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某个普通的工作日,纽约曼哈顿联邦调查局分局的接待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身着深色西装,操着带有轻微口音的英语,向值班特工抛出了一句足以改写冷战间谍史的话:我想为美国工作。来人自称是苏联驻联合国代表团军官,代号为"礼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自己的好运——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一名现役军官,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但他们不会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将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以难以想象的胆识和智慧,在克里姆林宫的眼皮底下成为美国情报史上最有价值的间谍。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波利亚科夫出生于1921年7月6日,地点是苏联乌克兰的一个小镇。父亲是一名簿记员,家境虽不富裕却也算得上体面。与那个时代大多数苏联男性一样,波利亚科夫的人生被战争彻底重塑。1941年6月,就在他从苏梅炮兵学校毕业的同一个月,纳粹德国入侵苏联。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年轻军官被直接送上前线,在血腥的卫国战争中幸存下来并因作战勇敢获得勋章。战争的残酷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的世界观。多年后,一位中情局官员在回忆波利亚科夫的动机时这样说:他将自己亲历的战争浩劫、为祖国付出的鲜血,与莫斯科上层日益滋生的虚伪腐败进行对比,这种反差成为他背叛体制的心理基础。
战后,波利亚科夫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随后被选入格鲁乌训练课程。格鲁乌是苏联军事情报总局,负责收集外国军事、政治、经济和技术情报,在苏联情报体系中与克格勃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领域更加隐秘高效。1951年,三十岁的波利亚科夫接到了他的第一个海外任务:前往纽约,加入苏联驻联合国军事代表团。表面上看,他是苏联在联合国军事参谋委员会的代表;实际上,他负责指挥一个没有外交身份掩护的间谍网络。
关于波利亚科夫为何背叛苏联,至今仍存在多种说法。官方叙事强调他对苏联体制的失望和对俄罗斯祖国的深沉热爱——他在审讯中多次强调,自己是俄罗斯人,不是苏联人。他痛恨的不是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而是那个腐败堕落的领导层。但另一种更加私人的说法来自前克格勃官员维克托·切尔卡申。据他透露,波利亚科夫曾在纽约任职期间请求将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儿子送往美国医院接受治疗,却被莫斯科方面拒绝。他的儿子最终不治身亡。这场悲剧可能成为他走向背叛的转折点——当体制连一个孩子的生命都不在乎时,忠诚便失去了意义。
1961年,波利亚科夫主动接触联邦调查局时,正值他第二次驻纽约期间。苏联情报机构对叛逃的恐惧刻入骨髓,任何驻外人员都可能成为策反目标。因此,当一位苏联军官主动上门时,美国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他是不是克格勃派来的双面间谍?他提供的情报是否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这种疑虑困扰了美国情报界相当长的时间。然而,波利亚科夫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诚意。
1962年,他被调回莫斯科。这是美国情报界最担心的情况——他们刚发展的间谍被送回了铁幕之内,在那里,任何与外国人的接触都可能招致致命后果。但波利亚科夫没有消失。相反,他在莫斯科开启了间谍生涯中最辉煌的篇章。凭借在格鲁乌核心部门的职位,他开始系统地揭露苏联在西方情报机构内部安插的间谍。
英国国防部导弹研究员弗兰克·博萨德就是被他供出的第一个重要目标。博萨德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向苏联出售英国导弹技术的机密资料。波利亚科夫提供的证据让英国反间谍机构顺藤摸瓜,将这名内鬼绳之以法。美国方面,他揭露了国家安全局的信使杰克·邓拉普。邓拉普利用职务之便接触了大量绝密信号情报,并将其出卖给苏联。如果不是波利亚科夫的情报,这些间谍可能会继续潜伏多年,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1965年,波利亚科夫被派往缅甸仰光,负责管理格鲁乌在这一地区的情报收集站。这是东南亚冷战博弈的前沿阵地,越南战争正在升温,中国和苏联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竞争也日趋激烈。波利亚科夫向中情局提供了苏联从这一地区收集的关于越南和中国军队的全部情报。他描述了苏联间谍网络的运作方式、特工身份、资金流向——所有格鲁乌不愿让西方知晓的秘密。
当波利亚科夫于1970年代初调回莫斯科并升任格鲁乌中国处处长时,他接触到了更加敏感的机密。中苏关系自1960年代以来急剧恶化,两国从意识形态盟友变成了军事对手。1969年的珍宝岛冲突更是将双方推向战争的边缘。波利亚科夫向美国传递的情报详细记录了苏联高层对中国威胁的评估、军事部署的调整以及外交政策的转变。这些情报被汇总成分析报告,呈送到亨利·基辛格的办公桌上。1972年尼克松访华,美国成功利用中苏分裂打开了与中国关系正常化的大门。历史学家普遍认为,波利亚科夫提供的情报在这一历史性外交突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1974年,波利亚科夫晋升为少将。这一任命让他的情报价值达到了顶峰。作为将军,他能够接触几乎所有格鲁乌的机密档案。他向中情局提供了一份令人震惊的清单:苏联正在执行的五千个军事技术项目,每一个都在利用从西方窃取的技术来增强苏联的军事实力。这份清单被呈送到五角大楼,震惊了整个美国国防界。时任助理国防部长理查德·珀尔回忆说:这份清单让人窒息。我们意识到苏联正在系统性地从西方获取技术来武装自己。珀尔利用这份清单说服里根政府加强了对西方国家向苏联出口技术的管制。
波利亚科夫传递的情报远不止于此。他还提供了超过一百期的《军事思想》机密版。这是苏联总参谋部每月出版的战略文献,包含了苏联最高军事领袖对核战争、战略理论、军事学说的内部讨论。通过这些文献,美国情报界得以一窥苏联核战略的真实面目。一个令人稍感宽慰的发现是:苏联军方并不认为核战争可以打赢。他们和美国人一样恐惧核毁灭。这一认知可能阻止了美国在危机时刻做出致命误判。

在莫斯科从事间谍活动,风险之大难以想象。整个城市布满克格勃的眼线,外国人的活动受到严密监视,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招致审讯和逮捕。波利亚科夫展现出的间谍工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他从格鲁乌仓库中盗取了一种特殊的自毁胶片,用来拍摄机密文件。这种胶片如果用常规方式冲洗,会显示为空白,只有用特殊化学药剂才能显现影像。他使用的"死信箱"藏在草坪上的空心假石中,将拍摄好的胶片放入预定地点,由中情局特工秘密取走。为了发出联络信号,他会乘坐电车经过美国大使馆,触发藏在口袋里的微型突发传输器。这台设备可以在2.6秒内将加密信息发送到大使馆内的接收器,快到任何电子监测设备都无法定位。在海外执行任务时,他会与中情局联络人在仰光的后巷或新德里亚穆纳河畔的芦苇丛中见面,联络员假装钓鱼,暗藏的录音机记录着波利亚科夫用军事术语快速口述的情报,孔雀的叫声不时在背景中响起。

波利亚科夫的报酬与其情报价值形成鲜明对比。他每年只接受约三千美元的报酬,而且坚持不要现金。他要求的是百得牌电动工具、工装裤、钓鱼用具和猎枪。他是一个周末木匠,热衷于在业余时间做木工活。他还索要大量打火机和钢笔之类的小物件,用来打点格鲁乌内部给他行方便的同事。与其他沉迷于酒精和女人的苏联军官不同,他不抽烟、不嗜酒,对妻子忠诚。他真正关心的是家人——妻子、两个儿子和孙辈。他希望儿子们能接受良好教育,找到体面的工作,而他在格鲁乌内部的晋升正是保障这一切的最佳途径。
中情局为帮助波利亚科夫晋升也做出了贡献。他们提供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机密情报,并安排了两名美国人假装是他发展的间谍。这两名"双重间谍"实际上为中情局服务,成为波利亚科夫向莫斯科邀功的筹码。这种相互成就的合作关系持续了多年。
1980年6月,波利亚科夫突然接到命令,从新德里被召回莫斯科。这一消息让他在中情局的联络人陷入恐慌。在新德里的最后一次会面中,美国特工语无伦次地说着:如果发生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来我们的国家。我希望有一天能公开地和你坐在一起喝酒吃饭。波利亚科夫用钢铁般的蓝眼睛注视着对方,平静地回答:不要等我。我永远不会去美国。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我的国家而做。我生为俄罗斯人,也将死为俄罗斯人。当美国人追问如果间谍行为被发现会怎样时,他用俄语回答:兄弟坟墓——一座普通的、无名氏的坟墓。

波利亚科夫被召回莫斯科后,中情局与他失去了联系。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祈祷他安然无恙。实际上,波利亚科夫被出卖了——不是一次,而是两次。1979年,联邦调查局特工罗伯特·汉森开始向苏联出卖情报,其中就包括波利亚科夫在1960年代与美国情报机构合作的信息。1985年,中情局官员阿尔德里奇·艾姆斯向克格勃递交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中情局在苏联情报机构内部发展的所有间谍。波利亚科夫的名字赫然在列。汉森出卖的是过去的信息,而艾姆斯出卖的是当下。两条叛徒的时间线在波利亚科夫身上交汇,编织成一张无法逃脱的死亡之网。

1986年,退休六年的波利亚科夫被克格勃逮捕。中情局对他的命运一无所知。直到1990年1月,《真理报》才披露了真相:1988年3月15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波利亚科夫因叛国罪被处决。苏联的死刑执行方式残酷而高效。被判处"最高刑罚"的人会被带进一个房间,命令跪下,然后由刽子手从脑后开枪。这是斯大林时代延续下来的传统。波利亚科夫的遗体被埋葬在何处,至今无人知晓。
讽刺的是,就在波利亚科夫被处决两个月后,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在莫斯科与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举行峰会时,曾请求苏联方面赦免或交换波利亚科夫。美方不知道的是,他们试图拯救的人早已化为泥土。苏联方面礼貌地推迟了这一请求。
波利亚科夫在中情局内部被称为"皇冠上的宝石"。前中情局局长詹姆斯·伍尔西说:波利亚科夫将军为西方所做的,不仅帮助我们赢得了冷战,更重要的是,他阻止了冷战变成热战。桑迪·格莱姆斯是负责波利亚科夫案件的中情局官员,她后来写道:波利亚科夫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好的情报来源——不仅在美国情报史上,我相信在任何国家的情报史上都是最好的。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因为他在中情局工作了如此之久,晋升到如此高的职位,让我们能够从组织顶端俯瞰整个苏联情报体系,而不是从底层向上窥视。

关于波利亚科夫是否曾经"倒戈"成为苏联的三重间谍,情报界至今存在争议。前中情局反间谍部门负责人坦南特·巴格利在2007年出版的《间谍战争》一书中提出,波利亚科夫在1962年可能是克格勃派往联邦调查局的欺骗性代理人,后来才真正倒向美国。他的论据来自前克格勃高官谢尔盖·康德拉舍夫的证词。然而,大多数了解波利亚科夫案件的中情局官员坚决否认这一说法。他们认为,波利亚科夫二十五年如一日提供的情报质量之高、内容之敏感,不可能是任何欺骗行动能够伪造的。他在中情局总部的档案装满了整整二十五个文件柜——这些实打实的情报,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击。
波利亚科夫的故事最终是悲剧性的。一个相信自己在拯救祖国的人,被两个出卖灵魂的叛徒送上了死亡之路。艾姆斯为了金钱,背叛了信任他的每一个间谍;汉森出于至今不明的动机,将国家机密双手奉送给敌人。当波利亚科夫在中情局总部留下那二十五柜情报时,艾姆斯正坐在他位于中情局苏联事务部的办公室里,用粉笔在邮箱上画线作为向克格勃传递信号的密码;当波利亚科夫在莫斯科街头小心翼翼地设置死信箱时,汉森正将波利亚科夫过去的历史出卖给他的克格勃联络人。两条叛徒的毒蛇在黑暗中悄然逼近,而波利亚科夫对此一无所知,继续着他拯救祖国的孤独使命。

1994年,艾姆斯被捕,被判处终身监禁。2001年,汉森落网,同样被判处终身监禁。两人出卖的间谍中,至少有十人被苏联处决。波利亚科夫是其中最有价值的一个。格莱姆斯在她的著作《背叛之圈》的扉页上,将这本书献给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波利亚科夫将军。她写道:这是一个拥有巨大勇气的人……最终,我们赢了。冷战结束了,苏联解体了。
波利亚科夫从未踏上美国的土地,从未与他的中情局联络人公开饮酒畅谈。他用二十五年时间,在刀尖上跳舞,最终倒在自己人设下的陷阱中。当刽子手的枪声在莫斯科郊外的行刑室响起时,也许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儿子夭折的那一幕,闪过了纽约联合国大厦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闪过了仰光潮湿的季风和新德里河畔的芦苇。他的一生是冷战最黑暗也最光辉的注脚:一个背叛了体制却从未背叛祖国的人,一个用生命换取历史走向的人,一个永远无法被遗忘的人。

参考资料
- TIME Magazine, “Death of The Perfect Spy”, August 8, 1994
- HISTORY Channel, “The Spy Who Kept the Cold War From Boiling Over”, July 15, 2019
-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Interview with Sandy Grimes, January 30, 1998
- Wikipedia, “Dmitri Polyakov”
- Bagley, Tennent H. “Spy Wars: Moles, Mysteries and Deadly Gam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7
- Grimes, Sandra and Vertefeuille, Jeanne. “Circle of Treason: A CIA Account of Traitor Aldrich Ames and the Men He Betrayed”, Naval Institute Press, 2012
- Executed Today, “1988: Dmitri Polyakov, Cold War spy”, March 15, 2016
- The New York Times, “Upheaval in the East: Espionage; Cold-War Riddle: A Most Unusual Spy”, January 23, 1990
- Los Angeles Times, “FBI Mole Betrayed a Top U.S. Spy”, October 3, 2001
- Rare Historical Photos, “The Cold War’s Greatest Spy Weapons and Gadge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