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莉亚·阿哈罗尼回忆起五十年前失去婴儿女儿的那一刻，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只看了她很短的时间。她很漂亮，皮肤白皙。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别让我走。’”
莉亚在以色列中部的基里亚特埃克伦生下了一对早产的双胞胎女儿，但婴儿们很快被送走接受特殊护理。她被告知她们被带到特拉维夫的一家专科诊所。然而，当莉亚的丈夫不久后去探望时，只有其中一对双胞胎还在那里。另一个，汉娜，已经死了，他被告知。
莉亚震惊于没有被展示尸体或墓地——这是此类故事的一个共同特征——但当时她和丈夫并没有质疑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
直到多年后，当她的幸存女儿哈吉特年满18岁被征召服兵役时，两份征兵通知同时寄到了家里。一份给哈吉特，另一份给汉娜。
“它开始困扰我。有些事情不对劲。我晚上睡不着。我决定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莉亚说。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在以色列建国后的头几年里，有数百名——据一些人估计有数千名——婴儿从他们的父母身边消失了。这些父母大多是来自也门的犹太移民，他们被反复告知孩子已经死亡，但从未被展示尸体或坟墓。而怀疑一直在蔓延：这些孩子真的死了吗，还是被秘密送给了无法生育的家庭？
2017年6月，数千名以色列人在耶路撒冷街头游行，要求政府对这起被称为"也门儿童事件"的谜团作出答复。他们举着失踪儿童的照片，高喊着口号，要求真相。这场持续了七十年的悲剧，正在一点一点地揭开其黑暗的面纱。
魔毯行动：从古老世界到应许之地
要理解也门儿童事件，必须先回到1949年。
那一年的6月，以色列启动了一项代号为"魔毯行动"的秘密空运计划。在短短16个月内，近五万名也门犹太人被空运到新生的以色列国。他们中很多人从未见过飞机，相信是上帝派来的神鸟将他们带到应许之地。
这些移民大多来自也门内陆的偏远村庄，世代生活在封闭的传统社会中。男性留着独特的卷曲鬓角，女性穿着刺绣精美的传统服饰。他们说着阿拉伯语和一种古老的也门希伯来语方言，绝大多数人是文盲，对现代医学几乎一无所知。
“这是我们一直梦想的土地，“回忆起飞往以色列的航班，78岁的莉亚说，“当我们走下飞机时，每个人都亲吻着神圣的土地。然后我们听到了炸弹和手榴弹的声音，看到了烟雾。”
他们到达时营养不良、身无分文，正值第一次阿以战争期间。
以色列刚刚建国，急需人口填充这片土地。但这些来自中东的犹太移民——被称为"米兹拉希"犹太人——与来自欧洲的"阿什肯纳兹"犹太精英阶层有着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以色列的建国者大多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他们中一些人担心米兹拉希犹太人带来的"落后"“东方"文化可能会损害这个新国家。
许多也门犹太人被安置在过渡营地中。这些营地条件艰苦：帐篷、泥泞、缺医少药。在一些人眼中，这些深肤色、说着奇怪语言的移民是"原始"的，需要被"现代化"和"文明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婴儿失踪的故事开始浮现。
失踪的模式
从移民们抵达以色列的那一刻起，婴儿失踪的报告就开始出现。
在许多案例中，模式惊人地相似：一个也门母亲带着生病的孩子去医院，几天后被告知孩子已经死亡。当母亲要求看尸体时，她被告知已经埋葬了。当她要求看墓地时，她被带到一个没有标记的集体坟墓。当她试图寻找更多文件时，她发现死亡证明上的日期与被告知死亡的时间不符，或者根本找不到任何文件。
有些报告提到，富裕的美国犹太人访问营地后，孩子就消失了。在其他案例中，看起来正在从相对轻微的疾病中恢复的孩子，父母突然被告知他们已经死亡。
在基布兹，一些也门人定居的地方，年轻人通常被分开与父母一起照顾，据说这里也有一些孩子消失了。
失踪儿童数量的估计从数百到数千不等。官方记录的案例超过1000起，但活动人士认为真实数字可能高达5000人。
在许多情况下，父母相信他们的孩子真的被绑架，并被送或卖给了欧洲犹太人的家庭——偶尔是失去了孩子的大屠杀幸存者——或美国人。
“我去找我父亲告诉他，但他说我永远不应该怀疑另一个犹太人偷了我的孩子，“莉亚回忆道。
像许多其他父母一样，莉亚最终不再相信她孩子死亡的故事。她开始寻找能够揭示汉娜真相的文件，并被她发现的东西深深困扰。她获得的一份文件显示，婴儿在汉娜死亡证明上的日期之后被转移到特拉维夫。另一份是第二份死亡证明，日期比第一份晚了三年——远在莉亚和她的丈夫被告知女儿已经死亡之后。
像莉亚一样，大多数父母没有收到关于孩子墓地的信息。当他们收到时，在某些情况下，发现坟墓是空的，或者DNA测试显示尸体不是他们的。
三次调查，三种结论
自1960年代以来，三次政府调查研究了也门儿童事件，都得出结论说大多数儿童死于疾病，在没有通知或参与父母的情况下被埋葬。
但许多涉事家庭怀疑存在掩盖，并继续相信存在一个绑架儿童的有组织行动，涉及卫生工作者和政府官员。
调查中的证词揭示了一个系统性失败的图景：也门父母通常不被允许进入医院病房探望他们的孩子；医生和护士在没有翻译的情况下与他们交流；死亡通知往往只是口头传达；埋葬决定由医院工作人员而不是家庭做出。
第一次调查是在1967年至1968年进行的，由司法部长莫什·兰多领导。调查审查了342起案件，得出结论认为没有绑架的证据，儿童死于疾病。
第二次调查成立于1988年，由法官摩西·谢麦什领导。这次调查审查了301起案件，同样得出结论认为没有绑架的证据。
第三次也是最具争议的调查成立于1995年，由法官雅科夫·卡迪领导。这次调查持续了六年，审查了约800起案件。卡迪委员会同样得出结论认为大多数儿童死于疾病，但其报告中的许多结论被活动人士批评为不可信。
例如，委员会发现在某些情况下，医院"丢失"了儿童的医疗记录，但仍然得出结论认为儿童死亡。在另一些案例中，委员会接受医院工作人员的证词，而不顾父母提供的相互矛盾的证词。
许多家庭拒绝接受这些调查的结果，认为他们是一次更广泛掩盖的一部分。
医疗实验的黑暗真相
2016年，时任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决定开放大多数公众调查的档案并将它们放在网上。内塔尼亚胡说这标志着一个透明的新时代，将"纠正历史错误”。
这一决定导致了令人震惊的揭露。
2017年6月，以色列议会的一个特别委员会听取了宣誓证词，揭示了在也门儿童身上进行的医疗实验。在一次较早的调查中提供的证词显示，四名营养不良的婴儿在接受实验性蛋白质注射后死亡，许多儿童因医疗疏忽而死亡。
“医生没有告诉父母他们在对孩子进行实验和研究，这是一个大丑闻，“委员会主席努里特·科伦说，“更糟糕的是，有健康的婴儿死于实验性治疗。这是犯罪，是故意的，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对儿童进行了尸检，然后违反犹太传统将他们埋葬在集体坟墓中。在某些情况下，儿童的心脏被移除给美国医生，他们正在研究为什么也门几乎没有心脏病。
科伦本人是来自也门的父母的女儿。她的一个堂姐和她婆婆的姐妹是失踪儿童之一。因此，她当选后的目标之一就是重新开启这个话题，她将其描述为"以色列民族心中的一个开放伤口”。
也门儿童事件的一个令人不安的方面是深肤色移民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的方式。以色列的建国者大多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他们中一些人担心米兹拉希犹太人带来的"落后"“东方"文化可能会损害新国家。
“犹太复国主义——它到底是什么？“也门-以色列历史学家和活动家拉菲·舒贝利问道，“它对地中海犹太人、伊斯兰世界的犹太人有什么意图？以色列社会中有很多人想避免这种讨论。”
根据历史学家汤姆·塞格夫的说法，是否存在绑架也门婴儿并送给收养的有组织阴谋仍然未被证实。他指出，数十万移民在战争期间和战争刚结束后来到以色列，当时国家仍在震荡中。
“所有这些人在非常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到达，这是一个混乱的故事，“塞格夫说。
也门人被安置在帐篷里，不得不忍受严酷的冬天。他指出，儿童死亡率为50%。
一些儿童可能被送走了，他承认。“在某些情况下这可能发生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个——我不知道有多少，“他说。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孩子们只是死了。
“这可能是犹太人回归以色列最悲惨的故事，“他说。
DNA测试：迟到六十年的团聚
2017年，MyHeritage公司——一家研究家族血统的公司——开始为也门犹太人提供帮助，他们有一个失踪的孩子，或者认为自己是被秘密收养的。
莉亚·阿哈罗尼长期以来一直相信她的女儿汉娜可能还活着，正在寻找她的亲生家庭，她提供了DNA样本进行检查，与也门-以色列人的新数据库进行比对。
“我想知道我女儿去了哪里。我想让她知道我没有抛弃她，我爱她，“莉亚说，“我被骗了。”
她受到少数几个案例的鼓舞，在这些案例中，以色列和国外的成年人发现自己是被收养的，并设法找到了他们的也门父母。她仍在等待是否有匹配她的。
在海法的一家海边咖啡馆，我遇到了一位物理学家，他对自己的生命如何被这段动荡时期塑造感到哲学。
几个月前，耶胡达·坎托尔成为第一个通过MyHeritage测试项目与亲生家庭团聚的人。
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寻找他的亲生母亲——定期在媒体上露目公开他的案件。
“我得到了数百个电话号码和很多信息，但没有一个完全符合我的故事。我尝试了一些DNA测试，但都是徒劳，“耶胡达说。
耶胡达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由巴蒂亚和阿舍·坎托尔抚养长大，他们是一对来自东欧的阿什肯纳兹犹太夫妇。照片显示他的肤色比他的亲戚和学校朋友更深。
然而，直到他二十多岁才发现他紧密社区中许多人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是被收养的。
他的母亲无法怀孕，透露她在三岁时把他从一家小孤儿院带回家。她一直害怕失去他，因此，出于对养父母的尊重，耶胡达只有在他们去世后才打开了他的收养文件。
这显示没有他的也门亲生母亲同意的签名，只给了她的名字：扎哈拉。
MyHeritage能够利用这个追踪到一个17年前去世的女人的坟墓。然后他们接近她的五个孩子要求他们做DNA测试。这些显示他们是耶胡达的同父异母兄弟和姐妹。
“哇，有很多，“耶胡达在被提前告知消息时评论道，这是由以色列电视台拍摄的情感首次见面。
他的亲生兄弟姐妹从未被告知有一个哥哥的存在，无法解释他收养的情况。然而，他们能够提供一些关于他根脉的信息，耶胡达很高兴能更好地了解他们。
“我很高兴圆圈完成了，我现在知道历史、起源，我知道从遗传角度[我来自]哪个家庭，“他说。“你不能后悔过去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生活。我接受它。”
另一个团聚的故事
2018年1月，另一个令人动容的团聚发生了。
瓦尔达·福克斯67岁了，她一生都相信自己可能是1950年代也门儿童事件中被绑架的孩子之一。通过DNA测试，她终于找到了她的亲生姐妹。
瓦尔达1949年出生于也门，婴儿时期被一对阿什肯纳兹夫妇收养。她成长过程中一直觉得自己"不同”——她的肤色更深，她的家庭背景是一个谜。当她问及自己的根脉时，收养她的父母只是说她是个孤儿。
但她从未相信这个故事。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生家庭。
“因为他们的经济地位就那样从父母身边带走一个孩子是犯罪，“瓦尔达哀叹道。
DNA测试最终确认她有一个仍在世的亲生姐妹，她们在67年后首次见面。
“看到她时，我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瓦尔达说，“我花了67年寻找我是谁的答案，终于找到了。”
这样的故事给其他仍在寻找的家庭带来了希望，但也带来了痛苦。对于那些没有找到匹配的人来说，DNA数据库只是一个残酷的提醒：他们的亲人可能已经永远消失了。
寻求正义的道路
也门儿童事件不仅仅是一个历史悲剧，它也是一个正在进行的正义斗争。
多年来，活动人士一直要求政府全面承认事件、道歉并提供赔偿。2018年，政府同意向失踪儿童的家庭提供经济补偿，但许多家庭拒绝了这笔钱，认为这是试图用金钱购买沉默。
“我们不要钱，“一位抗议者说，“我们要真相。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孩子发生了什么。我们要他们的坟墓。”
2021年，以色列卫生部的一份内部报告承认，医生、护士和护理人员参与了带走儿童并作为中间人安排他们的收养。这份报告被视为政府对事件负有责任的重要承认。
然而，仍然没有高级官员被追究责任，没有全面的道歉，也没有对所有失踪儿童命运的完全透明。
也门儿童事件深深烙印在以色列社会的肌理中。它揭示了早期以色列国家对待米兹拉希犹太人的态度——一种认为他们是"原始"的、需要被"现代化"的态度。它也暴露了一个年轻国家的医疗系统中的失败和滥用。
今天，也门-以色列社区约占以色列人口的10%。他们的文化——音乐、食物、传统——已经融入以色列社会的肌理中。但失踪儿童的伤疤仍然存在。
每年，在也门儿童事件纪念日，家庭聚集在一起，举着黑白照片，要求真相。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老了——有些人是在婴儿失踪时还是年轻母亲的女性，现在已经八九十岁了。他们正在与时间赛跑。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找不到汉娜，“莉亚·阿哈罗尼说，“但我会继续寻找。我欠她这么多。”
尾声：未完成的答案
也门儿童事件的完整真相可能永远不会被知晓。太多记录已经丢失或被销毁，太多证人已经去世，太多时间已经流逝。
但我们所知道的是令人不安的：在以色列建国的混乱岁月里，一个系统辜负了它最脆弱的公民。医生在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对儿童进行实验。官僚机构优先考虑效率而不是人类的尊严。种族偏见影响了人们被对待的方式。
而对于数千个家庭来说，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我的孩子在哪里？
也许最令人心碎的是那些知道他们的孩子可能还活着但永远找不到他们的人。“她今年68岁了，“一位老人说她的失踪女儿，“她可能已经有自己的孩子和孙子了。她甚至可能不知道她是被收养的。我希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能见到她一面。”
也门儿童事件提醒我们，历史不仅仅是关于伟大人物和重大事件。它也是关于普通人——那些怀抱着希望登上飞机的母亲，那些在医院走廊里被告知孩子已经死亡的父亲，那些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的儿子和女儿。
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参考资料
- BBC News. “Missing babies: Israel’s Yemenite children affair.” June 20, 2017.
- Al Jazeera. “The shocking story of Israel’s disappeared babies.” August 5, 2016.
- The New York Times. “The Disappeared Children of Israel.” February 20, 2019.
- Haaretz. “Israeli Health Ministry Report Admits Role in Disappearance of Yemenite Children.” December 8, 2021.
- Times of Israel. “Yemenite woman finds long-lost sister thanks to DNA testing.” January 26, 2018.
- Wikipedia. “Yemenite Children Affair.”
- Jewish Virtual Library. “Operation Magic Carpet - Airlift of Yemenite Jews.”
- 972 Magazine. “Thousands protest in J’lm over disappeared Yemenite children.” June 21,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