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4日的清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Squamish小镇附近的Cheekye森林服务道路上,警方发现了一辆烧得面目全非的红色GMC Yukon XL越野车。车内躺着一具被子弹击穿的尸体。死者是当地攀岩圈里小有名气的"Jesse James"——一个自称斯坦福物理学博士、前以色列国防军军官的神秘攀岩者。
但三年后,当DNA鉴定终于揭示出死者的真实身份时,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个在Squamish攀岩社区生活了十年的"Jesse James",实际上是Davis Wolfgang Hawke——美国最臭名昭著的新纳粹分子之一,曾经建立过庞大的垃圾邮件帝国,被AOL起诉1280万美元,更可能坐拥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比特币财富。
这是一个关于身份、欺骗、仇恨与救赎的故事。也是一个至今无人能解的谋杀悬案。

从象棋神童到仇恨种子
1978年10月21日,Andrew Britt Greenbaum出生于美国罗德岛。他的父亲Hyman Andrew Greenbaum是一名数学家,祖父是犹太移民。在波士顿郊区的Medfield镇长大,Britt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智力。
在Westwood高中,他是象棋队的王牌。同学回忆说:“他是一个苍白、瘦削、令人望而生畏的聪明孩子。最初他甚至拒绝和我下棋,直到我正式加入队伍,他才认为我值得他的时间。他戴着耳机,几乎不看棋盘,几秒钟就下一步。三年里,我从未见他输过一盘棋。我高年级那年,他毕业后我接任队长,邻近城镇的孩子们看到我们来了都会发抖,问:‘Greenbaum还在吗?’”
但天才的代价是残酷的。从小学到高中,他持续遭受霸凌。“初中两年,每天有两个男孩在课前来到教室,一个按住他的手臂,另一个不断殴打他的手。“他的母亲Peggy后来回忆道,眼中含着泪水,“有一天,我进他房间看他换衣服,看到他背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和抓痕。他编了一个故事,但几个月后承认是一些孩子把他扔过了椅子。”
更痛苦的是身份认同的困惑。因为他祖父的犹太血统,他在学校被称为"犹太佬"和"基克”。这些侮辱深深刺入了一个孩子的灵魂。他开始否认自己的犹太身份,声称他的"真正父亲"是一个他母亲与之有染的德国男人——一个他母亲坚决否认的故事。
1996年高中毕业两天后,他走进了法院,将自己的名字从Andrew Britt Greenbaum改为Davis Wolfgang Hawke。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重生”——一个更加黑暗的重生。

校园纳粹的崛起
进入南卡罗来纳州的Wofford学院后,Hawke彻底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化名"Bo Decker",创建了两个新纳粹组织——“自由骑士团"和"美国国家主义党”。他的目标公开宣称是要"让最终解决方案成为现实"。
1999年,《Rolling Stone》杂志的记者Erik Hedegaard来到他位于校园外15英里处的拖车里采访他。那个场景令人毛骨悚然:Hawke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身穿全套SS黑色纳粹制服,戴着万字袖章,扎着马尾辫,留着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一把德国鲁格手枪就放在他手边几英寸的地方。
“我的历史使命感造就了今天的我。“他对记者说,一边往鱼缸里投放金鱼喂养他的宠物红腹食人鱼。他还讨论了当选美国总统后要采取的"第一批行动”:把希特勒印在100美元纸币上。“实际上,“他沉吟道,“我可能会在100美元和1美元上都印上希特勒。”
他的其他计划包括:将所有黑人驱逐出境、所有犹太人绝育、所有同性恋者处决。他声称拥有数百名武装追随者,他的"自由骑士团"正在等待历史召唤。
1999年8月,他策划在华盛顿特区举行一场大规模的新纳粹游行。《华盛顿邮报》报道了这次活动,特区警察出动了两千名警力严阵以待——步行的、骑马的、在屋顶上的、在直升机里的。但当Hawke抵达现场时,他发现自己的追随者寥寥无几。在极度的羞辱中,他和女友Patricia Lingenfelter仓皇逃离,抛弃了那些真正赶来支持他的人。
“这是面对敌人的逃兵行为。“他的一个追随者愤怒地说,“通常,你会因此被枪决。”
更糟糕的是,就在游行失败后不久,南方贫困法律中心发布了一篇文章,揭露了Hawke的犹太血统。他的纳粹"事业"瞬间崩塌。其他白人至上主义团体谴责他,威胁要对他采取法律行动。他被迫离开大学宿舍,搬到了离校园15英里远的一辆拖车里,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他18岁时对记者说过的那些关于父母的话——母亲"不太聪明”、父亲"将会在适当时候被绝育”——最终被他的父母看到了。那是他们关系的终点。他的母亲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真心希望有人在他今天去上课时杀了他。那就是我希望的。我要他死。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儿子了。”
垃圾邮件帝国的创建者
失去了家庭的经济支持,Hawke将目光转向了互联网。他发现自己有写作天赋,可以说服任何人购买任何东西。2001年,他在一场象棋锦标赛上遇到了新罕布什尔州的高中生Brad Bournival。Hawke教他垃圾邮件生意,2003年,两人共同创立了Quiksilver Enterprises和Amazing Internet Products公司。
他们的业务是向数百万邮箱地址发送垃圾邮件,推销各种产品:人类生长激素、政府拨款申请指南、打印机墨盒、延保服务、eBay秘籍……但他们最成功的产品是一种名为"Pinacle"的草药阴茎增大药。到2003年夏天,Amazing Internet Products的月收入达到了50万美元。Hawke后来声称自己每年能赚30万美元,并将资产转换成黄金埋藏起来。
2004年,互联网巨头AOL根据《CAN-SPAM法案》起诉Hawke,指控他向AOL用户发送了数百万封垃圾邮件。法院缺席审判,AOL获得了1280万美元的判决。但Hawke从未出庭,也从未支付一分钱。
2005年,记者Brian McWilliams出版了《Spam Kings》一书,详细记录了Hawke的垃圾邮件帝国。Hawke成为这本书的核心案例,被媒体戏称为"垃圾邮件纳粹”。
2006年8月,AOL宣布计划在Hawke父母位于马萨诸塞州Medfield的房产挖掘他声称埋藏的黄金和白金锭。Hawke曾吹嘘自己将资产转换成贵金属埋在地下。但2007年,AOL最终放弃了这次"寻宝行动”。
就在这时,Hawke彻底消失了。
十年的消失
2006年3月1日,Hawke的父母报告他从怀俄明州Laramie失踪。那一年他28岁。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可能辗转于新罕布什尔州的白山山脉、科罗拉多州,最终越境进入了加拿大。
有证据显示他在2007年左右抵达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Squamish。这个位于温哥华以北约50公里的小镇,以其壮观的Stawamus Chief花岗岩巨崖闻名于世,被誉为"北美约塞米蒂”。这里是攀岩者的天堂,也是想要消失者的理想避风港。
他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Jesse James,一个来自加拿大的纯素攀岩者、冒险家、技术专家、未来主义者、营养师、哲学家、作家、偶尔的诗人、前以色列国防军军官、斯坦福大学理论物理学博士。
每一个头衔都是谎言。但他在攀岩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攀岩社区的神秘人
在Squamish的攀岩圈里,Jesse James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他攀登能力出色,从2009年开始攀岩,到2015年已经相当熟练,甚至自称攀岩向导——尽管他没有任何官方资质。
但他也是一个古怪的人。他住在自己的车里,过着所谓的"vanlife"——一种攀岩者中流行的极简游牧生活方式。他拒绝让别人拍摄他的脸,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他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只是暗示有人在追杀他。
“他总是很奇怪,一靠近就立刻合上电脑,“一位名叫Nicole Deuchar的攀岩者回忆道,“他从不告诉你太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别拍我的脸,别那样做,‘他会说。他总是很神秘。”
另一位攀岩者John Shaw说:“我们的对话总是很友好,但总觉得他在隐藏什么。就像,‘该死的,伙计——你很鬼祟。’”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他的牙齿是黄色的。他说他有很多钱,但他他妈的不去看牙医?我觉得很奇怪。”
Hawke在网上写博客,发表关于量子力学多世界理论的文章,批评那些展现出"科学工具主义者可怕特征"的人,声称自己在博士后期间"因无聊而离开学术界”——当然,他从未有过任何博士后经历。他发表关于"生存饮食"的长篇大论,声称目标是"永生”。他只吃生的、有机的、纯素的、无麸质的食物,不吃任何糖,但大量食用Zimt巧克力。“Zimt巧克力可能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生巧克力,“他写道,“而我吃过很多生巧克力!”
他声称自己15年没感冒过,视力20/20,七年每天攀岩从未受过伤。他自称"业余分子遗传学家”,每月在补充剂上花费超过3000美元,计划永生不死。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发表的一篇攀岩文章,题为《在Squamish Grand Wall上坑害新手和运动攀岩者的指南》。文章描述了他带一个新手攀岩者去当地最危险的岩壁之一,“让这家伙接受考验”,明知如果对方坠落会发生什么——“当人体在20米的钟摆式坠落中在岩板上弹跳时会发生什么”。当天结束时,没有血流成河,但Hawke把这个人甩给了另一个攀岩者,自己"冲过岩架去吃午饭欣赏风景”。
当地攀岩者的反应相当激烈。他们称他为"一个奇怪的家伙"、“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真正的蠢货”,说他一定患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一个也叫Jesse的人写道:“我觉得这太恶心了,每次有人在岩壁上叫我的名字,我就得花20分钟解释我不是谁。”
Hawke似乎不在乎这些批评。他可能生活在阴影中,但他忍不住要公开发表声明,仿佛只有他才配得上阳光。
爱情
2015年,在维多利亚的一家攀岩馆,他遇到了26岁的Eva McLennan。
“我知道他很聪明,我知道他很有钱,我们一见如故,“她回忆道。很快,她搬到了Squamish地区,他们一起离网生活。她睡在帐篷里,他睡在不远处的车里。他们在户外吃饭,在溪流中洗漱。
“这种户外生活方式就像手套一样适合我——就是极简主义的简单,“她说,开玩笑说她的伴侣"赞助"她全职攀岩,资助他们的冒险。“这是一段美好的关系,“McLennan说,她还让Hawke重新爱上了象棋。

但McLennan始终知道,与她在一起的男人有着神秘的过去。他说他有"秘密”,担心有人追杀他——追杀他的在线财富。他让她使用假名保护自己。“这也是我不能谈论我过去的原因。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他告诉她,“所以,如果你要和我在一起,选择一个化名。”
于是她变成了"BigAbi Garbanzo”。
他甚至拒绝和她一起攀岩,直到她的技术足够好。她努力自学,和其他人一起攀岩,最终他们开始一起攀登。2017年,他们规划好了整个夏天的攀岩计划。
但她从未知道他的真名。在一起两年,她没有一点线索。
2017年6月14日
那天早上,McLennan醒来后发现警察包围了他通常停在Cheekye森林服务道路上的停车位——距离Squamish约10公里。警方告诉她,他们在车内发现了一具尸体,她的伴侣死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被枪杀的。
“车辆对我来说已经认不出来了,“她悲伤地说。所有的装备都在大火中消失了——他的攀岩装备、两部手机、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堆USB驱动器,一切。
起初,她无法相信。她说她一直在寻找他,想着也许他 somehow 假装了自己的死亡。她难以进食,难以承受悲伤。
他们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好梦,我爱你。”

身份的揭晓
警方花了好几年试图确认死者的身份。他们只知道他叫Jesse James,是Squamish攀岩社区的知名人物。案件逐渐变冷。
直到2020年10月,北德克萨斯大学的人类遗骸鉴定实验室终于通过DNA比对确认了死者的身份——Davis Wolfgang Hawke,原名Andrew Britt Greenbaum,1978年出生于罗德岛,2006年从怀俄明州失踪,是美国FBI一直在追踪的人物。
McLennan彻底崩溃了。她发现自己的伴侣曾经传播新纳粹思想,是臭名昭著的垃圾邮件发送者,被AOL起诉了1280万美元。
“说实话,我很害怕还会发现关于他的什么其他事情,“她说,“就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否有超越仇恨言论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说她想保留Greenbaum对她和其他人的积极影响。“我不想淡化他做错的事——我很高兴真相大白,“她说,这让她能够与他的父亲和朋友联系,让她对他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是第一个真正爱我和照顾我的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朋友,非常体贴和支持。我不能重写历史假装我恨这个人。我不恨他。他有规定不庆祝生日,但他庆祝了我的生日。他对我很好,我们对彼此真的很好。你不能要求一个更好的伴侣。”
消失的比特币帝国
Hawke的故事中最令人着迷的部分之一是他可能拥有的巨额财富。
McLennan和他的父亲都认为,死者拥有大量比特币,考虑到加密货币的飙升价值,现在可能价值数十亿美元。CBC无法验证Greenbaum持有的比特币数量或其持有状态,但从警方消息源确认,大量加密货币财富是案件的一部分。
如果他真的在2009年至2011年间——比特币早期——将自己的垃圾邮件收入转换成比特币,那么这笔财富的确可能达到天文数字。2010年,一个比特币只值几美分。2021年,一个比特币的价值超过6万美元。如果Hawke真的将他的数十万美元——甚至数百万美元——投入了比特币,他可能确实是亿万富翁。
但他从未动用过这笔财富。他住在车里,穿着旧衣服,牙齿发黄,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为什么?
McLennan说他担心"多重国际威胁”,包括俄罗斯黑手党的注意。他选择了一种隐匿的生活,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为了保护他的财富。
但现在,这笔财富去了哪里?密码是什么?钱包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谁杀了他?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综合凶杀案调查组(IHIT)对这个案件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我们甚至不完全确定这是一起可归责还是不可归责的凶杀案,“IHIT发言人Frank Jang说,“某人开枪并无意中击中并杀死他,一颗子弹反弹,百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者可能是有人为了他的黄金或比特币追杀他,决定杀了他。只有在我们发现他是谁之后——在那之前,我们只是以为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我们才意识到,你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奇怪的阴谋,某人终于来干掉这个纳粹败类。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但这绝对不是自杀。有人开枪打死了他。至于谁干的,你们的猜测和我们一样好。我们这里平均每周大约有一起凶杀案,这起案件对我们来说真的没有先例。真的让我们挠头。”
McLennan认为他们已经放弃调查,这让她愤怒。
“IHIT背叛了他们的职责,是一个无耻的耻辱,“她在Facebook上写道,在Jang中士出现在一篇报纸文章中说Hawke"也许"睡在他的车里,“也许"有内部热源之后——而他完全知道Hawke是一个坚定的vanlife践行者,不,他没有外部热源可能导致大火。“去他妈的Frank Jang和接下来几个混蛋。这些混蛋。在进行了几百个小时的录音采访、电话和邮件之后?我知道战争宣言长什么样。这些疏忽的蠢货辜负了他们的凶杀受害者。我可以和看门人说话吗???”
与此同时,Hawke的父亲Hyman悬赏1万美元征集有助于逮捕凶手的线索。但据我所知,没有人站出来。
最后的思考
Davis Wolfgang Hawke的人生是一个关于身份的悲剧。一个被霸凌的犹太男孩,为了逃避自己的血统而成为新纳粹领袖;一个拥有天才智商的人,将才华浪费在垃圾邮件帝国上;一个可能坐拥数十亿财富的人,选择住在车里攀岩为生;一个曾经宣扬仇恨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似乎找到了爱和平静。
他临终前对母亲说的那些话依然回荡:“我真心希望有人在他今天去上课时杀了他。那就是我希望的。我要他死。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儿子了。“18年后,她终于得到了她的愿望。
而真正的答案——谁杀了他?为什么?他的比特币去了哪里?——可能永远埋葬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深山里,就像他选择消失在其中的那个清晨一样。


参考资料:
- CBC News: “Her partner hid a neo-Nazi past and a cryptocurrency fortune. But she won’t stop pressing to solve his murder”
- CBC News: “Homicide victim found in burnt-out SUV ID’d as man behind spam-email empire who dodged $12.8M lawsuit”
- Rolling Stone: “Who Killed the Nazi on Campus?”
- Wikipedia: “Davis Wolfgang Hawke”
- Climbing.com: “A Squamish Murder Mystery Is Investigated in New Podcast”
- Gripped Magazine: “True Crime in Squamish: New Podcast About the Death of Jesse James”
- Global News: “Burned homicide victim found inside Squamish, B.C., vehicle in 2017 identified”
- CTV News: “Crypto-millionaire, ‘Spam Nazi’ on the run, or both? B.C. murder mystery deepens”
- CBC Podcast: “Dirtbag Climber” - 5-part series investigating the murder
- Brian S. McWilliams: “Spam Kings: The Real Story Behind the High-rolling Hucksters Pushing Porn, Pills and Enlarg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