

通牒的时限是四十八小时。

塞尔维亚政府连夜讨论。他们知道,接受这些要求意味着丧失国家主权。拒绝则意味着战争。

最终,塞尔维亚接受了大部分要求,但拒绝了最苛刻的几项——特别是允许奥地利官员在塞尔维亚领土上进行调查。

奥地利的回应是:断交,然后宣战。

7月28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

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俄国动员军队;德国向俄国宣战;德国向法国宣战;德国入侵比利时;英国向德国宣战。

到8月4日,欧洲所有大国都已卷入战争。

刺杀后在萨拉热窝爆发的反塞尔维亚暴动

一千七百万条生命

第一次世界大战持续了四年多。当它终于结束时,欧洲已经面目全非。

死亡人数至今仍有争议,但最保守的估计是:约九百万军人战死,约七百万平民死于战争相关原因。受伤人数超过两千万。帝国的崩溃:奥匈帝国、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奥斯曼帝国——四个延续数百年的王朝,在四年内灰飞烟灭。

战场上的死亡常常以十万为单位计算。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英国军队就损失了近六万人——其中近两万人死亡。凡尔登战役持续十个月,双方伤亡超过七十万人。一个法国士兵后来回忆:“在凡尔登,人不是作为个体被记住的,而是作为数字。”

而这些,都源于萨拉热窝街头的两颗子弹。

当然,历史学家会告诉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不是偶然的。民族主义、帝国主义、军备竞赛、同盟体系——这些深层矛盾早就埋下了战争的种子。刺杀只是导火索,不是真正的原因。

但这仍然令人惊叹:如果那天早上,斐迪南的司机没有走错路,如果普林西普没有恰好站在街角,如果第一颗炸弹成功击中目标,如果……

历史充满了这样的"如果”。

最后的沉默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死于1918年4月28日,距离战争结束还有六个月。肺结核最终夺走了他的生命。

在监狱的四年里,他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他的右臂因为骨结核而被截肢。他消瘦得不成人形,体重降到了四十公斤以下。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一位精神科医生曾来探望他。医生问:“你现在后悔吗?”

普林西普用虚弱的声音回答:“如果我知道会引发世界大战……我不知道。我不能说。但我不后悔杀了他。他是暴君。”

他死时只有二十三岁。

斐迪南和索菲的三个孩子——索菲、马克西米利安和恩斯特——在父母死后成了孤儿。他们被一个姨妈收养,在奥地利过着低调的生活。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奥匈帝国解体,他们失去了皇室身份,变成了普通公民。他们没有获得任何特殊待遇,也没有得到任何赔偿。

1955年,小女儿索菲在一次采访中说:“我父母死的那天,不仅是我们家庭的悲剧,也是整个世界的悲剧。但我最难过的是,他们在死前那么多年,从未能够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在维也纳,我母亲被当作下等人对待。只有在萨拉热窝那最后一天,她才得以站在我父亲身边,公开地、骄傲地。”

讽刺的是,斐迪南本人并不敌视塞尔维亚人。事实上,他是维也纳宫廷中为数不多的反对对塞尔维亚开战的皇族成员之一。他主张帝国改革,给予斯拉夫人更大的自治权。如果他活着,或许奥匈帝国不会解体,巴尔干的历史会是另一种走向。

当然,这只是另一个"如果”。

斐迪南大公血迹斑斑的军装,现存于维也纳军事博物馆

拉丁桥下的流水

今天,萨拉热窝的拉丁桥依然横跨在米利亚茨河上。桥头的博物馆里,陈列着那辆载着斐迪南和索菲走向死亡的汽车,以及普林西普使用的那把勃朗宁手枪。

桥边的地面上,曾经嵌着两块铜牌,标记着斐迪南和索菲倒下的位置。但在南斯拉夫解体后的动荡岁月里,这些铜牌被移除了。现在,那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石板,用多种语言写着: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及其夫人索菲公爵夫人于此遇刺。

每年6月28日,总有人来到这里,献上鲜花。有些人悼念皇储夫妇,有些人纪念"民族英雄"普林西普,有些人只是来缅怀那段改变世界的历史。

河水依然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在维也纳的军事博物馆里,斐迪南那件血迹斑斑的军装被保存在玻璃柜中。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仍然清晰可见。领口处的弹孔被特意保留下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把勃朗宁手枪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展示柜里,枪口指向虚空。

据说,普鲁士"铁血宰相"俾斯麦在去世前曾说:“总有一天,欧洲大战会因为巴尔干半岛上某个该死的事情而爆发。”

他说对了。

普林西普使用的FN M1910手枪,现存于维也纳军事博物馆

刺杀时斐迪南乘坐的格拉夫-施蒂夫双排座敞篷车,现存于维也纳军事博物馆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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