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7月26日傍晚,埃及亚历山大港的解放广场上,三十八岁的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站在麦克风前。在他身后,是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的穹顶和地中海的晚风。二十五万埃及人挤满了广场,等待着他们的总统发表一场据说是关于苏伊士运河的演讲。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三小时将改变世界历史的进程。
纳赛尔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阿拉伯世界。他回顾了运河的历史——如何由埃及人的血汗建成,却被外国公司控制了八十七年。然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埃及政府已经颁布法令,将苏伊士运河公司收归国有。运河的收入将用于建造阿斯旺大坝,而不是流入伦敦和巴黎的银行账户。
在伦敦唐宁街10号,英国首相安东尼·埃登正在收听这场演讲。据在场的人回忆,埃登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转向他的私人秘书,说出了一句将成为历史名言的话:他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在所有场合都提到那个人,他想要杀死那个人。
埃登指的是纳赛尔。这位英国首相已经对这个埃及领导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在他看来,纳赛尔不仅是运河国有化的始作俑者,更是中东地区所有反西方势力的幕后黑手——从阿尔及利亚的民族解放阵线到约旦的激进分子,甚至包括塞浦路斯的起义者。埃登坚信,只有推翻纳赛尔,才能恢复英国在中东的威望和利益。
然而,埃登没有意识到的是,他正在策划的行动,将不仅无法杀死纳赛尔,反而会让自己的帝国走向坟墓。
苏伊士运河不仅仅是一条水道。它是大英帝国的生命线。这条全长193公里的运河连接着地中海和红海,将伦敦到孟买的航程缩短了约七千公里。在运河建成后的近一个世纪里,它一直是欧洲通往东方的门户,是大英帝国控制印度和远东的关键枢纽。运河公司总部设在巴黎,但运河的实际控制者一直是伦敦。
1956年,每天有超过四十艘船只通过运河,其中英国油轮占相当大的比例。从中东运往欧洲的石油,三分之二要经过这条水道。对于刚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恢复的英国经济来说,运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运河象征着英国作为全球帝国的最后荣耀——一个在印度独立、非洲殖民地纷纷走向自治后依然延续的帝国梦想。
纳赛尔的决定,直接挑战了这个梦想。他不仅宣布国有化运河,还承诺赔偿股东,并保证运河的正常运营不受影响。但埃登拒绝接受任何妥协方案。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商业纠纷,而是一场关于帝国尊严和生存的战争。
埃登的个人处境,让这场危机变得更加复杂。这位六十三岁的首相,身体状况已经严重恶化。1953年,他接受了一次胆囊手术,主刀医生意外切断了他的胆管。这个医疗事故导致了反复的胆管感染,让埃登长期处于剧烈疼痛之中。为了控制疼痛,他开始服用各种药物——包括吗啡和一种被称为紫心的小药丸,这是安非他命和巴比妥酸盐的混合物。
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埃登在苏伊士危机期间的决策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药物的影响。一些研究指出,安非他命可能导致判断力受损、情绪波动和偏执倾向。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埃登对纳赛尔的敌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外交考量的范畴。
埃登不是唯一一个对纳赛尔怀有敌意的人。法国政府对这位埃及领导人的仇恨,甚至比英国更深。纳赛尔公开支持阿尔及利亚的民族解放阵线,为叛军提供武器、训练和避难所。对于正在阿尔及利亚进行血腥殖民战争的法国来说,纳赛尔是必须除掉的眼中钉。
以色列则有自己的一笔账要算。1955年,埃及开始从捷克斯洛伐克购买大量苏联武器,包括米格战斗机、伊尔轰炸机和T-34坦克。以色列领导人认为,这打破了中东的军事平衡,必须在他们完全掌握这些武器之前采取行动。更重要的是,埃及封锁了蒂朗海峡,切断了以色列通往红海的航道。
三个国家,三个不同的动机,同一个目标:推翻纳赛尔。
1956年10月22日,一个阴沉的秋日,巴黎郊外的塞夫勒镇。一座孤立的别墅里,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会议。与会者包括以色列总理大卫·本-古里安、总参谋长摩西·达扬、法国国防部长莫里斯·布尔热-莫努里、外交部长克里斯蒂安·皮诺,以及英国外交大臣塞尔温·劳埃德。
这是一次历史上罕见的秘密会晤。三个国家的领导人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策划着一场战争。他们要制造一个借口,让英国和法国以和平维护者的身份入侵埃及。
协议的内容如下:以色列将在10月29日晚发动对西奈半岛的大规模进攻,迅速向苏伊士运河推进。24小时后,英国和法国将向埃及和以色列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双方从运河区撤退12英里。由于埃及显然会拒绝这个要求,英国和法国将获得入侵运河区的合法借口。
这就是著名的塞夫勒协议——一份如此机密以至于埃登后来试图销毁所有副本的文件。本-古里安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个独特的机会,两个不小的强国将试图推翻纳赛尔……也许整个中东局势将根据我的计划而改变。
协议中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细节。在讨论以色列的战争目标时,本-古里安提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重新划分中东的版图。约旦将被分割,伊拉克获得东岸,以色列获得西岸;黎巴嫩将向南扩张,以色列将控制直到利塔尼河的领土;苏伊士运河区将获得国际地位,而蒂朗海峡将由以色列控制。这个计划被本-古里安称为他的大设计。
英国官员对此保持沉默。他们知道,与以色列的任何公开结盟,都将损害英国与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关系。但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标——推翻纳赛尔——他们愿意冒险。
协议签署后,埃登下令销毁所有副本。他担心这个秘密协议的泄露将摧毁他的政府。但法国外交部长皮诺拒绝交出他的副本,而以色列人已经带着签了字的协议离开了法国。这份协议,将在几个月后成为埃登政治生涯的墓碑。
1956年10月29日下午,以色列伞兵降落在西奈半岛的米特拉山口。这是精心计算的时机——苏联正在匈牙利镇压起义,世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布达佩斯的街头。以色列的装甲部队迅速推进,在五天内占领了整个西奈半岛,击溃了埃及军队的抵抗。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10月30日,英国和法国向埃及和以色列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双方在12小时内从运河区撤退。纳赛尔当然拒绝。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下令埃及军队撤出西奈,全力保卫运河区,同时开始将船只沉入运河,堵塞这条国际水道。
10月31日,英国皇家空军和法国空军开始轰炸埃及的机场和军事设施。马斯凯特行动正式开始。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两栖作战行动之一。五艘英国航空母舰——鹰号、壁垒号、阿尔比恩号、海洋号和忒修斯号——组成了强大的攻击编队。130艘战舰、500架作战飞机、8万名士兵,这支舰队展示了英国和法国仍然拥有的军事力量。

11月5日凌晨5点15分,英国第三伞兵营的688名士兵降落在塞得港以西的加米尔机场。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英国军队首次进行大规模空降作战。十五分钟后,500名法国伞兵降落在拉斯瓦和塞得港东岸的富阿德港。抵抗比预期的要弱——埃及军队的主力已经撤往南方。

11月6日,皇家海军陆战队从海上发起进攻。两栖登陆艇和直升机将士兵送上塞得港的海滩。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直升机进行两栖突击。英法联军迅速占领了塞得港的主要设施,开始沿运河向南推进。在军事上,行动取得了完全的成功。

然而,正是在胜利在望的时刻,一切开始崩溃。
华盛顿,白宫。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总统正在经历他任期内最愤怒的时刻。这位曾经的盟军统帅,无法相信他的两个最亲密的盟友,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动了一场殖民主义式的入侵——而且是在美国大选前几天。
艾森豪威尔的愤怒有多重原因。首先,美国正在联合国谴责苏联对匈牙利的入侵。如果美国同时支持英法对埃及的入侵,这种双重标准将使美国在全世界面前丧失道德立场。其次,艾森豪威尔担心这场战争将把整个阿拉伯世界推向苏联的怀抱。第三,他不想在大选前卷入任何国际危机。
但最重要的是,艾森豪威尔认为,殖民主义的时代已经结束。美国作为一个曾经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国家,没有理由支持这种旧时代的帝国主义冒险。
艾森豪威尔的决定是迅速而残酷的。他首先在联合国投下了反对票——美国与苏联站在同一战线,谴责自己的北约盟友。然后,他启动了经济武器。
英国的经济状况当时非常脆弱。英镑是世界储备货币之一,但英国的外汇储备已经不足。为了维持英镑的价值,英格兰银行每天都在出售美元储备。在苏伊士危机爆发后的几天里,英国损失了4500万美元的外汇储备。
11月5日,美国财政部开始阻止英国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取资金。这相当于对一个国家发动金融战。如果英国无法获得外汇储备的支持,英镑将面临崩溃,整个英国金融体系将陷入危机。
与此同时,来自莫斯科的威胁更加令人胆寒。苏联总理尼古拉·布尔加宁向艾登、法国总理居伊·摩勒和本-古里安发出了措辞严厉的信件。他暗示,苏联可能使用核武器来制止这场侵略。我非常真诚地告诉你们,这个国家拥有可怕的武器——火箭和原子弹,如果你们继续,这些武器可能被使用。
这个威胁在伦敦引起了恐慌。英国情报部门认为,苏联的威胁可能不是空话。如果苏联向伦敦发射火箭,英国的防空系统将无力拦截。
美国海军被置于高度戒备状态。五角大楼开始担心,苏联可能真的会对英法实施核打击——这将迫使美国根据北约条约介入,从而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在四面楚歌的处境下,埃登做出了决定。11月6日午夜前,在没有通知法国和以色列的情况下,他下令英军停止战斗。法国人被激怒了。他们感到自己被盟友出卖,被美国羞辱。这场战争,在军事胜利在望的时刻,以政治上的彻底失败告终。
英法联军于12月22日全部撤出埃及。运河区被联合国维和部队接管。纳赛尔不仅没有被推翻,反而成为了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他成功地抵抗了前殖民大国的入侵,证明了一个发展中国家可以挑战帝国主义的意志。
埃登于1957年1月9日辞职,以健康原因为借口,实际上是因为苏伊士危机使他丧失了政治信誉。他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在余生中,他一直拒绝讨论苏伊士危机,仿佛那是他生命中不存在的一章。

苏伊士危机标志着大英帝国作为世界超级大国的终结。这不是一个渐进的衰落过程,而是一个突然的、残酷的顿悟:英国再也不能在没有美国支持的情况下,独立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这个曾经统治着地球四分之一土地的帝国,发现自己竟然需要依靠前殖民地的批准才能发动战争。
历史学家经常将苏伊士危机与1956年的另一个事件并列:匈牙利革命。在那一年,苏联用坦克碾碎了布达佩斯的自由之梦,而西方世界选择了沉默。两个事件共同揭示了冷战的残酷现实:超级大国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前殖民帝国已经失去了独立行动的能力。
对于法国来说,苏伊士危机的后果是深远的。戴高乐将军在危机后重新掌权,他得出的结论是:法国不能再依赖美国的安全保障,必须发展自己的核威慑力量。1960年,法国在撒哈拉沙漠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成为世界第四个核国家。1966年,戴高乐宣布法国退出北约的军事一体化结构。
对于中东来说,苏伊士危机是一个转折点。它证明了民族主义的力量可以击败殖民主义,激励了整个阿拉伯世界的独立运动。纳赛尔成为了阿拉伯民族主义的象征,他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埃及的国界。但与此同时,这场危机也加深了阿以冲突,为后来的中东战争埋下了种子。

当英国的最后一艘军舰驶离塞得港时,一个时代结束了。那是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是帝国日不落的时代,是英国可以独自决定世界命运的时代。在九天之内——从11月5日的空降到11月6日的停火——这一切都成为了历史。
塞夫勒的密约、白宫的愤怒、莫斯科的威胁、英镑的崩溃——这些元素共同编织了一个帝国黄昏的寓言。它讲述的不是战场上的失败,而是外交上的屈辱;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盟友的背叛;不是技术的落后,而是时代的终结。
在苏伊士运河的岸边,当年纳赛尔演讲的广场如今依然矗立。在伦敦,唐宁街10号的黑色大门每天迎来送往。在塞夫勒,那座曾经见证密约签署的别墅已经不复存在。但1956年那个秋天的教训,依然回响在国际政治的走廊里:当帝国的野心与现实的权力发生冲突时,历史不会站在傲慢者一边。
英国最终在1975年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这被视为对苏伊士失败的间接承认——当一个人无法独自站在世界舞台上时,他必须寻找伙伴。而美国,这个在苏伊士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新超级大国,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将不断地面临类似的选择:何时使用武力,何时倾听盟友的声音,何时承认力量的边界。
埃登在回忆录中没有为苏伊士危机辩护。他只是简单地写道:在历史中,有些决定是不可避免的。但历史学家们不同意。他们认为,苏伊士危机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难——一个由误解、偏执和傲慢编织的悲剧。
当纳赛尔站在亚历山大港的讲台上宣布国有化运河时,他也许没有想到,他的演讲将成为一场帝国葬礼的序曲。当埃登在唐宁街收听那场演讲时,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正在目睹的不是一个挑战的开始,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九天。这就是埋葬一个三百年帝国所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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