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四月十六日凌晨零时四十五分,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市东北郊的西迪布赛义德区一片寂静。这是一片高档住宅区,毗邻美国大使馆官邸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高级官员马哈茂德·阿巴斯的寓所。街道两旁种满了橄榄树,地中海的微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白色墙壁。五十二岁的哈利勒·易卜拉欣·瓦齐尔——在阿拉伯世界更以化名阿布·杰哈德闻名——坐在自家别墅二楼的书桌前,正在审阅一份发给被占领土起义领导人的备忘录。他的妻子因蒂萨尔在隔壁房间休息,儿子纳达尔在卧室里熟睡。这栋别墅坐落在旅游区的心脏地带,周围是外国游客来来往往的酒店和度假村。瓦齐尔认为这里是安全的。
他错了。

与此同时,两千米外的地中海岸边,三十三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正在从橡皮艇上跳入齐膝深的海水中。他们属于以色列国防军最精锐的两支特种部队:总参侦察队(Sayeret Matkal)和海军第13突击队(Shayetet 13)。在他们身后,五艘萨尔级导弹艇在黑暗中静默地巡航,艇载雷达扫描着突尼斯海岸警卫队的任何动向。一艘加尔级潜艇在水下无声地护送着这支小规模舰队。而在更高空,一架波音707通信中继飞机盘旋在地中海上空,机舱内的电子战军官监控着突尼斯军方的通讯频段,随时准备实施干扰。更远的地方,两架F-15战斗机携带空对地导弹在边境线外待命,以防行动失败需要紧急撤离。
行动代号为"预备课行动"。这是以色列建国四十年来规模最大、涉及军种最多、距离最远的海外特种作战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杀死阿布·杰哈德。
一九四八年的种子
哈利勒·瓦齐尔于一九三五年十月十日出生在巴勒斯坦的拉姆拉市。他的父亲易卜拉欣在城里经营一家杂货店,生活平静而体面。一九四八年七月,这一切戛然而止。以色列军队占领拉姆拉,五万至七万名巴勒斯坦居民被驱逐,瓦齐尔一家也在其中。十三岁的哈利勒跟随家人来到加沙地带的布雷吉难民营,在那里他第一次品尝到流离失所的苦涩。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UNRWA)开办的学校成为他接受教育的唯一场所。
在难民营里,年少的瓦齐尔开始组织一个小型的敢死队,专门骚扰以色列在加沙地带和西奈半岛的军事哨所。一九五四年,他在加沙结识了亚西尔·阿拉法特。这次相遇改变了两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中东的历史进程。一九五六年在开罗接受军事训练后,瓦齐尔因领导针对以色列的袭击被驱逐到沙特阿拉伯,在那里他以教师为业。一九五九年,他移居科威特,与阿拉法特和其他巴勒斯坦流亡者共同创立了法塔赫组织。这个以"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为全称的组织,将在未来几十年里主导巴勒斯坦的政治和军事斗争。

一九六二年,瓦齐尔移居阿尔及利亚,在那里开设了法塔赫的第一个办事处和军事训练营。他作为法塔赫代表团成员访问北京,与周恩来总理会晤,确立了法塔赫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系。他还访问了朝鲜和越南,建立了广泛的革命网络。在阿尔及利亚期间,他招募并训练战士,建立了法塔赫的武装翼"阿萨伊法"(风暴)。一九六五年,法塔赫领导层迁往大马士革。一九六七年六日战争后,法塔赫在巴勒斯坦人民中的影响力急剧上升,瓦齐尔在组织内的地位也随之巩固。
一九七零年约旦黑九月事件中,瓦齐尔为被围困的巴勒斯坦战士提供武器和补给。战败后,他随阿拉法特迁往黎巴嫩,在那里策划了一系列针对以色列的袭击行动,包括一九七五年的萨沃伊酒店袭击和一九七八年的沿海公路大屠杀。一九八二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后,瓦齐尔随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导层被驱逐出贝鲁特,辗转约旦和伊拉克,最终于一九八六年在突尼斯定居。
起义的建筑师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初,加沙地带和西岸爆发了被占领土上规模最大的巴勒斯坦人起义——第一次因提法达。这场起义并非偶然。瓦齐尔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就在被占领土建立基层组织网络,培养青年委员会。他深知每一座村庄、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大家族的情况。当起义爆发时,他启动了所有潜伏多年的地下网络,为起义提供资金和后勤支持。他成为这场起义"流亡中的大脑"。
以色列情报机构认为,瓦齐尔是因提法达升级的主要推手。一九八八年三月七日,一辆载有以色列核研究中心工人的公共汽车在以色列南部遭到袭击,十一名以色列人被劫持,两人在以军突击中丧生。这次行动据信由瓦齐尔策划。这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以色列政府决定,必须除掉这个男人。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四日,以色列总理伊扎克·沙米尔主持安全内阁会议,讨论暗杀瓦齐尔的计划。沙米尔本可以独自下令,但他深知暗杀如此高调人物的政治后果,不愿独自承担责任。经过激烈辩论,内阁以六票对四票批准了行动。行动代号"预备课",由摩萨德策划超过一年。
情报拼图
暗杀行动的成功,首先取决于情报的精确性。摩萨德和以色列军事情报局对瓦齐尔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全方位监控。特工渗透进他在突尼斯和伊拉克的住所周边,绘制了他家到附近海滩的每一条路线,测量了别墅的每一个房间。他的电话线被窃听,行动轨迹被追踪。
瓦齐尔并不总是待在突尼斯。他更喜欢巴格达,那里在萨达姆·侯赛因的统治下安保更加严密。然而,就在行动前不久,伊拉克安全部门负责人法迪勒·巴拉克警告他,一个在伊拉克领土上刺杀他的阴谋已被发现。瓦齐尔被迫离开巴格达,回到他认为只会在那里逗留几周的突尼斯。后来有人怀疑,那个"阴谋"可能是摩萨德散布的假情报,目的是将他驱赶至防御更薄弱的地方。
瓦齐尔在突尼斯的别墅位于一个游客众多的社区。这里对外国人开放,也便于监视。摩萨德特工可以轻松混迹于游客之中,记录他的作息规律。一个来自摩洛哥的朋友穆罕默德·巴斯里从法国打来电话,警告他以色列正在策划杀死一名高级巴勒斯坦指挥官。瓦齐尔没有意识到,那个目标就是他自己。
两千五百公里的投送
行动的核心挑战在于距离。突尼斯距离以色列超过两千五百公里。如何将一支足够规模的突击队投送到目标区域,并在行动后安全撤离?
答案是以色列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军部署。行动舰队包括五艘萨尔级导弹艇,搭载三十三名总参侦察队和第13突击队队员以及移动医院和通讯设备。一艘更大的船只伪装成货轮,实际搭载着一支预备队和直升机,随时准备在情况失控时介入。加尔级潜艇"加尔"号在水下为舰队护航。以色列空军提供两架波音707作为通讯中继和电子战平台,监视突尼斯通讯并准备在其雷达发现行动时实施干扰。F-15战斗机在突尼斯海岸外巡逻,准备提供空中支援。
四月十四日,六名摩萨德特工从欧洲飞抵突尼斯,乘坐商业航班入境。其中三人租用两辆大众运输车和一辆标致305轿车,用于将突击队从海滩运送到瓦齐尔的住所。另外三人部署为观察哨,隐藏在一丛树木后面监视别墅,确认目标在场。按照计划,司机将随突击队从海路撤离,观察哨则行动后乘坐商业航班离开突尼斯。
四月十五日傍晚,舰队在距离突尼斯海岸二十五海里处停泊。黄昏时分,加尔号潜艇对海岸进行侦察,确认海滩无人后,突击队乘坐橡皮艇向岸边进发。七名第13突击队队员在约阿夫·加兰特指挥下率先跳入水中,游泳上岸建立滩头阵地,确保海滩安全并与等待的摩萨德司机建立无线电联系。总参侦察队队员随后登陆,换上防水袋中携带的干衣服,伪装成平民,部分人甚至化妆成女性。第13突击队队员留在海滩,确保撤离路线的安全。
午夜的电话
瓦齐尔刚刚从外面回来,身边有两名保镖。摩萨德观察哨确认了他的归来。瓦齐尔接到一名助手的电话,通知他凌晨三点后有一班飞往巴格达的航班,座位已经预订。以色列情报部门监听了这通电话。原本计划在凌晨一点三十分进入住所,但情报分析认为他很可能在那时已经在前往机场的路上。行动必须提前执行。
最后的确认程序启动。一通电话通过意大利的交换机打到瓦齐尔的家中——这是他与被占领土人员通讯的惯用方式。三名来自8200部队、精通阿拉伯语的士兵在特拉维夫的行动指挥掩体内监听通话。他们研究过瓦齐尔的声音多年,在听到他说话的瞬间便确认了身份。指挥掩体向海上指挥所发出信号:行动可以执行。
五分钟的死亡
纳胡姆·列夫少校率领的总参侦察队开始行动。列夫和另一名化妆成女性的士兵走向坐在瓦齐尔住所旁一辆汽车里的保镖,手里拿着一份酒店宣传册,假装问路。当保镖低头看宣传册时,列夫拔出消音手枪,近距离将其射杀。
突击队随即向别墅推进。液压千斤顶撬开前门,士兵分头进入。地下室内的第二名保镖和一名正在睡觉的园丁被射杀。与此同时,瓦齐尔听到了楼下的枪声。他推开面前的桌子,从衣柜中抓起一把手枪。他的妻子因蒂萨尔听到了丈夫的动静,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十五年前,以色列突击队曾在贝鲁特的凡尔登区刺杀了三名巴勒斯坦领导人。那场行动被巴勒斯坦人称为"凡尔登行动"。因蒂萨尔开始大喊:“凡尔登!凡尔登!”
四名蒙面士兵闯入卧室,身穿突尼斯特种部队制服。据因蒂萨尔回忆,她的丈夫率先开火,突击队员还击,击中他的左臂和胸部。当他倒下时,士兵轮流用自动武器向他的身体倾泻子弹。按照不同的说法,瓦齐尔身中五十二或七十六发子弹。一名士兵将枪口对准他儿子纳达尔的床上方开了一梭子,作为警告。因蒂萨尔被推到墙边,枪口指着她的脸。另一名女子用法语喊道:“快!快点!“整个行动从射杀门口保镖到突击队返回车辆,仅耗时五分钟。
突击队迅速撤离别墅,乘车辆返回海滩。为了迷惑突尼斯警方,摩萨德特工散布了多条虚假情报,声称一支车队正从瓦齐尔的住所附近向突尼斯市中心疾驰——与突击队撤离方向相反。突击队在橡皮艇上返回导弹艇,整个舰队随即启程返回以色列。当全世界得知阿布·杰哈德的死讯时,以色列突击队仍在返航途中。
七十六发子弹的回响
瓦齐尔的死讯在巴勒斯坦被占领土引发了大规模骚乱。至少十二名巴勒斯坦人在暴力冲突中被射杀,这是自因提法达爆发以来最血腥的一天。四月二十一日,他的遗体被安葬在大马士革的亚尔穆克难民营,数万人参加了葬礼。阿拉法特领导了送葬队伍。

美国国务院谴责这次杀戮是"政治暗杀行为”。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611号决议,谴责"对突尼斯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侵略”,但未点名以色列。突尼斯政府向联合国提出正式申诉,指出以色列侵犯了其领海和领空。
以色列政府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参与行动。这种"战略性模糊"成为以色列针对海外目标的惯用策略。直到二零一二年,以色列军方审查机构才批准发表一篇对纳胡姆·列夫的采访,首次正式承认以色列策划并执行了这次行动。列夫在采访中描述了行动的细节,包括他如何"毫不犹豫地"向瓦齐尔开火。这次采访距离行动已有二十四年。
特种作战的教科书
从战术角度,预备课行动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成功。它展示了情报驱动的特种作战如何能够精确摧毁高价值目标,即使目标藏匿于数千公里之外的友好国家。
行动的复杂性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多军种协同:海军提供投送和撤离平台;空军提供电子战和空中掩护;情报部门提供目标定位和态势感知;特种部队执行地面突击。每一环节都必须无缝衔接,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崩溃。其次是隐蔽性: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必须在目标国和整个国际社会的眼皮底下进行而不被察觉。以色列做到了。第三是态势适应能力:当情报显示目标可能在原定突击时间前离开时,指挥官果断决定提前行动,避免了扑空的风险。
总参侦察队和第13突击队是此次行动的主力。总参侦察队成立于一九五七年,仿效英国特种空勤团(SAS)组建,是以色列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专门执行战略侦察、人质营救和海外特种作战。它的座右铭与SAS相同:“敢者胜”。第13突击队则是以色列海军的特种作战单位,专精于海上渗透、反恐和破坏行动,被比作美国海豹突击队和英国特别舟艇队。这两支部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在此次行动中得到完美展现。


遗产与争议
阿布·杰哈德之死对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是一次重大打击。他是阿拉法特最亲密的战友和最可能的继任者。他的死亡削弱了法塔赫的领导层,也在巴勒斯坦人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怨恨。在一些人眼中,他是一名革命英雄;在另一些人眼中,他是一名恐怖分子。无论如何评价,他的影响不容忽视。
从以色列的角度,这次行动证明了一个原则:任何策划针对以色列公民袭击的人,无论藏匿多远,都无法逃脱清算。这是以色列"定点清除"战略的延续和巅峰。从恩德培行动到贝鲁特斩首,从突尼斯暗杀到后来的叙利亚突袭,以色列一次又一次展示其远程精确打击能力。
然而,这种战略也带来了深远的地缘政治代价。它加剧了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敌意,为未来的冲突埋下种子。它也引发了对国家主导暗杀行动的道德和法律争议。当一个国家可以在他国领土上杀害其认定的敌人时,国际法和主权的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答案。
预备课行动的遗产复杂而矛盾。它是特种作战史上的一次战术奇迹,也是地缘政治史上的一个道德困境。五分钟的枪声,七十六发子弹,终结了一条生命,却开启了更多的争论。在夜幕掩护下的突尼斯海岸,那支从地中海黑暗中浮现的突击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但他们留下的回响,至今仍在地中海的波涛中激荡。
参考资料
- Bergman, Ronen. Rise and Kill First: The Secret History of Israel’s Targeted Assassinations. Random House, 2018.
- Wikipedia: “Khalil al-Wazi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halil_al-Wazir
- Wikipedia: “Sayeret Matka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yeret_Matkal
- Wikipedia: “Shayetet 1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hayetet_13
- The Majalla: “Inside Israel’s assassination of Abu Jihad, Fatah’s number 2”. https://en.majalla.com/node/315076
- Agilite Gear: “The Assassination of Abu Jihad”. https://agilitegear.com/blogs/news/the-assassination-of-abu-jihad
- BBC News: “Abu Jihad killing: Israeli censor releases commando’s account”. https://www.bbc.com/news/world-middle-east-20172511
- The Guardian: “Israel acknowledges killing Palestinian deputy in 1988 raid”.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2/nov/01/israel-acknowledges-killing-palestinian-deputy
- 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 611 (1988).
- Aburish, Said K. Arafat: From Defender to Dictator. Bloomsbury Publishing,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