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十字路口

1519年8月16日,墨西哥湾沿岸的热带雨林中,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向内陆进发。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名身着铁甲的西班牙贵族,他的胡须修剪整齐,眼神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埃尔南·科尔特斯,这个来自西班牙梅德林的没落贵族之子,此刻正带领着人类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远征之一——用400名士兵、15匹马、7门火炮和1300名印第安搬运工,去征服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帝国。

当科尔特斯站在特拉斯卡拉山脉的山口,第一次俯瞰墨西哥谷地时,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中央,一座巨大的城市如同海市蜃楼般矗立着。白色的神庙塔顶在阳光下闪耀,错综复杂的运河网络将城市分割成整齐的街区,三条巨大的堤道如同巨人的手臂,将这座水上都市与周围的陆地相连。这就是特诺奇蒂特兰,阿兹特克帝国的心脏,当时美洲大陆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阿兹特克帝国地图

没有人能够预见到,仅仅两年之后,这座辉煌的城市将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更没有人能够想象,造成这一切的,竟是一支规模如此微小的军队。这场征服之所以成为可能,并非仅仅依靠西班牙人的武器和战术,而是源于一场完美的历史风暴——帝国内部的深重裂痕、土著盟友的全力支持、旧世界病菌的无情肆虐,以及一个野心家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当这些因素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完美交汇时,一个延续了近两个世纪的文明便注定了覆灭的命运。

建立在鲜血之上的帝国

要理解这场征服如何成为可能,必须首先理解阿兹特克帝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当科尔特斯踏上墨西哥土地时,阿兹特克帝国已经统治墨西哥中部近一个世纪。它的版图从墨西哥湾延伸到太平洋沿岸,南至瓦哈卡和恰帕斯,覆盖约22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统治着约1500万人口。帝国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拥有约20万到40万居民,比当时欧洲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庞大。当科尔特斯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时,他惊叹地发现这里的街道比塞维利亚还要宽阔,市场比君士坦丁堡还要繁华。

然而,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却异常脆弱。阿兹特克帝国并非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而是一个以特诺奇蒂特兰、特斯科科和特拉科潘三城为核心的"三方联盟",通过军事征服和贡品索取来维持统治。被征服的城市被迫向阿兹特克人缴纳巨额贡品——黄金、羽毛、可可、棉布、粮食,最重要的是活人。阿兹特克人信奉着一种残酷的宗教,认为太阳神维齐洛波奇特利需要以人血为食才能维持天体的运转。据估计,特诺奇蒂特兰大神庙落成时,有超过两万人在四天内被献祭。这种制度化的屠杀让帝国的所有属邦都生活在永恒的恐惧之中。

特诺奇蒂特兰神圣区域

这种恐惧在帝国的边缘地带尤为深重。特拉斯卡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个由四个城邦组成的联邦位于墨西哥谷地以东,被阿兹特克的属邦团团包围,像一个孤岛一样顽强地保持着独立。数百年来,特拉斯卡拉人与阿兹特克人进行着一种被称为"花战"的仪式性战争——双方约定时间和地点,进行有限度的战斗,目的是捕获战俘用于献祭而非征服领土。对阿兹特克人来说,特拉斯卡拉是一个方便的战俘来源地;但对特拉斯卡拉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年轻男子源源不断地被送往祭坛,他们被禁止获得棉花、盐、羽毛等战略物资,他们的国家永远处于经济封锁和军事威胁的阴影之下。

正是这种仇恨,为科尔特斯提供了最致命的武器。当他在1519年9月击败特拉斯卡拉军队后,特拉斯卡拉的统治者们做出了一个将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定——他们选择与这个陌生的白皮肤入侵者结盟,共同摧毁他们世世代代的仇敌。科尔特斯后来在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中宣称,特拉斯卡拉人提供了超过10万名战士参与对特诺奇蒂特兰的围攻。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征服阿兹特克的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由印第安人自己完成的战争。西班牙人提供的是火药、钢铁和骑兵,而印第安盟友提供的是数量、后勤和对帝国弱点的深刻了解。

一个赌徒的疯狂

在分析这场征服时,科尔特斯这个人物始终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核心。1485年出生于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科尔特斯年轻时曾就读于萨拉曼卡大学,学习拉丁文和法律。他拥有那个时代西班牙征服者共有的特质——对黄金和荣誉的无限渴望、对异教徒的宗教狂热、以及一种令人惊叹的冒险精神。但与其他征服者不同的是,科尔特斯还拥有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近乎天才的说服能力。

1518年,古巴总督迭戈·贝拉斯克斯委托科尔特斯率领一支探险队前往墨西哥海岸进行贸易和考察。然而,就在船队即将起航时,贝拉斯克斯突然改变了主意,试图撤销科尔特斯的指挥权。传说科尔特斯在深夜仓促起航,甚至没有来得及完成最后的物资装载。这个决定注定了他的远征从一开始就处于某种"越权"的灰色地带——他既没有官方的征服许可,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完成如此宏大的任务。正是这种尴尬的处境,迫使科尔特斯采取了一系列近乎疯狂的赌博。

当科尔特斯于1519年4月在墨西哥海岸登陆时,他手下的士兵仅有508人,马匹14匹,火炮数门。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帝国,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选择谨慎行事。但科尔特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烧毁了自己的所有船只,切断了士兵们撤退的可能。当部下们质问他的疯狂时,他只是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只有前进一条路了。”

这种极端的举动背后,是科尔特斯对人性深刻的洞察。他知道,他的士兵们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只有一个目的——黄金。而黄金只有在征服成功后才能获得。通过烧船,他将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更重要的是,这一举动向当地的印第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西班牙人不是来贸易的,也不是来访问的,他们是来留下的。

科尔特斯的政治天才在与蒙特祖玛的博弈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当阿兹特克的使臣带着黄金礼物前来会见时,科尔特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蒙特祖玛的犹豫和恐惧。这位阿兹特克皇帝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来自东方的陌生人骑着从未见过的怪兽,手持会喷火的武器,而且据说正是传说中将要从东方归来的神明羽蛇神的化身。无论蒙特祖玛是否真的相信科尔特斯是神,他显然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这个全新的威胁。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科尔特斯有机会在帝国的核心地带站稳脚跟。

蒙特祖玛的致命迟疑

在所有关于阿兹特克征服的历史讨论中,蒙特祖玛二世无疑是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这位从1502年开始统治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一直是一个强势而成功的君主。他扩展了帝国的版图,巩固了特诺奇蒂特兰的统治地位,将阿兹特克帝国推向了权力的巅峰。然而,正是这位曾经的征服者,在面对科尔特斯时表现出了令人费解的软弱和优柔寡断。

历史学家们对蒙特祖玛的行为提出了各种解释。有人认为他真心相信科尔特斯是羽蛇神奎策尔夸托的化身,预言中将从东方归来的神明。阿兹特克的传说确实提到,羽蛇神在离开时发誓将在一个"一芦苇年"从东方归来,而1519年恰恰是阿兹特克历法中的"一芦苇年"。然而,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种解释过于简单化。更可能的情况是,蒙特祖玛在获得更多情报之前,选择了谨慎的外交策略,希望用礼物和礼遇来试探这些陌生人的意图。

无论蒙特祖玛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的策略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1519年11月8日,科尔特斯和他的军队被允许进入特诺奇蒂特兰,受到蒙特祖玛本人的隆重接待。阿兹特克皇帝在城市的入口处亲自迎接,两人交换了花环和礼物。科尔特斯后来描述道,蒙特祖玛穿着金色的凉鞋,披着镶满宝石的斗篷,在数百名贵族的簇拥下缓步走来。这一幕被后来的画家无数次描绘,成为美洲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场景之一。

蒙特祖玛与科尔特斯会面

然而,和平的表象仅仅维持了两周。11月14日,科尔特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他以一起西班牙人在海岸被杀的事件为借口,直接进入蒙特祖玛的宫殿,将这位皇帝"请"到了西班牙人的住地。从那一刻起,蒙特祖玛实际上成了西班牙人的囚徒,而阿兹特克帝国的心脏也暴露在了入侵者的刀锋之下。

蒙特祖玛为什么配合西班牙人的安排?为什么他没有反抗?这些问题至今仍然是历史学家们争论的焦点。可能的解释包括:蒙特祖玛被西班牙人强大的武力所震慑;他担心公开冲突会损害他在臣民中的威望;他希望通过合作来保全自己的生命和地位;或者他确实相信这些陌生人拥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无论如何,他的选择让阿兹特克帝国陷入了致命的权力真空。当皇帝成为囚徒时,帝国的统治机器便开始瓦解。

血染的圣殿

1520年5月,局势突然急转直下。古巴总督贝拉斯克斯派遣潘菲洛·德·纳尔瓦埃斯率领一支1500人的军队前来逮捕科尔特斯。面对这一威胁,科尔特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留下80名士兵由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指挥,自己则率领其余人马前去迎战纳尔瓦埃斯。

科尔特斯在夜间发动突袭,成功击败并说服纳尔瓦埃斯的部下加入自己的阵营。然而,当他于6月24日返回特诺奇蒂特兰时,他发现城市已经陷入全面叛乱。在他离开期间,阿尔瓦拉多犯下了整个征服过程中最致命的错误之一。

5月的特诺奇蒂特兰正在举行祭祀特斯卡特利波卡神的托克斯卡特节。这是阿兹特克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数千名贵族和武士聚集在大神庙前的广场上,进行舞蹈和仪式。阿尔瓦拉多——这个以残暴著称的征服者——怀疑印第安人正在策划叛乱,于是做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决定:他命令士兵封锁广场的所有出口,然后开始了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肖像

根据阿兹特克人的记载,这场屠杀持续了数小时。“他们堵住了所有的出口,然后开始杀戮,“佛罗伦萨手抄本中记载道,“他们刺杀那些正在跳舞的人,杀死那些正在演奏的人。鲜血像水一样流淌,染红了整个广场。“据估计,有600到3000名阿兹特克贵族在这场屠杀中丧生。这些人中有许多是帝国最优秀的战士、最智慧的祭司、最高贵的贵族。

这场屠杀彻底摧毁了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阿兹特克人怒火中烧,他们围攻西班牙人的住所,切断了所有的食物和水源。当科尔特斯带着增援部队返回时,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亡的陷阱。西班牙人被围困在阿夏亚卡特尔宫中,每天都要击退无数次攻击。他们试图让蒙特祖玛出面安抚民众,但这位已经失去所有威望的皇帝刚一露面就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块击中。几天后,这位曾经统治半个墨西哥的君主在屈辱中死去——西班牙人说他死于石击造成的伤势,而阿兹特克人则声称他是被西班牙人谋杀的。

蒙特祖玛死后,他的兄弟奎特拉瓦克被推举为新的皇帝。这位新君主立即发动了全面攻击。现在,西班牙人面临着在特诺奇蒂特兰被彻底消灭的危险。

悲伤之夜

1520年6月30日的夜晚,后来被称为"悲伤之夜”,是整个征服过程中西班牙人最接近毁灭的时刻。科尔特斯决定趁夜色突围,逃离这座已经变成死亡陷阱的城市。

西班牙人选择了向西的堤道,这是三条主要堤道中最短的一条。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带着尽可能多的黄金,开始穿越城市的运河网络。为了跨越被印第安人拆除的桥梁,西班牙人事先制作了临时的木桥。然而,当他们行进到第四条运河时,灾难降临了。

一名打水的妇女发现了他们,发出了警报。顷刻间,成千上万的阿兹特克武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驾驶着独木舟在运河中穿梭,向堤道上的西班牙人射箭投石。西班牙人在黑暗中陷入混乱,许多人被挤入水中,沉重的盔甲和贪婪装载的黄金让他们葬身湖底。

悲伤之夜画作

当晚的惨状难以用语言描述。科尔特斯本人后来承认,他曾在那晚的一棵树下哭泣——这也是"悲伤之夜"名称的由来之一。根据不同的估计,西班牙人在这次撤退中损失了450到860名士兵,约占其总兵力的一半到三分之二。他们还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马匹、火炮和火药,以及8吨黄金中的绝大部分。特拉斯卡拉盟友的损失更为惨重,据说有4000人丧生。

然而,西班牙人并没有被彻底消灭。在7月7日的奥图巴战役中,科尔特斯凭借骑兵在平原上的冲击优势,击败了一支试图拦截他的阿兹特克军队。这场胜利让幸存者们得以撤入特拉斯卡拉领土,在那里重新集结和恢复。

天花:看不见的死神

当西班牙人在特拉斯卡拉舔舐伤口时,一个更致命的敌人正在特诺奇蒂特兰肆虐。这个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比任何军队都更有效地摧毁一座城市。它就是天花。

天花病毒是随着欧洲人来到美洲的最可怕礼物之一。1519年,一名感染天花的非洲奴隶随西班牙船队抵达墨西哥海岸。由于美洲大陆此前从未出现过天花,当地居民对此毫无免疫力。病毒在人群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很快就席卷了整个墨西哥中部。

1520年9月,天花抵达了特诺奇蒂特兰。当时的阿兹特克人将这种疾病称为"大麻风病"或"脓疱病”。佛罗伦萨手抄本中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巨大的瘟疫在城市中爆发……疮疹出现在我们的脸上、胸脯上、肚子上;我们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痛苦的疮。疾病如此可怕,以至于没有人能够行走或移动。病人完全无助,只能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无法移动四肢甚至头部。他们不能趴着,也不能翻身。如果他们移动身体,就会痛苦地尖叫。”

阿兹特克战士

天花造成的死亡是灾难性的。据估计,特诺奇蒂特兰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在这场瘟疫中丧生。更致命的是,天花夺走了阿兹特克帝国几乎所有的主要领袖。刚刚登上皇位不久的奎特拉瓦克在感染后仅几周就死去,他的继任者库阿乌特莫克成为阿兹特克帝国最后一位皇帝。大量经验丰富的武士、祭司和贵族在这场瘟疫中死去,帝国的领导层几乎被连根拔起。

西班牙人则几乎未受影响。天花在欧洲已经流行了几个世纪,大多数西班牙人在儿童时期就感染过并获得了免疫力。当他们回到特诺奇蒂特兰城下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瘟疫大大削弱的城市。街道上堆满了无人处理的尸体,幸存者虚弱不堪,整个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天花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系列欧洲带来的疾病——麻疹、流感、伤寒——将夺走数百万美洲人的生命。据估计,墨西哥的人口在征服后的一百年内下降了90%以上,从约2000万减少到不到200万。这场生物灾难的规模,在人类历史上无出其右。

九十三天的围城

1521年4月,科尔特斯开始了他对特诺奇蒂特兰的最后一击。经过数月的准备,他集结了一支规模空前的军队:约900名西班牙士兵(包括86名骑兵、118名弩手和火枪手),15门火炮,以及据估计至少5万到20万名印第安盟友,其中特拉斯卡拉人占了绝大多数。

为了控制特诺奇蒂特兰周围的水域,科尔特斯下令建造了13艘双桅帆船。这些船只由西班牙人设计,但由数千名印第安劳工在特斯科科湖畔建造,然后被运送到湖中组装。这是美洲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欧洲风格的战舰,它们的存在让西班牙人能够有效地封锁城市的水上通道。

特诺奇蒂特兰最后的日子的画作

围城从1521年5月26日正式开始。西班牙人及其盟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而双桅帆船则负责控制湖面。阿兹特克人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们利用对城市地形和运河的熟悉,不断伏击和反击。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设置了路障,在运河中投放尖桩,从屋顶上投掷石块和标枪。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每一天都有数十名战斗人员丧生。

科尔特斯采用了残酷但有效的战术。他命令部队在推进过程中系统地摧毁城市的建筑,不让阿兹特克人有机会在废墟中重新组织防御。每占领一个街区,就将其彻底夷为平地。运河被填平,房屋被焚烧,神庙被推倒。双桅帆船在湖上巡逻,拦截任何试图为城市运送物资的独木舟。

到7月底,特诺奇蒂特兰已经被压缩到了城市的最中心。阿兹特克人断水断粮,开始吃树皮、草根,甚至吞食泥土。城中弥漫着腐烂尸体的恶臭,街道上到处是无人掩埋的死者。库阿乌特莫克多次试图突围,但每次都被击退。他派出信使向周围的属邦求援,但那些曾经向阿兹特克缴纳贡品的城市,现在要么已经倒向西班牙人一边,要么在观望局势。

8月13日,围城的最后一天来临了。库阿乌特莫克试图乘独木舟逃离城市,但被西班牙的双桅帆船拦截捕获。当这位年轻的皇帝被带到科尔特斯面前时,他据说指着自己身上的珠宝说:“这些就是我的财富。如果你愿意,就全部拿去吧。只是让我的城市和人民获得安宁。“但为时已晚,城市已经化为废墟,人民已经所剩无几。

废墟上的新世界

特诺奇蒂特兰陷落后,发生了大规模的屠杀和抢劫。特拉斯卡拉人对他们的世仇进行了残酷的报复,就连西班牙人都被其残忍所震惊。城市被彻底洗劫,所有的黄金、珠宝、羽毛和精美艺术品都被瓜分。阿兹特克的神庙被夷为平地,神圣的雕像被砸碎,数以千计的俘虏被处决。

特诺奇蒂特兰征服画作

这场征服的后果是灾难性的。据估计,在围城期间,有4万到24万阿兹特克人丧生。但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欧洲人带来的疾病继续在人口中肆虐,加上强制劳动、社会秩序的崩溃和食物短缺,墨西哥的人口在征服后的几十年内急剧下降。一些学者估计,到1600年,墨西哥的土著人口已不足征服前的十分之一。

阿兹特克的文明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西班牙传教士焚烧了大量的象形文字手稿,摧毁了神庙和学校,禁止了传统宗教仪式。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一个曾经辉煌灿烂的文明被从地图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西班牙殖民地"新西班牙”。

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废墟上,西班牙人建造了墨西哥城。阿兹特克的大神庙被拆毁,其石材被用来建造天主教堂。城市的运河被填平,变成欧洲风格的街道。曾经在水上闪耀的明珠,如今成了西班牙帝国在美洲统治的中心。

科尔特斯本人则获得了巨大的荣誉和财富。他被任命为新西班牙的总督,获得了大量的土地和印第安奴隶。然而,他的晚年并不平静。他因政治斗争失势,财产被剥夺,最终在1547年孤独地死于西班牙。据说他临终前曾感叹,自己一生中最伟大的功绩,却成了他最大的罪孽。

历史的回声

五百年后,科尔特斯对阿兹特克帝国的征服仍然是历史学界最具争议的话题之一。传统的叙事将这场征服描绘成西班牙军事和技术优势的必然结果——钢铁对黑曜石,火药对弓箭,马匹对步行。然而,现代学者越来越认识到,事实远比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复杂得多。

西班牙人的武器优势固然存在,但并非决定性的。阿兹特克的黑曜石武器——特别是被称为"马夸威特"的木质剑——极其锋利,据说可以一击斩下马头。他们的棉甲对黑曜石武器有良好的防护效果,而且他们对当地地形的熟悉和在水上作战的能力,在某些战斗中给予了西班牙人重创。更重要的是,西班牙人的人数始终处于绝对劣势——即使在围城的最后阶段,他们也只有不到1000人,而他们的印第安盟友则数以万计。

疾病的作用同样不可忽视。天花不仅杀死了大量人口,更重要的是摧毁了阿兹特克的领导层和社会结构。当科尔特斯返回围城时,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瘟疫大大削弱的城市,其领导者要么已经死去,要么正在病中。如果没有天花,阿兹特克人是否有能力击退西班牙人的进攻?这个问题永远无法得到确切答案,但疾病无疑改变了整个战局的平衡。

然而,最关键的因素或许在于阿兹特克帝国自身的结构。这个帝国建立在恐惧和贡品之上,它的属邦们没有忠诚,只有对惩罚的恐惧。当西班牙人出现时,那些长期受阿兹特克压迫的民族看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特拉斯卡拉人、特斯科科人、乔卢拉人——他们不是被动地被西班牙人"征服"的,而是主动地选择与西班牙人结盟,共同摧毁阿兹特克帝国。从这个角度看,征服阿兹特克的不是西班牙人,而是印第安人自己;或者说,这是一个分裂的美洲被一个团结的欧洲所征服的故事。

这场征服的遗产延续至今。墨西哥是一个混血的民族,西班牙的血液和印第安的血液在这里交织。阿兹特克的符号——鹰和蛇——成为了墨西哥国旗的中心图案。而墨西哥城,这座建在特诺奇蒂特兰废墟上的城市,至今仍是西半球最大的都市之一。

当我们在五百年后回顾这场征服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帝国的覆灭,更是人类历史上两种文明的第一次大规模碰撞。这场碰撞是残酷的、血腥的、充满悲剧的,但它也无可逆转地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在那片曾经漂浮在水上的城市里,在新大陆最宏伟的神庙的基座上,一个新世界正在诞生——它既不是纯粹的西班牙,也不是纯粹的阿兹特克,而是两者的融合,一个至今仍在不断演化中的混合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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