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15日，莫斯科。一名67岁的老人被带出卢比扬卡监狱的地下室，押送至刑场。他的名字叫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波利亚科夫，苏联格鲁乌少将。二十七年前，他主动走进美国联邦调查局驻纽约办事处，成为冷战时期美国情报界最珍贵的资产。此刻，一颗子弹从后脑穿入，终结了这个为西方工作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传奇间谍的一生。波利亚科夫至死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答案藏在大洋彼岸，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表情阴郁的FBI特工身上。这个人，罗伯特·菲利普·汉森，此刻正坐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办公室里，翻阅着关于波利亚科夫失踪的情报报告。他是FBI最受尊敬的反间谍专家之一。他也是那个亲手将波利亚科夫送入坟墓的人。
汉森的故事开始于1979年的纽约。那是冷战最寒冷的年代。苏联入侵阿富汗，美国总统卡特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关系跌至古巴导弹危机以来的最低点。三十五岁的汉森是FBI纽约办事处的一名特工，负责苏联情报部门的反间谍工作。他每天接触的是这个国家最敏感的机密：苏联在美国的间谍网络、双重间谍的身份、正在进行的秘密行动。他的安全许可级别是最高的。他的薪水是中产阶级的水平。他的野心，远超于此。
1979年10月，汉森做出了一个将改变美国情报史的决定。他主动联系了苏联军事情报总局格鲁乌。没有中间人，没有复杂的接头程序。他只是寄出了一封信，里面附着一份美国人永远不会知道有多珍贵的见面礼。德米特里·波利亚科夫的名字，赫然在列。波利亚科夫不是普通间谍。1961年，这位苏联军事外交官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工作时，主动向FBI提供了他的服务。他告诉美国人，他厌倦了共产党高层的腐败，他相信苏联的制度终将失败。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波利亚科夫成为美国情报史上最有价值的苏联情报来源。他提供了中苏分裂的证据，这些信息直接促成了尼克松1972年的历史性访华。他揭示了苏联反坦克导弹的技术细节，这些知识在海湾战争中挽救了无数美国士兵的生命。他揭露了潜伏在英国和美国情报机构中的苏联间谍。CIA的一位高级官员后来这样评价他：“他是美国情报界曾经拥有过的最好的情报来源，我甚至可以说，他是任何情报机构曾经拥有过的最好的情报来源。”
汉森知道这一切。作为反间谍特工，他有权查阅关于波利亚科夫的所有档案。他知道波利亚科夫的代号：波旁、漫游、高顶礼帽。他知道波利亚科夫的联络方式、报酬金额、提供过的情报清单。他知道，只要把这个名字交给苏联人，波利亚科夫就完了。他毫不犹豫地做了。波利亚科夫1980年被突然召回莫斯科，但苏联人没有立即逮捕他。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观察他，收集证据，试图找出还有谁知道他的身份。1986年，波利亚科夫终于被捕。两年后，他在莫斯科被秘密处决。美国人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们的明星间谍已经不在人世。而汉森，继续着他的双重生活。
1980年，汉森的间谍生涯遭遇了第一次危机。他的妻子邦妮在家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文件，询问丈夫这些是什么。汉森被迫承认，他一直在向苏联出售情报。但他说，那些信息都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他只是想赚点外快。邦妮·汉森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不可能容忍丈夫的叛国行为。她要求汉森立即停止这一切，并且向他们所属的天主教组织主业会的神父忏悔。罗伯特·布西亚雷利神父听完汉森的忏悔后，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没有要求汉森向当局自首，而是让他把赚来的两万美元脏款捐给慈善机构，然后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是天主教忏悔制度的神圣性——神父不能泄露忏悔的内容，即使忏悔者承认了叛国罪。汉森承诺洗手不干。他的妻子相信了他。他的神父相信了他。但汉森从未真正停止。
1985年，汉森重新开始了他的间谍活动。这一次，他联系的是克格勃。10月4日，他寄出了一封信，署名"拉蒙·加西亚"。这封信后来成为FBI宣誓书中的关键证据。汉森在信中详细说明了他能够提供什么，以及他如何接收报酬。他要求苏联人使用死信箱——一种古老的间谍技术，双方永不见面，只通过预先约定的地点交换信息。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信号系统，用粉笔和图钉在公共场所留下标记，告诉他的接头人死信箱已经准备好。他拒绝使用苏联人提供的间谍设备，坚持使用自己设计的加密方法。他知道，作为反间谍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FBI会如何追捕间谍。他要用他的专业知识来保护自己。
汉森选择的死信箱地点，是弗吉尼亚州郊区的公园和公共场所。福克斯通公园的一座步行桥下，诺托威公园的圆形剧场角落，第三街和卡林斯普林斯路交界的电线杆旁。这些都是普通的、不起眼的地方，每天有无数人经过，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汉森会在夜间或清晨来到这些地方，将包裹藏在预先约定的位置——桥下的缝隙中、圆形剧场讲台的角落里。包裹里装着他从FBI窃取的机密文件，用塑料垃圾袋包裹以防受潮。苏联人会在约定的信号出现后取走包裹，留下装满现金的回报。这种古老的间谍技术，在高科技时代依然有效。汉森知道，电子通信可以被截获，面对面的会议会被监视。但一个藏在公园桥下的塑料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在接下来的六年里，汉森向苏联提供了大量机密情报。他背叛了至少三名苏联情报官员，这些人正在为美国工作。谢尔盖·莫托林是克格勃少校，被FBI招募为双重间谍。瓦列里·马尔蒂诺夫是克格勃官员，同样为美国人提供情报。汉森将他们的名字交给了克格勃。这两人被召回莫斯科后，以叛国罪被秘密处决。汉森还透露了FBI对费利克斯·布洛赫的调查——布洛赫是美国国务院的高级官员，涉嫌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因为汉森的泄密，苏联人及时警告了布洛赫，FBI的调查最终功亏一篑。布洛赫从未被正式起诉，但他的外交生涯就此终结。
1991年，苏联解体。汉森暂停了他的间谍活动。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也许是担心新生的俄罗斯联邦无法保守秘密，也许只是等待更好的时机。他继续在FBI工作，升迁至更敏感的职位。1995年，他被派往美国国务院外国使团办公室担任联络员，这让他能够接触国务院和FBI双方的机密信息系统。他在那里工作了五年，每天坐在电脑前，浏览着FBI的自动化案件支持系统。他看到关于自己的调查线索了吗？他是否在FBI的档案中发现了自己活动的痕迹？没有人知道。但汉森一直安然无恙。
1994年，CIA特工阿尔德里奇·艾姆斯因间谍罪被捕。艾姆斯向苏联出卖了大量机密，导致至少十名美国间谍被处决。FBI和CIA意识到，艾姆斯被捕后，仍有一些情报泄露无法解释。一定还有另一个间谍。但他们不知道是谁。调查持续了数年，一度错误地将目标锁定在一名无辜的CIA官员身上。这个人在毫无根据的怀疑中被调查了近两年，职业生涯几乎被毁。真正的间谍，却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转机出现在2000年。FBI和CIA通过一名前克格勃官员，以700万美元的代价获得了俄罗斯情报部门关于一名美国间谍的原始档案。档案显示，这名间谍自1985年以来一直为苏联和俄罗斯工作，从未暴露真实身份，代号"拉蒙"或"B"。FBI开始分析这份档案，寻找线索。他们注意到，这名间谍对FBI内部运作了如指掌，能够接触到最敏感的反间谍信息。他使用死信箱和加密通信，从不与苏联人见面，甚至拒绝苏联人提供的间谍设备。这是一名内部人员，一名训练有素的反间谍专家。调查范围迅速缩小。
与此同时，汉森即将达到FBI的强制退休年龄。调查人员知道，他们必须在汉森退休前抓住他，否则他将永远逍遥法外。他们设计了一个精巧的计划。FBI的高层告诉汉森，局长路易斯·弗里已经批准延长他的服务期限两年，并提拔他进入高级行政服务序列。他将被调回FBI总部，担任技术项目的特别助理。这是一个虚构的职位，目的是将汉森置于全天候的监视之下。2001年1月，汉森搬进了FBI总部一间被秘密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办公室。他的新助手埃里克·奥尼尔，实际上是一名负责监视他的卧底特工。二十六岁的奥尼尔每天观察汉森的一举一动，记录他与谁交谈、在电脑上做了什么、是否离开办公室。三百名特工参与了对汉森的监视。他们跟踪他从家到办公室的每一个行程，监视他在华盛顿郊区的每一次停留。他们很快确认，汉森仍在进行间谍活动。
2001年2月18日，星期日。维也纳镇，福克斯通公园。汉森驾车停在一处居民区街道上，沿着林间小路走向那座熟悉的步行桥。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机密文件和一封加密的信件。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俄罗斯接头人的告别词——他打算在这次行动后结束间谍生涯。他不知道，FBI已经将他的行程掌握得一清二楚。汉森将包裹藏在桥下，转身走回汽车。就在这时，埋伏在周围的FBI逮捕小组冲了出来。汉森被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铐。据在场的人回忆，汉森在被捕时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怎么这么久？”
汉森的叛国程度，超出了FBI最坏的想象。他在二十二年里向苏联和俄罗斯提供了约六千份机密文件，获得了超过140万美元的现金、银行存款和钻石。他背叛了至少三名苏联情报官员，这些人全部被处决。他揭露了美国的核战争战略、技术侦察手段、双重间谍身份、正在进行的调查。他的行为被美国司法部称为"美国情报史上最严重的破坏"。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汉森从未被FBI的内部安全程序发现。他通过了每一次背景调查，躲过了每一次安全审查。他利用自己作为反间谍专家的知识，精心设计了每一项行动，确保不留痕迹。他甚至定期查阅FBI的档案，确认自己没有被调查。FBI局长路易斯·弗里在汉森被捕后承认：“我们信任他，让他接触美国政府最敏感的秘密，而他滥用了这种信任，背叛了这种信任。”
汉森的人格，是一个复杂的谜题。表面上，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主业会的成员，一个严格的父亲，一个忠诚的丈夫。同事们形容他阴郁、严肃，几乎从不展露笑容，因此得了个绰号"殡葬师"。但FBI的调查揭示了他阴暗的另一面。他曾经让一个朋友通过隐藏的摄像机观看他与妻子的亲密行为，妻子对此一无所知。他在互联网上发布了自己妻子的裸照。他使用化名在网上讨论性幻想。他同时过着三重生活：虔诚的教徒、背叛祖国的间谍、性变态。心理学家后来分析，汉森可能患有多种人格障碍，包括自恋型、反社会型和边缘型人格障碍。但最令人困惑的是他的动机。他并不缺钱，至少不是迫切地缺钱。他也没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倾向。他似乎只是享受这种双重生活的刺激，享受欺骗所有人的快感。他在给苏联人的一封信中写道：“我知道比我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知道布下了什么雷区，风险有多大。“他知道风险，但他无法停止。
汉森选择了认罪协议。他同意完全配合FBI和CIA的调查，交代他所有的间谍活动，作为交换，检察官同意不寻求死刑。2002年5月10日，汉森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他被关押在科罗拉多州佛罗伦萨的ADX超级监狱，这是美国戒备最森严的联邦监狱。他在那里度过了余生，于2023年6月5日被发现死在牢房中，享年七十九岁。联邦监狱管理局没有公布死因，只说这是自然死亡。
汉森案促使FBI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内部安全改革。前FBI和CIA局长威廉·韦伯斯特被任命领导一个独立委员会，全面审查FBI的内部安全程序。委员会的报告揭示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漏洞：汉森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只接受过一次全面的背景调查；FBI对员工使用机密信息系统几乎没有有效监控；对于明显的异常行为——比如大量查阅与自己工作无关的档案——没有警报机制。报告建议进行全面改革，包括更频繁的背景调查、财务审查、行为分析系统。许多建议被采纳，但FBI官员承认，没有任何系统能够百分之百地防止内部的背叛。信任，是情报工作的基石。当信任被背叛时，损害是无法估量的。
德米特里·波利亚科夫的遗体从未被移交给他的家人。他的墓地位置至今成谜。波利亚科夫的儿子，那个据说因为苏联拒绝让他去纽约治病而夭折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可能还在怀念那个选择背叛祖国的父亲。而汉森，坐在弗吉尼亚郊区的教堂里，每周参加主业会的聚会，捐献着他的间谍收入，扮演着一个虔诚教徒的角色。两个间谍，一个被处决，一个在监狱中死去。一个为理想背叛祖国，一个为无法解释的原因背叛祖国。他们的命运，在1979年那个秋天交织在一起，然后分道扬镳，最终在历史的阴影中消失。
参考资料
- FBI官方档案：Robert Hanssen Espionage Case
- 美国司法部监察长特别报告：《A Review of the FBI’s Performance in Deterring, Detecting, and Investigating the Espionage Activities of Robert Hanssen》(2003)
- David Wise, Spy: The Inside Story of How the FBI’s Robert Hanssen Betrayed America (Random House, 2002)
- Elaine Shannon, “Death of The Perfect Spy”, Time Magazine (August 8, 1994)
- CIA解密档案：Dmitri Polyakov File
- Eric O’Neill, Gray Day: My Undercover Mission to Expose America’s First Cyber Spy (Crown, 2019)
- William H. Webster Commission Report on FBI Internal Security (2002)
- The Spy Who Kept the Cold War From Boiling Over, History.com (2019)
-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The Hanssen Espionage Case
- 联邦法院起诉书：USA v. Robert Philip Hanss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