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0月18日,北京西北郊的天空被火焰染成了血红色。
这座被称为"万园之园"的皇家园林——圆明园,正在燃烧。火焰从一座宫殿跳到另一座宫殿,从一座亭台蔓延到另一座亭台。浓烟遮蔽了太阳,灰烬如同黑色的雪花般飘落在周围十里的土地上。
这不是战争的附带损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惩罚,一个帝国对另一个帝国的羞辱。下令点火的人——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勋爵詹姆斯·布鲁斯——声称这是对中国人虐待战俘的报复。但他选择的目标,却是一座与战争毫无关系的艺术殿堂。
三天的火焰过后,一百五十年积累的珍宝化为灰烬。无数精美的瓷器在高温中爆裂,珍贵的古籍善本在火舌中化为飞灰,精美的丝绸织锦变成了黑色的烟雾。那些由耶稣会士设计的西洋楼、那些凝聚着无数匠人心血的宫殿、那些代表着东方艺术巅峰的杰作——全部在火焰中永远消失。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掠夺,而是一个关于文明冲突、人性边界与历史记忆的深邃史诗。

万园之园的诞生
圆明园的故事要从康熙皇帝说起。1709年,这位在位六十一年的皇帝将北京西北郊的一处园林赐给了他的第四个儿子胤禛——后来的雍正皇帝。这个园林最初并不大,只是一处普通的皇家离宫。
雍正即位后,开始大规模扩建圆明园。他在园内增建了大量宫殿和景观,将其打造成一个集居住、办公、游乐于一体的大型皇家园林。雍正皇帝每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圆明园度过,这里实际上成了清朝的政治中心。
但真正将圆明园推向巅峰的是乾隆皇帝。这位在位六十年的皇帝对艺术和园林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在他统治期间,圆明园不断扩建,新增了著名的"圆明园四十景"——每一个景点都是一首诗、一幅画、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
乾隆皇帝还命令宫廷画师绘制了《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这套画作描绘了圆明园最美丽的四十处景观,每一幅都配有乾隆皇帝亲笔题写的诗。这套画作本身就是艺术珍品,后来在1860年被法军掠夺,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到乾隆晚年,圆明园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占地三百五十公顷、拥有超过一百五十座景点的庞大园林群。它由圆明园、长春园、绮春园三部分组成,统称"圆明三园"。园内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有曲径通幽,有开阔的湖面和幽深的山谷。每一处景点都有诗意的名字:九州清晏、茹古涵今、慈云普护、碧桐书院……
乾隆皇帝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圆明园中建造西洋建筑。这源于他对西方科技和艺术的好奇。1747年,乾隆皇帝看到了法国凡尔赛宫喷泉的版画,深深着迷。他命令在圆明园工作的耶稣会士设计并建造类似的喷泉系统。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意大利耶稣会士郎世宁。他在中国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深谙中国文化和艺术。他与另一位耶稣会士蒋友仁合作,设计了一组融合东西方风格的建筑群——这就是后来著名的"西洋楼"。
西洋楼区包括谐奇趣、海晏堂、远瀛观、大水法等建筑。这些建筑采用了欧洲巴洛克风格,但在细节上融入了中国元素。最令人惊叹的是海晏堂前的喷泉——十二生肖铜像围成一圈,每一个动物代表一个时辰。每隔两个小时,相应的动物就会喷出水柱;正午时分,所有十二个动物同时喷水。
这个喷泉系统展示了当时欧洲最先进的水利技术。蒋友仁设计了复杂的管道系统,利用水压原理驱动喷泉。这在当时的东方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圆明园不仅是建筑和园林的杰作,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宝库之一。园内收藏了数以万计的珍贵文物: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古籍善本……其中许多是稀世珍宝。乾隆皇帝编纂的《四库全书》就有一套完整抄本收藏在圆明园的文源阁中。
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后来这样描述圆明园:“请想象一下,有言语无法形容的建筑物,有某种月宫般的建筑物,这就是圆明园。请建造一个梦境,用大理石、美玉、青铜、瓷器,用雪松做它的梁柱,用宝石来装饰,用丝绸来披挂……这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

鸦片战争的背后
圆明园的毁灭不是偶然的悲剧,而是更大冲突的最后一幕。要理解那把火为什么点燃,必须回到那个以"自由贸易"为名、以炮舰为后盾的时代。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这场战争的直接导火索是林则徐在广州禁烟,销毁了英国商人走私的两万多箱鸦片。但战争的深层原因更为复杂:英国工业革命后急需开拓海外市场,而中国这个拥有四亿人口的大国却对外国商品设置重重障碍。
清朝政府实行严格的对外贸易管制,只允许外国商人在广州一地进行贸易,而且必须通过官方特许的"十三行"进行。英国人多次派遣使团要求开放更多口岸、降低关税,但都被清朝政府拒绝。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的失败,就是这种冲突的典型例证。
第一次鸦片战争以中国的惨败告终。1842年的《南京条约》强迫中国开放五个通商口岸,割让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开启了"百年屈辱"的序幕。
但条约签订后,问题并没有解决。英国人发现,即使开放的通商口岸,贸易量也没有达到预期。中国人对英国商品并不感兴趣,而英国人对中国茶叶和丝绸的需求却在持续增长。贸易逆差依然存在。
鸦片,成为了扭转贸易逆差的工具。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种植鸦片,然后走私到中国。到1850年代,每年有超过五万箱鸦片流入中国,价值数千万银元。中国的白银大量外流,社会问题日益严重。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出现了——“亚罗号事件”。一艘名为"亚罗号"的中国商船被指悬挂英国国旗,中国水师登船搜查时扯下了旗帜。英国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法国也以"马神甫事件"为由加入。
战争的进程对中国极为不利。英法联军攻占了广州,然后一路北上,占领了大沽口炮台,逼近天津。1858年,清朝政府被迫签订《天津条约》,同意增开通商口岸、允许外国公使进驻北京、赔偿巨额军费。
但条约签订后,清朝政府又反悔了。咸丰皇帝拒绝批准条约,下令加强大沽口防务。1859年,当英法使节前往北京换约时,在大沽口遭到炮击,损失惨重。这给了英法联军再度发动战争的借口。
1860年8月,英法联军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们决心彻底打服中国。联军在北塘登陆,绕过大沽口防线,直扑天津。清朝军队节节败退,咸丰皇帝惊慌失措,派出使节求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那场导致圆明园被毁的悲剧。
谈判桌上的陷阱
1860年9月,英法联军已经推进到北京城外。咸丰皇帝派出了以怡亲王载垣为首的谈判代表团,与英法代表进行谈判。
英国代表团的负责人是哈里·帕克斯。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外交官已经在远东工作了十五年,以强硬著称。与他同行的还有《泰晤士报》记者托马斯·包令、额尔金勋爵的私人秘书亨利·洛赫,以及二十多名随行人员和印度籍士兵。
谈判的地点设在通州的一个庙宇中。双方就停战条件进行了激烈讨论。英法方面要求中国无条件接受《天津条约》,并增开天津为通商口岸、增加赔款、允许鸦片贸易合法化。中国代表试图讨价还价,但面对英法联军的军事压力,他们的筹码极为有限。
谈判看似进展顺利。9月14日,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英法联军同意暂停进攻,等待各自政府批准条约。帕克斯甚至提出要进入北京城,为额尔金勋爵安排入住事宜。
然而,就在此时,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咸丰皇帝对谈判结果极为不满。他认为让外国公使进驻北京是对天朝尊严的侮辱。在犹豫再三后,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扣留英法谈判代表团,作为人质迫使英法联军退兵。
9月18日,帕克斯一行人被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的部队包围。他们被解除武装,押送到北京,关进了刑部大牢——那个被称为"人间地狱"的地方。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定。扣留外交人员在任何时代都是严重违反国际法的行为。更何况,这些人在中国监狱中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人间地狱
刑部大牢——或者说"刑部狱"——是清朝最高司法机关的监狱,专门关押重刑犯和政治犯。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帕克斯和洛赫被单独关押在狭窄的牢房中。他们的双手被沉重的铁链锁住,铁链从脖子延伸到脚踝,让他们几乎无法移动。牢房内污秽不堪,到处是垃圾和粪便。每天只有一碗米饭作为食物。
最可怕的是一种叫做"蛆虫"的小虫子。这些虫子生活在牢房的泥土中,会钻进囚犯的伤口和溃烂的皮肤。一旦被感染,囚犯就会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狱卒每天会用破布擦拭囚犯的脖子和手腕,就是为了防止蛆虫入侵。
帕克斯后来在给妻子的信中描述了这段经历:“绑着我们的绳子被水浸泡后越勒越紧,每当我们要水喝时,嘴里就会被塞满泥土。“他和洛赫被迫跪在地上接受审讯,任何不满意的回答都会招致拳打脚踢。
被关押的不只是帕克斯和洛赫。整个英法谈判代表团共有三十九人被捕。他们被分散关押在北京城内的不同监狱中。其中最不幸的是那些印度籍士兵——他们被视为"蛮夷中的蛮夷”,受到了最残酷的对待。
一些幸存者后来描述了他们目睹的恐怖场景:有的囚犯被绑在柱子上暴晒,有的被鞭打至皮开肉绽,有的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无法站立。那些死去的人,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有的甚至被狗啃食。
囚犯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每一天,他们都可能被拖出去处决。帕克斯和洛赫在黑暗中度过了整整十九天,在这期间,他们多次以为自己即将死去。
10月8日,就在英法联军即将攻入北京城的前夕,帕克斯和洛赫被释放了。释放他们的是恭亲王奕訢——咸丰皇帝的弟弟,被留在北京负责谈判的全权代表。奕訢意识到,如果让这两个人死在狱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当他们走出监狱时,他们发现自己是幸运的少数。三十九名被捕者中,只有十一人活着走出了监狱。其余二十八人——包括《泰晤士报》记者托马斯·包令——都死在了狱中。他们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有些甚至无法辨认。
消息传出后,英法联军群情激愤。军官们要求对中国进行严厉惩罚。而额尔金勋爵,这位英国的全权代表,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

额尔金的选择
詹姆斯·布鲁斯,第八代额尔金伯爵,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的父亲是那位从希腊帕特农神庙运走大理石雕塑的第七代额尔金伯爵——这批雕塑至今仍是大英博物馆最著名的藏品之一,也是希腊政府不断要求归还的对象。
额尔金勋爵本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曾任牙买加总督、加拿大总督和印度总督。他自认为是文明人,对野蛮行径深感厌恶。他曾写道:“战争是可恨的事业。一个人越了解战争,就越憎恶它。”
但此时,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二十多名同胞被折磨致死,英国国民和军方都要求报复。问题是如何报复。
有几种选择摆在额尔金勋爵面前。一种是要求巨额赔偿——有人建议每人赔偿一百万两白银。另一种是焚毁北京城。还有一种是摧毁紫禁城——清朝皇帝在城内的宫殿。
额尔金勋爵权衡再三,选择了第四种方案——焚毁圆明园。
他的理由是:首先,赔偿金会让英国看起来像是在用同胞的鲜血换钱,这是不道德的。其次,焚毁北京城会伤害无辜的平民,而那些平民对虐待战俘一事毫无责任。第三,摧毁紫禁城虽然能打击清朝政府,但紫禁城还没有被英法军队洗劫过,直接焚毁会显得过于野蛮。
而圆明园不同。它已经被法军和英军抢劫过了——尽管额尔金勋爵本人曾下令禁止抢劫,但他无法阻止士兵们的疯狂行为。更重要的是,圆明园是皇帝的私人财产,是皇帝生活和工作的地方。焚毁它,就是直接惩罚皇帝本人。
正如帕克斯后来在信中所说:“额尔金勋爵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夷平圆明园的所有宫殿。这是皇帝的夏宫,离北京五英里,皇帝和整个朝廷最近在这里度过了三分之二的时间。我们可怜的同胞们最初就是被带到那里,奉朝廷之命遭受酷刑。圆明园是我们的同胞遭受暴行的场所,我认为它是两者中更适合作为惩罚对象的那一个。烧毁北京城将纯粹是邪恶的行为,因为城里的百姓从未伤害过我们。在圆明园,我们只能伤害到朝廷。”
1860年10月18日,额尔金勋爵下达了焚毁圆明园的命令。

三天的火焰
10月18日,英军第一师开进圆明园。
他们携带了大量的引火材料——木柴、干草、火油。他们的任务是将这座世界上最大的皇家园林化为灰烬。
火烧圆明园不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英军士兵分成若干小组,负责焚烧不同的区域。他们首先点燃了皇帝居住的宫殿,然后依次点燃周围的建筑。
火焰很快失去了控制。干燥的木质结构提供了充足的燃料,风助火势,火舌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浓烟升入天空,据说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一些中国太监和仆人试图救火,但他们人数太少,工具也太简陋。在英军的阻止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一座又一座建筑。
火灾持续了整整三天。
那些精美的宫殿在火焰中坍塌。那些珍贵的艺术品在高温中化为乌有。那些凝聚着无数匠人心血的杰作,在一瞬间变成了黑烟和灰烬。
英军随军牧师麦吉后来写道:“在我有生之年,每当我想到美与品味、技巧与古雅,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些园林、那些宫殿的景象,我永远会为那严峻但必要的正义之举将它们化为灰烬而感到遗憾。”
“严峻但必要的正义之举”——这是额尔金勋爵和他支持者的说法。但在中国人看来,这是野蛮人对文明的亵渎,是强盗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更令人愤怒的是,火烧圆明园之后,英法联军还进行了更大规模的敲诈。他们威胁要焚毁紫禁城,除非清朝政府立即签订条约并支付巨额赔款。
10月24日和25日,恭亲王奕訢被迫分别与额尔金勋爵和法国代表签订了《北京条约》。条约确认《天津条约》有效,增开天津为商埠,割让九龙半岛南部,赔偿英法两国各八百万两白银——这还不包括对死者家属的五十万两赔偿。
圆明园的毁灭震惊了整个中国。一位清朝官员在日记中写道:“举国若狂,如丧考妣。“咸丰皇帝在热河听到消息后,据说吐血不止。
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得知此事后,愤怒地写下了著名的公开信:“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在我们眼中,中国人是野蛮人。可是,请看文明人对野蛮人做了什么!在历史的审判台前,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我希望能有一件证据,证明这些强盗所作所为的全部细节,然后把这份证据交给这个人——他叫雨果。”
雨果的信在西方世界引起了一定反响,但并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被掠夺的珍宝
在火焰吞噬圆明园之前,英法联军已经对这座皇家园林进行了疯狂的掠夺。
第一个进入圆明园的是法军。1860年10月6日,法军先头部队攻占了圆明园。他们发现,这座皇家园林中到处都是珍宝。
法国士兵和军官开始了疯狂的抢劫。他们抢走了能拿走的一切:金器、银器、玉器、瓷器、丝绸、珠宝、古玩、字画……那些太大或太重拿不走的东西,就被砸碎或毁坏。
一位法国军官后来写道:“我拿起笔,亲爱的父亲,但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我震惊、困惑、目瞪口呆于我所看到的一切。《一千零一夜》对我来说现在成了完全真实的故事。我在两天里踏过了价值超过三千万法郎的丝绸、珠宝、瓷器、青铜器、雕塑——总之,是各种珍宝!我认为自从罗马被蛮族洗劫以来,人类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英军随后到达,也加入了抢劫的行列。有目击者说:“军官和士兵似乎都被一种暂时的疯狂所控制。他们的身心都被一种追求所占据,那就是掠夺,掠夺,掠夺。”
额尔金勋爵本人对此感到厌恶,但无法阻止。他后来组织了一场拍卖会,将抢劫来的物品卖掉,所得款项分给了军官和士兵,部分用于补偿死者家属。
许多被抢劫的珍宝至今仍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大英博物馆、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巴黎吉美博物馆、枫丹白露宫——这些地方都藏有来自圆明园的文物。
最著名的是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这些铜像原本是海晏堂前喷泉的组成部分,由意大利耶稣会士郎世宁设计,中国工匠制作。每个兽首代表一个时辰,每隔两小时,相应的兽首就会喷出水柱。正午时分,所有十二个兽首同时喷水。
在1860年的掠夺中,这些兽首被拆下带走,流散到世界各地。直到今天,十二个兽首中只有七个回到了中国:牛首、虎首、猴首、猪首由保利艺术博物馆收藏,马首由圆明园管理处收藏,鼠首和兔首由国家博物馆收藏。其余五个——龙首、蛇首、羊首、鸡首、狗首——至今下落不明。
2009年,鼠首和兔首在巴黎佳士得拍卖行拍卖,以四千零四十万美元成交。但获胜者、中国商人蔡铭超宣布拒绝付款,他说这是爱国行为,目的是阻止流失文物被拍卖。这两件兽首后来被法国皮诺家族购得,于2013年无偿归还中国。

Looty的故事
在众多被掠夺的"珍宝"中,有一个特殊的生命——一只京巴狗。
京巴狗是中国宫廷特有的犬种,外形可爱,性格温顺。它们世代生活在紫禁城和皇家园林中,是皇帝和后妃们的宠物。普通人不可能拥有这种狗。
这只小狗是在圆明园被洗劫时被英军军官约翰·邓恩上尉发现的。他将这只小狗带回英国,献给了维多利亚女王。
女王为这只小狗取名"Looty”——来自英语"loot”,意为"战利品”。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来源,也反映了当时英国人对掠夺行为的态度。
一位宫廷画师弗里德里希·威廉·凯尔为Looty绘制了肖像画。画中,这只棕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狗端坐在一个丝绒垫子上,神情高贵而忧郁,眼神似乎在诉说着对故土的思念。这幅画至今仍收藏在英国皇家收藏中。
据说,Looty在宫廷中受到其他狗的排斥,因为它的"东方习性和外貌"与众不同。它后来被送到了女王的桑德灵汉庄园,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Looty的故事,成为了圆明园悲剧的一个奇特注脚。一只小狗被当作战利品掠夺,却意外地获得了长寿和安逸的生活。而那些无法移动的建筑和艺术品,却在火焰中永远消失了。
这个故事也引发了后人的反思:一只狗尚且有名字、有画像、有故事,那些在火焰中消失的无数艺术品,它们的命运又如何?

历史的回响
圆明园被焚毁后,清朝政府被迫接受了更加苛刻的和平条件。恭亲王奕訢——这位在危难时刻被留在北京谈判的亲王——成为清朝改革开放的先驱。他主持了"洋务运动",试图学习西方技术以自强。
咸丰皇帝再也没有回到北京。他在热河避暑山庄度过了最后的时光,于1861年8月去世,年仅三十一岁。有人说,圆明园的毁灭加速了他的死亡。他死后,年仅六岁的同治皇帝继位,慈禧太后开始垂帘听政,中国进入了更加动荡的时代。
圆明园的废墟保留了下来。1873年,一位德国海关职员恩斯特·奥尔默拍摄了圆明园遗址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已知最早的圆明园被毁后的影像记录,展示了那些西洋楼残垣断壁的凄凉景象。
清朝末年,有人提议重建圆明园,但国库空虚,无法支持如此庞大的工程。慈禧太后后来挪用海军经费重修了颐和园,但圆明园始终是一片废墟。随着时间的推移,遗址上的石料被附近居民搬走,用来建造房屋和铺路。圆明园的遗迹在几十年间不断消失。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圆明园再次遭到劫掠。剩余的文物和建材被洗劫一空,连树木都被砍伐殆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圆明园遗址被保护起来。1988年,圆明园遗址公园建成开放。如今,每年有数百万游客来到这里,参观那些断壁残垣,感受那段屈辱的历史。
圆明园的遗址已经成为中国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场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中国人,都会被告知那段历史:一个古老的文明,如何被来自远方的"野蛮人"欺凌和羞辱。

火焰的遗产
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圆明园的火焰仍在燃烧——在人们的记忆中,在历史的叙述中,在民族的情感中。
对中国人来说,圆明园的毁灭不仅仅是一座园林的消失,更是一个文明遭遇另一个文明时的屈辱。它象征着中国在近代史上所遭受的苦难,也激发着民族复兴的渴望。
每年的10月18日,都有人来到圆明园遗址,纪念那场悲剧。他们献上花圈,默哀致敬,宣誓不忘国耻。
但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对立。
那些被虐待致死的战俘,他们也有家人,他们的死亡同样是一场悲剧。额尔金勋爵选择焚毁圆明园而不是轰炸北京城,他认为这是"更人道"的选择,因为这样可以避免伤害无辜平民。但他的"人道",在受害者看来,不过是最深的残忍。
而那些被掠夺的文物,至今仍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中国政府一直在努力追索这些流失文物,但收效甚微。每一次拍卖,每一次展览,都会引发新的争议。
2013年,法国皮诺家族将鼠首和兔首无偿归还中国,这被视为文物追索的重大胜利。但更多的圆明园文物,仍然流落海外。英国皇家收藏中仍有多件来自圆明园的物品,英国军事博物馆中也展示着当年军官们带回的战利品。
当代中国,圆明园遗址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历史本身。它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提醒——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过去的屈辱,也提醒人们一个曾经孱弱的国家正在走向复兴。
2019年,清华大学的研究团队利用数字技术重建了圆明园的虚拟影像。通过这些影像,人们可以再次看到那座消失的园林:它的宫殿、它的亭台、它的湖泊、它的花草。这是科技对历史的一种救赎,但也是一种讽刺——真实的园林已经被永远毁掉了,只有数字的幽灵还活在屏幕上。
今天的额尔金家族,依然住在苏格兰的家族庄园中。现任额尔金伯爵接受采访时说:“这些事情发生了。重要的是向前看,而不是一直回顾过去。“他的家族收藏中,仍然保留着一些来自中国的物品——包括一对青铜仙鹤雕塑,据说是当年皇帝送给中国皇帝的礼物,然后被第八代额尔金伯爵从北京带回。
而圆明园的遗址,静静地躺在北京的西北郊。那些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沉默的控诉者。
火焰已经熄灭了一百六十多年,但那三天留下的伤疤,至今仍未愈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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