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3年6月5日,伦敦的社交季正如火如荼。在一位名为查尔斯·巴贝奇的数学家举办的派对上,一位17岁的少女第一次看见了一台会思考的机器。
那是一台两英尺高的黄铜装置,两千个精密零件在手柄的驱动下缓缓转动。当她凝视着那些齿轮和连杆时,某种东西在她内心深处被点燃了。这台被称为"差分机"的装置,能够自动计算多项式并打印结果。她的母亲称它为"会思考的机器"。
这位少女名叫阿达·拜伦。她的父亲是英格兰最负盛名的诗人——拜伦勋爵。但此刻站在巴贝奇客厅里的这个女孩,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当她出生仅五周时,那个被整个欧洲崇拜的男人就永远离开了她的母亲。
她不知道的是,这台机器将改变她的一生。她更不知道的是,十年后,她将用一支羽毛笔写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计算机程序,并在一个蒸汽和齿轮的时代,预见一百年后才会诞生的数字世界。

血液中的诅咒
1815年12月10日,阿达·拜伦降生在伦敦的一座宅邸中。她的父亲刚刚因《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而声名鹊起,成为整个英格兰最炙手可热的诗人。她的母亲安妮·伊莎贝拉·米尔班克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性,被拜伦戏称为"平行四边形的公主"。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拜伦疯狂、浪漫、充满危险的魅力;安妮贝拉则理性、虔诚、热衷于改革事业。他们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
阿达出生五周后,拜伦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你找一个方便的日子离开吧。孩子当然跟你走。“不久之后,这位诗人永远离开了英格兰,去往意大利和希腊,再未踏上故土。当阿达八岁时,她的父亲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病逝,年仅36岁。
从那一刻起,阿达的生命就被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贯穿。她体内流淌着父亲疯狂的诗意血液,却被母亲用数学和逻辑筑起的高墙牢牢禁锢。
安妮贝拉·米尔班克坚信,正是拜伦的"诗意疯狂"毁掉了她的婚姻。她发誓要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女儿,用数学的精确性对抗那个诗人血液中流淌的浪漫与混乱。阿达的童年被漫长的研究时间填满——历史、文学、语言、地理、音乐、化学、缝纫、速记,以及数学。她有一位私人女教师监督她的学习,这套教育体系的设计目标是让她成为一个理性、自控、远离诗意危险的年轻女性。
当阿达11岁时,她随母亲踏上了为期一年的欧洲之旅。归来后,她开始痴迷于研究她称为"飞学"的东西——用蒸汽动力模仿鸟类飞行的可能性。这个年轻的女孩已经开始想象机器可以做什么,而不仅仅是计算数字。
然而命运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她染上了麻疹——或许还有脑炎——此后卧床不起,健康状况恶化,整整三年无法离开病榻。当她终于康复时,已经17岁了。按照当时上流社会的惯例,她被送往伦敦参加社交季。
正是在那里,她遇见了查尔斯·巴贝奇。
齿轮中的诗意
查尔斯·巴贝奇那年41岁,刚刚完成了一台小型差分机的原型展示。他是剑桥毕业的数学家,曾与好友约翰·赫歇尔和乔治·皮科克共同创立了分析学会,致力于推动英国数学教育的现代化改革。
巴贝奇对数学表格中错误的深恶痛绝,促使他构想出一台可以自动计算并打印结果的机器。“我希望上帝让这些表格是由蒸汽制造的!“据说他曾这样感叹。在获得英国政府的资助后,他开始建造差分机——一台使用差分法计算多项式的机械装置。
阿达的母亲将这次会面描述为一次简单的社交活动。但阿达显然被那台机器深深吸引了。她在日记中写道,那台装置"将几个数字提升到二次和三次幂,并求解了一个二次方程的根”。对于大多数17岁的女孩来说,这应该是一个无聊的下午。但对于阿达,这是命运叩响门扉的声音。
此后,她开始更加认真地学习数学。她结识了玛丽·费尔法克斯·萨默维尔——一位翻译了拉普拉斯著作的著名科学作家。在萨默维尔的鼓励下,阿达开始研读欧几里得,并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方式投入几何学的研究。
1834年,阿达陪同母亲参观了英格兰北部的工厂,对那些被视为高科技的纺织机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返程途中,她给一位朋友的女儿写信教授数学,并在信中打趣说,这可能是”‘两位贵族女士之间进行的多年感性数学通信’的开始,毫无疑问将来会出版以启迪人类,或者说启迪女性”。
那些信件中充满了她特有的笔迹——大量的下划线和强调,字迹倾斜而有力。她的数学解释清晰而精准,甚至包括这样的告诫:“永远不要选择间接证明,当可以直接证明时。”
与此同时,巴贝奇的事业正经历着巨大的波折。他的差分机项目耗费了英国政府17500英镑——按今天的货币计算大约是200万美元。尽管这个数字相对于其他政府开支来说并不算巨大,但这个项目过于特殊,引起了大量的讨论和质疑。
巴贝奇声称自己最终在这个项目上花费了两万英镑的个人资金——他继承的财产的大部分。他持续尝试获得政府的进一步支持,并设计了只需要8000个零件而不是25000个零件的差分机二号。
然而,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1834年。在那一年,巴贝奇构想出了他的终极杰作——分析机。

编织代数图案的机器
分析机的设计理念远比差分机更加宏大。它不再是一台只能执行特定多项式计算的专用机器,而是一台通用计算装置——可以执行任何由穿孔卡片编程指定的一系列操作。
巴贝奇从约瑟夫·玛丽·雅卡尔的织布机中获得了灵感。雅卡尔于1801年发明的穿孔卡片系统,可以让织布机自动编织出极其复杂的花纹图案。巴贝奇意识到,同样的原理可以用于控制计算步骤——穿孔卡片可以告诉机器执行什么操作,以及在哪些数据上执行这些操作。
分析机由两个主要部分组成:一个用于存储数据的"仓库”,和一个用于执行计算的"作坊"。数据在两者之间来回传递,根据卡片上的指令进行加、减、乘、除运算。如果建成,它将是一台真正的通用计算机——比艾伦·图灵在20世纪30年代提出的理论计算机早了近一个世纪。
然而,这台机器从未被建造出来。巴贝奇耗尽了资金,与工程师发生冲突,与政府官员争执不休。他的设计图纸堆积如山,但实体的机器永远停留在图纸上。
1835年春天,阿达遇见了30岁的威廉·金——一位在希腊群岛的英国殖民地任职的公务员。他们于1835年7月8日结婚。阿达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场婚礼,直到最后一刻才公开消息,以避免媒体的关注。
婚后的几年里,阿达的生活被三个孩子的出生和繁重的家务管理所占据。但她仍然有时间骑马、学习竖琴,以及继续她的数学研究。1838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阿达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君主。同年,她的丈夫因政府工作被封为伯爵,阿达成为洛芙莱斯伯爵夫人。
1839年,在生下第三个孩子后不久,阿达决定重新认真投入数学研究。她告诉巴贝奇,她想找一位"数学导师",但请他不要提及她的名字——她害怕上流社会的流言蜚语。
那位导师是奥古斯塔斯·德·摩根,伦敦大学学院的第一位数学教授,著名的逻辑学家和教科书作者。他是巴贝奇的朋友,也是阿达母亲童年教师的女儿的女婿。
在给巴贝奇的信中,阿达表现出了对离散数学的兴趣。她问道,单人纸牌游戏"是否可以被放入一个数学公式中并求解"。然而,按照当时的数学教育传统——这种传统延续至今——德·摩根让阿达学习微积分。
她与德·摩根关于微积分的通信,读起来像是一个现代学生与教授的邮件往来——除了那些维多利亚式的英语表达。甚至许多困惑都是相同的——“为什么不能用dx乘?“阿达对微积分中糟糕的符号表示特别敏感。她是一位坚韧的学生,似乎在越来越深入地学习数学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乐趣。她对自己发现的数学能力感到欣喜,德·摩根也对她的才能给予了积极的反馈。
与此同时,她继续与巴贝奇保持联系。在一次访问她的庄园时,她俏皮地对这位49岁的数学家说:“如果你是个滑冰者,请带冰鞋来奥克汉姆;这是这里现在的时尚活动,而我已经非常热衷于此。”
阿达与母亲的关系复杂而微妙。表面上,她对母亲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但在许多方面,她似乎认为母亲控制欲强、善于操纵。阿达的母亲不断宣布自己有健康问题,可能随时会死去(她实际上活到了64岁)。她越来越批评阿达的育儿方式、家务管理和社交举止。
1841年2月6日,阿达终于鼓起勇气给母亲写了一封非常坦诚的信,谈论她的想法和抱负。她写道:“我相信自己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品质组合,正好使我成为发现自然界隐藏现实的杰出发现者。“她谈论着自己的雄心壮志,要做出伟大的事情。她谈论着自己"不知足和不安分的能量”,她相信自己终于为这种能量找到了一个目标。她还说,在25年之后,她对母亲不再那么"隐秘和多疑"了。
然而三周后,她的母亲抛出了一枚炸弹——她声称,在阿达出生之前,拜伦和他的同父异母姐姐生了一个孩子。那个时代的英格兰,这种乱伦虽然在法律上并不违法,但足以引发巨大的丑闻。阿达深受打击,这让她暂时偏离了数学的轨道。
此后,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她开始系统性地服用鸦片制剂。她渴望在某件事上出类拔萃,开始考虑是否应该转向音乐和文学而不是数学。但她的丈夫威廉似乎说服了她放弃这个念头。到1842年底,她重新回到了数学的世界。
翻译者的笔记
正是在这个时候,巴贝奇的分析机项目迎来了它最重要的文献记录。
1840年,巴贝奇受邀在都灵讲授他的分析机。这是他唯一一次公开解释这台机器的机会。在讲座期间,一位名叫路易吉·梅纳布雷亚的意大利军事工程师做了详细的笔记。梅纳布雷亚后来成为意大利的总理,但此刻他只是一位30岁的军队工程师。
1842年10月,梅纳布雷亚根据他的笔记用法语发表了一篇论文。当阿达看到这篇论文时,她决定将其翻译成英文,提交给英国的期刊发表。
多年后,巴贝奇声称他曾建议阿达写一篇关于分析机的原创文章,而她回答说这个想法从未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到1843年2月,阿达已经决定进行翻译,但添加大量的个人注释。
此后的几个月里,她极其努力地工作——经常几乎每天与巴贝奇交换信件。在那个信件每天送达六次的伦敦,这些信件读起来非常像今天同事之间关于共同项目的电子邮件,除了那些维多利亚式的英语。阿达向巴贝奇提问;他回答;她理解;他评论。她显然主导着这项工作,但她觉得自己首先是在解释巴贝奇的工作,所以想要与他核对所有细节——尽管当巴贝奇试图亲自修改她的手稿时,她会感到恼火。
当她调试自己的伯努利数计算时,那些信件格外迷人。她写道:“我亲爱的巴贝奇。我陷入了如此令人惊叹的泥潭和麻烦之中,今天根本无法完成这件事……我现在要出去骑马了。这就更好了。”
后来她告诉巴贝奇:“我整天不停地工作,而且非常成功。你会极其欣赏那个表格和图表。它们是经过极度精心制作出来的,所有的索引都被极其细微和认真地处理了。“然后她补充说,威廉"此刻正在帮我把它全部用墨水描一遍。我不得不用铅笔做……”
威廉也是那个建议她在翻译和注释上署名的人。正如她写给巴贝奇的那样:“我不想宣称是谁写的;但同时我宁愿附加任何可能有助于将来使其’个性化’和’识别’的东西,与那位所说的A.A.L.的其他作品一起。"——这是"阿达·奥古斯塔·洛芙莱斯"的缩写。

伯努利数与第一个程序
1843年7月底,阿达基本完成了她的注释。她为这些注释感到自豪,巴贝奇也对它们赞不绝口。这些注释的长度是梅纳布雷亚原文的三倍,从字母A编号到G。
在最初的几条注释中,她探索了机器超越巴贝奇所设想的数值目标的潜力。她建议,机器可以利用计算来处理音乐、图形和语言的领域。她写道:
“分析机编织代数图案,就像雅卡尔织布机编织花朵和叶子一样。”
在注释C中,她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点:机器可以同时执行多个操作,迭代执行动作,确保任何卡片或卡片集合可以在解决单个问题时被多次使用——这本质上是现代控制流和循环概念的预见。
这些想法在最后一条注释——注释G中达到了高潮。在这条注释中,阿达试图展示一个计算的具体例子。她选择了一个复杂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数学对象:伯努利数。
伯努利数是一组在数学分析中无处不在的常数。它们出现在微积分、数论、组合数学等众多领域。阿达选择计算这些数字,并不是因为它们简单——恰恰相反,她刻意选择了一个复杂的例子,以展示分析机的全部潜力。
“我们将通过详细追踪机器计算伯努利数的步骤来结束这些注释,“她写道,“这(在我们将要推导的形式中)是其能力的一个相当复杂的例子。”
她使用的递归公式是这样的:每一个伯努利数都可以通过前面所有的伯努利数计算得出。用现代数学符号表示:
$$B_n = -\sum_{k=0}^{n-1} \binom{n}{k} \frac{B_k}{n+1-k}$$阿达设计了一个逐步的过程:机器从一个"仓库"中读取数据,将它们送到"作坊"进行计算,然后将结果送回仓库。每一步操作都由穿孔卡片控制——加、减、乘、除,每一个操作都精确地指定。
她设计了一张详细的表格,列出了每一个操作步骤、涉及的变量、结果的存储位置。这张表格本质上是一个程序——一个给机器执行的指令序列。
这张表格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计算机程序。
有趣的是,现代研究者发现,在这个程序中有一个小错误:在第四步操作中,除法的顺序颠倒了。这可能是排版时的疏忽,也可能是阿达自己的笔误。无论如何,如果分析机真的运行这个程序,它将计算出错误的数值。这个"bug"使阿达无意中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在计算机程序中留下错误的人——一个令人莞尔的巧合。
然而,这个错误丝毫不减损她的成就。重要的是,她理解了一个机器可以被编程执行任意复杂的计算序列。她不仅仅是翻译了一篇论文——她创造性地扩展了它,看到了原作者甚至巴贝奇本人都没有完全看到的东西。
超越计算的远见
在注释A中,阿达写下了一段至今仍被计算机科学家引用的话:
“分析机对除了数字以外的其他事物没有任何主张。它的领域是协助我们利用我们已经熟悉的东西……然而,如果能够找到某些对象,它们的相互基本关系可以用抽象运算科学的那些关系来表达,并且这些对象也应该能够适应于引擎的运算符号和机制的作用,那么分析机可能会作用于数字以外的事物。譬如,假设和声科学和音乐创作中的音高基本关系能够接受这样的表达和适应,引擎就可能创作出任何复杂程度或范围的精巧而科学的音乐作品。”
这段话揭示了阿达最深刻的洞见:她意识到,如果数字可以表示音符,那么计算机就可以"创作"音乐。如果数字可以表示字母,计算机就可以处理语言。如果数字可以表示任何可以被编码的信息,计算机就不仅仅是计算器——它是通用的信息处理机器。
这个洞见比巴贝奇的想法更加深远。巴贝奇将他的机器设想为一个强大的计算工具。阿达看到的则是一台可以操纵符号的机器——一台可以处理任何可编码信息的通用设备。
一百年后,艾伦·图灵在讨论人工智能时,引用了阿达的这段话,将其称为"洛芙莱斯夫人的异议”。图灵指出,阿达认为机器"无法创造任何原创的东西”——它只能执行人类已经知道如何让它做的事情。图灵反驳了这个观点,认为机器最终可能展现出真正的智能。
这场跨越世纪的对话,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阿达思想的前瞻性。她提出的"机器是否有创造力"的问题,至今仍是人工智能领域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之一。

黄昏的阴影
1843年8月14日,在注释即将发表之际,阿达给巴贝奇写了一封16页的长信——不同于她通常使用的折叠小纸片,这次她用的是大开张的信纸。
在信中,她非常直率地解释说,虽然他说话经常"含蓄”,但她自己"总是一个非常明确的x的函数”。她说:“你的事务一直深深地占据着我和洛芙莱斯勋爵的心……结果是我为你制定了计划……”
然后她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如果我能在一年或两年内向你提出执行你的引擎的明确和光荣的提议……是否有机会让我自己……为你经营这笔生意;你自己不分散的精力致力于执行这项工作……”
换句话说,她基本上提议担任首席执行官,让巴贝奇担任首席技术官。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建议,尤其是考虑到巴贝奇的性格。但她巧妙地提出了自己的理由,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她讨论了他们不同的动机结构。
她写道:“我自己不可妥协的原则是努力热爱真理和上帝胜过名声和荣耀……“而"你的是热爱真理和上帝……但更热爱名声、荣耀、荣誉。“然而,她解释道:“我当然不会欺骗自己或他人,假装它不是我性格和本性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动机和成分。”
她以这句话结束了这封信:“我想知道你是否会选择让这位仙女女士继续为你服务。”
第二天中午,她又写信给巴贝奇,请求他帮助"最后的修订”。然后她补充道:“你今天早上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长信。也许你不会选择再和我有任何瓜葛。但我希望最好的结果……”
下午5点,阿达在伦敦写信给母亲:“我还不确定巴贝奇的事情会如何结束……我已经写信给他……非常明确地陈述了我自己的条件……他对拥有我的笔作为他的仆人有如此强烈的想法,他可能会让步;虽然我要求非常强的让步。如果他确实同意我的提议,我可能会使他避免许多麻烦;并将他的引擎带到完成……”
然而,这个提议从未实现。巴贝奇的性格使他难以接受与任何人真正平等的伙伴关系。那台分析机永远停留在图纸上。阿达的天才也永远无法通过一个真正建成的机器来证明。
更黑暗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她的生命。
从1843年发表注释之后,阿达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她在医生之间来回奔波,花费数月时间寻求诊断。她的身体被慢性疼痛折磨,她的精神被难以名状的焦虑侵蚀。
她开始系统性地服用鸦片制剂——医生开具的处方药物,用于缓解她的痛苦。在那个时代,鸦片酊(由鸦片和酒精配制的药物)是常见的止痛药,医生甚至建议用葡萄酒送服。这种"药物"给她的痛苦带来暂时的缓解,却也在她的身体和精神中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与此同时,她开始沉迷于赌马。她相信通过仔细分析过去的结果、赔率和模式,可以预测比赛的赢家。她投入大量的金钱,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她开始典当自己的珠宝,背着丈夫欠下巨额债务。
她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用数学的理性对抗父亲血液中的诗意疯狂。但此刻,那个诗人的幽灵似乎正在她的灵魂中苏醒。她变得"善于操纵、好斗”,一位评论者这样描述她晚年的状态。“一个吸毒者,一个赌徒,一个通奸者。”
这些指控中有些可能被夸大了。但无可否认的是,阿达正在失控。她体内那股"不知足和不安分的能量”,曾经驱使她攀登数学的高峰,此刻却将她推向深渊的边缘。
1851年,医生终于告诉她真相:她患有子宫癌。
三十六岁的终点
1852年11月27日,阿达·洛芙莱斯在伦敦去世。她36岁——与她父亲去世时的年龄完全相同。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她的痛苦难以想象。肿瘤在她体内蔓延,她的身体被疾病和治疗共同摧残。历史学家描述,即使在她因癌症大量出血、在疼痛中抽搐时,她的母亲也不允许她服用止痛药。安妮贝拉·米尔班克不相信疼痛应该被药物掩盖——这或许是她那扭曲的理性主义的最后一丝残酷。
在她临终之际,发生了一件至今仍被传记作家争论的事情。据说,阿达向她的丈夫做了一个神秘的忏悔,这个忏悔如此令人震惊,以至于他当场离开,再也没有回来。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对某件事的承认,某个她一直隐藏的秘密。也许只是那个濒死女人最后的呓语。
阿达被安葬在她父亲的墓旁——在她从未谋面的那个男人的墓地旁边。她最后的请求,是与他合葬。在她生命的终点,血液中的引力终于战胜了理性的高墙。
她的遗产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科学世界里,她的贡献很快被遗忘。直到1953年,英国核物理学家伯特伦·维维安·鲍登出版了《比思想更快:数字计算机研讨会》一书,重新介绍了阿达的工作,她的贡献才重新被世人认识。
今天,她的笔记被视为关于计算机的最早、最全面的论述。她比现代计算机的出现几乎早了一个世纪,预见了通用计算的惊人概念。

永恒的算法
阿达·洛芙莱斯的一生,是一个关于天才如何在错误的时代表达自己的悲剧。
她出生在维多利亚时代最极端的家庭冲突之中——诗人的疯狂血液对抗数学家的理性高墙。她的母亲试图用逻辑囚禁她,却反而将她的天才引向了一个更加抽象、更加超越的方向。
她在齿轮和蒸汽的时代写下了计算机程序。她在电报尚未普及的年代预见了数字世界。她用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编织出一百年后才会被理解的梦想。
她的生命短暂而痛苦。她的身体被疾病侵蚀,她的精神被鸦片和赌博腐蚀,她的灵魂被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压垮。但她的思想穿越了时空。
当她写下那些关于分析机的注释时,她不仅仅是在解释一台机器——她在创造一种语言,一种人类与机器对话的方式。她看到的不是齿轮和连杆,而是模式、逻辑和无限的可能性。
“分析机编织代数图案,就像雅卡尔织布机编织花朵和叶子一样。”
这句话像是她一生的隐喻。她是那个站在时代边缘的织女,用数学的线编织出未来的图案。她的图案太过精致、太过超前,以至于她同时代的人几乎无法理解。
但她还是织下去了。在病痛和鸦片的迷雾中,在赌债和家庭压力的重负下,她继续写下那些方程、那些表格、那些注解。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即使她可能永远无法看到它的完成。
当计算机科学家们今天讨论算法、讨论通用计算、讨论人工智能的边界时,他们仍然在引用她的名字。当年轻女孩们学习编程、踏入STEM领域时,她们仍然从她的故事中汲取力量。
“我希望自己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品质组合,正好使我成为发现自然界隐藏现实的杰出发现者。”
1841年,25岁的阿达在写给母亲的信中这样说道。她是对的。她确实拥有那种品质组合——诗人的想象力与数学家的精确性,浪漫的激情与理性的纪律。正是这种组合,使她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却在36岁的终点与他重逢。她从未看到自己的程序运行,却在时间的长河中与每一个敲击键盘的人对话。
代码的先知在蒸汽的时代写下算法。诗人的女儿用数字对抗命运。维多利亚时代的囚徒,永远自由地翱翔在尚未诞生的数字天空。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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