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5月31日,星期日。秘鲁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云盖镇,空气中弥漫着市场日特有的喧嚣。这个被当地人称为"瓦伊拉斯走廊明珠"的小镇,常住人口不过四五千人,但每逢周日,成千上万的农民便会从周边的山村涌入,在中央广场的集市上交易他们的农产品。广场上,四棵高大的棕榈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建于殖民时期的石质大教堂。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静,如此永恒。

此时此刻,很少有人注意到,在他们头顶近七公里的高空,秘鲁最高峰瓦斯卡兰山正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俯瞰着这座小镇。这座海拔六千七百六十八米的巨峰,是地球上热带地区最高的山峰。它的北峰侧面,一块巨大的岩石板正在冰川的重压下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开裂。而在更早的八年前,就已经有人预见到了这场即将降临的末日。
被噤声的预言者
1962年1月10日的黄昏,瓦斯卡兰山第一次向山谷展示了它的愤怒。在没有任何地震预警的情况下,约一千万立方米的冰、雪和岩石从北峰的"511号冰川"突然崩塌,沿着陡峭的山坡呼啸而下。仅仅四分钟内,这场雪崩就冲过了近十公里的距离,将山谷中的九个村庄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兰拉赫卡镇——这个名字在克丘亚语中意为"被抛掷的石堆"——几乎全村覆灭,约两千九百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总死亡人数超过四千人。

灾难发生后不久,由麻省理工学院资助的一支冰川学考察队进入了灾区。两位美国登山者大卫·伯奈斯和查尔斯·索耶在考察中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他们观察到,在511号冰川的上方,存在一块巨大的垂直岩石板,其高度在某些地方可达一千米,岩石表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缝。冰川正在从底部侵蚀这块岩石,使其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如果这块岩石板整体坍塌,其规模将是1962年雪崩的三倍以上。
1962年9月27日,秘鲁《快报》以耸人听闻的标题刊发了美国人的发现:“但丁式的雪崩威胁云盖镇”。文章警告说,一场比兰拉赫卡灾难大得多的雪崩可能会发生,届时云盖镇和曼科斯镇都将面临毁灭。
然而,当地政府的反应却是愤怒而非警惕。区域湖泊委员会主任米格尔·埃利亚斯·皮萨罗被要求提供"专家意见"。他轻蔑地驳斥了美国登山者的警告,称其"荒谬、仓促且缺乏依据",声称云盖镇在1962年雪崩的路径之外,安全无虞。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局威胁说,任何公开支持美国人观点的人都将被依据刑法以"扰乱公共安宁"的罪名起诉。伯奈斯和索耶据说收到了逮捕威胁,不久后便逃离了秘鲁。
在随后的八年里,瓦斯卡兰山表面平静,但那块被侵蚀的岩石板却在沉默中愈发脆弱。而山下的人们,在官方的安抚下,逐渐遗忘了那个来自异国他乡的警告。
四十五秒的震颤
1970年5月31日,下午3时23分。
太平洋海底,距离秘鲁海岸约三十五公里处,纳斯卡板块与南美板块的交界线突然断裂。一场里氏7.9级的大地震——后来被称为"大秘鲁地震"——在海底爆发。震波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向陆地传播,几乎瞬间就抵达了安第斯山脉。

云盖镇的居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低沉的隆隆声,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四十五秒——这是地震持续的时长,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却仿佛是一个世纪。土坯建造的房屋在震颤中纷纷倒塌,沉重的瓦屋顶砸向地面,扬起漫天的尘土。大教堂的石墙出现了裂缝,广场上的棕榈树疯狂摇摆。人们尖叫着冲向街道,有人跪地祈祷,有人试图寻找庇护。
然而,真正的毁灭尚未到来。
在瓦斯卡兰山海拔五千六百至六千二百米的北峰西坡,地震的震波触发了地质学上最可怕的一幕。那块被冰川侵蚀了数十年的岩石板——约八百米宽——终于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它从山体上剥离,伴随着如同枪声或爆炸般的巨响,开始了它长达六百米的垂直坠落。
这块岩石首先撞击了下方的511号冰川,然后沿着冰川表面滑行了近三公里,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积累着冰、雪和碎屑。最初的冰岩雪崩体积约为两千五百万立方米,但这个数字很快就开始疯狂增长。当雪崩冲下陡峭的兰加努科山谷时,它裹挟着大量的泥土、松散的冰碛物、融化的冰川水和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原本固态的雪崩逐渐液化,变成了一股高速流动的泥石流。

美国地质调查局后来的研究报告指出,这场泥石流的最高速度可能达到了每小时四百三十五公里。一些被抛射到主流体前方的碎屑物,其速度甚至可能超过了每小时一千一百公里。如此惊人的速度是如何实现的?科学家们认为,这与一种被称为"气垫流"的物理现象有关。当大量的冰、雪和空气混合在一起时,混合物能够在地面上形成一层低压气垫,使整个质量几乎"悬浮"在地表之上,从而极大地减小了摩擦力。再加上冰川表面的低摩擦特性,使这股致命的洪流获得了远超常规雪崩的速度。
三分钟的死亡旅程
从地震发生的那一刻算起,仅仅一分四十二秒后,这股死亡洪流就抵达了云盖镇。十三公里的距离,对于一个以每小时三百公里以上速度移动的物体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然而,云盖镇的位置实际上并不在兰加努科山谷的直接路径上。在小镇与山谷之间,矗立着一座近两百米高的山丘——塞罗德艾拉山。在正常情况下,这座山丘应该能够阻挡任何来自山谷的冲击。但这股泥石流的速度实在太高了——当它撞击山丘时,速度仍高达每小时一百七十公里。一部分泥石流被山丘阻挡,但另一部分却以惊人的动能越过了山脊,首先摧毁了山脊另一侧的希尔科普、艾拉和翁戈三个村庄,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云盖镇倾泻而下。

最先到达的是一股强大的气浪,其强度足以将人掀翻在地,在某些地方甚至能够折断树木。紧接着是如同炮弹般飞来的巨石——这些重达数吨甚至数百吨的岩石在空中弹跳滚动,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深坑,将那些尚未被地震摧毁的建筑物夷为平地。最后,才是那股半液态的泥石流本身。
秘鲁地球物理学家马特奥·卡萨韦尔德当时正驾车从云盖镇前往卡拉兹。地震发生后,他下车查看情况,然后亲眼目睹了末日降临的全过程。他后来写道:
“我们听到一种深沉的声音,与地震的声音不同,但也并非完全不似。声音来自瓦斯卡兰山方向,我们看到山与云盖镇之间升起了一团巨大的尘云。地震引发了雪崩。瓦斯卡兰山的一部分正在崩塌……你可以看到一道约六十米高的灰色泥浆巨浪,即将撞击城市的左侧。这道浪当然不是尘土……天空变得黑暗。我们环顾四周。云盖镇和它的数万居民已经消失了。”

整个过程——从第一块岩石落到最后的泥浆覆盖——可能只持续了几分钟。但对于云盖镇的约两万名居民来说,这几分钟就是永恒。
小丑与墓地:四百名幸存者的奇迹
在如此彻底的毁灭中,任何人想要幸存似乎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命运却以一种近乎讽刺的方式,为这座注定灭亡的小镇留下了一丝生机。
在云盖镇的边缘,有一座建于1892年的墓地。与其他墓地不同,这座墓地坐落在一座人工堆砌的土丘之上——考古学家后来发现,这座土丘本身可能是一座有一万年历史的墓葬堆。在灾难发生时,约有九十二人正在墓地上。他们要么是来祭拜先人的,要么是在地震发生后跑到这里避难的。当泥石流席卷小镇时,墓地的高度救了他们。泥浆从墓地脚下流过,却没有能够漫过墓地的顶端。这九十二人,连同墓地上那座双臂展开的基督雕像,成为了云盖镇旧城址上唯一的幸存者和见证。

然而,最富戏剧性的救赎发生在镇外的体育场。
那天下午,云盖镇迎来了一支巡回演出的马戏团。约三百名儿童聚集在体育场观看表演。当大地开始颤抖时,马戏团的一位小丑——人们称他为"库查里塔"——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他不顾一切地带领这些孩子们向体育场后方的山坡跑去,那是镇上为数不多的高地之一。
就在他们到达高地的片刻之后,泥石流呼啸而过,将整个体育场和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如果不是这位小丑的果断行动,这三百名儿童几乎肯定会成为这场灾难的牺牲品。库查里塔的儿子后来在接受BBC采访时回忆说,他的父亲从未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加上墓地的九十二人,以及其他一些侥幸逃脱的居民,云盖镇的幸存者总数约为四百人。在约两万名居民中,这意味着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在那几分钟内永远失去了生命。

地狱之河
云盖镇并不是这场灾难的唯一受害者。
泥石流的主体部分沿着兰加努科河继续前进,首先摧毁了距瓦斯卡兰山最近的因卡约克和瓦绍村。一支正在攀登瓦斯卡兰山的捷克斯洛伐克登山队也在途中遇难。整个兰加努科三角洲地区都被夷为平地,包括在1962年灾难后重建的兰拉赫卡镇。据估计,仅兰拉赫卡就有约一千八百人死亡。
泥石流最终冲入了圣塔河,暂时堵塞了河道,形成了一个长达两公里的堰塞湖。一些泥浆甚至冲上了对岸八十三米高的山坡,摧毁了马塔科托村的一部分,然后轰然回落河中。据幸存者描述,那种场面"就像海边的浪潮"。
三十分钟后,堰塞湖决口,泥浆和碎片沿着圣塔河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向下游奔涌了一百公里,一直到达太平洋。沿途的铁路和公路被冲毁或掩埋,彻底切断了该地区与外界的联系。在卡纳斯德尔帕托水电站下游的瓦扬卡镇,河水在地震后曾干涸了一小时,然后突然暴涨了二十米。当洪水退去后,河岸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车辆和其他人造物品"。

据报道,圣塔河花了八九天时间才彻底冲破泥石流形成的堤坝,恢复原有的河道。
沉默的统计
这场灾难的总伤亡数字至今仍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由于受灾面积太大、城镇被掩埋得太深,数以千计的失踪者遗体从未被找到。再加上灾难发生在周日——集市日——许多从周边村庄来云盖镇赶集的人也未能幸免,但他们的确切数字无法统计。
大多数估计认为,仅云盖镇及周边村庄的死亡人数就在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千人之间,也有资料称可能高达两万两千甚至两万五千人。而整个安卡斯大地震——包括地震本身及其引发的各种次生灾害——的总死亡人数则在六万六千至七万人之间。此外,还有约十四万人受伤,五十万人无家可归,十六万栋建筑被毁。
这场灾难也因此成为秘鲁历史上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以及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雪崩灾难——其死亡人数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意大利前线"白色星期五"雪崩的遇难者总数。

在云盖镇,灾难发生后的几天里,泥浆逐渐干涸,留下了一片布满巨石的荒原。四棵曾经环绕中央广场的棕榈树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半埋在泥土中却依然挺立。它们和大教堂残存的墙壁、墓地上的基督雕像一起,成为了这座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城镇最后的标识。
迟到的援助与艰难的重建
灾难发生后,国际社会的反应是迅速而慷慨的。秘鲁政府成立了"受灾地区重建与恢复委员会"来协调救援和重建工作。美国、加拿大、欧洲各国以及联合国都派遣了救援队伍和物资。美国第一夫人帕特·尼克松亲自前往灾区慰问,并带去了人道主义援助物资。
然而,救援工作面临着巨大的困难。通往山区的道路和桥梁大多被毁,救援物资需要两三天时间才能从利马机场运抵圣塔河上游山谷。分发援助物资的过程中也出现了争议,城市居民抱怨自己获得的援助不如农村原住民。总统胡安·贝拉斯科·阿尔瓦拉多试图利用这次灾难推进他的民粹主义议程,消除城乡之间的社会经济差距,但这反而激化了传统精英与原住民之间的矛盾。
对于云盖镇的幸存者来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是:是否应该重建这座城镇?如果是,在哪里重建?
1970年11月,政府宣布计划将省会迁至十五公里外的廷瓜。这一计划遭到了强烈反对。对于依赖云盖镇市场销售农产品的农民来说,廷瓜太远了;对于城市居民来说,远离农村意味着失去食物、商品和租金收入的来源。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迁移将彻底打乱该地区传统的城乡社会、经济和政治格局。
最终,政府在原云盖镇以北几百米处的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开始建设新镇。这片被称为"云盖北"的难民营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拥有电力、自来水、诊所、学校和永久性住房的城镇。到1975年,“云盖北"已经被称为"云盖”,而原来的城镇遗址则被称为"云盖老镇"。
永恒的墓园
如今,云盖老镇的遗址被秘鲁政府宣布为国家公墓,称为"圣园"。任何挖掘遗体或搜寻遗物的行为都被禁止。在遗址上,人们修建了一座纪念大教堂原貌的纪念碑、一座石祭坛和一个大型纪念花园。一些幸存者在他们曾经家园的位置竖立了墓碑。
游客们仍然可以看到大教堂墙壁的残迹、墓地和基督雕像,以及中央广场上那四棵半埋在泥土中的棕榈树。它们至今依然挺立,如同四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埋葬了两万人的土地。
美国地质调查局在灾难发生后的一份报告中写道:“这样的事件可能几千年才会发生一次。“然而,对于云盖镇的居民来说,几千年太遥远,几分钟就已经足够改变一切。
而那两位在八年前发出警告却被噤声的美国登山者,他们的预言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验证。如果当局当时能够认真对待他们的警告,如果疏散计划能够提前制定,如果——但历史不接受假设。云盖镇的毁灭,最终成为了一个关于自然之力、人类傲慢与政治沉默的永恒寓言。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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