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德国纽伦堡,25岁的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完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木刻版画。画面中,一个男人的身体布满溃烂的疮口,他举起双手向天空哀求,面容扭曲而绝望。在这幅作品下方的拉丁文诗篇中,德意志医生西奥多里库斯·乌尔塞纽斯写道:“愿上帝拯救我免受法国病之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恐惧……”

这幅被称为《梅毒患者》的木刻,是欧洲艺术史上第一幅描绘这种恐怖疾病的图像。它诞生的那一年,距离哥伦布从美洲归来仅仅三年。而在接下来的五个世纪里,这个肉眼不可见的杀手,将以其无与伦比的伪装能力,让无数帝王将相在疯狂中死去,成为医学史上最令人胆寒的"伟大的模仿者"。

来自地狱的礼物:当新大陆的幽灵降临欧洲

1493年3月,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率领的船队返回西班牙帕洛斯港。船员们带来了黄金、香料和来自新大陆的奇珍异宝,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不经意间带回了一样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欧洲人从未见过的致命疾病。

两年后的1495年2月,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率领25000人的雇佣军进入意大利那不勒斯。这支军队由佛兰芒人、加斯科涅人、瑞士人、西班牙人甚至意大利雇佣兵组成,他们在罗马驻扎了一个月,过着放纵无度的生活。当这支军队继续南下进入那不勒斯时,一种恐怖的瘟疫开始在士兵中蔓延。

意大利医生们第一次目睹了这种疾病:患者全身出现可怕的水疱和脓疱,皮肤像被火烧焦一样脱落,比麻风病和象皮病更加恐怖。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疾病通过性接触传播,而当时的医学对此束手无策。

战争创造了疾病传播的完美条件。从1494年开始,意大利半岛陷入了长达30年的战争泥潭。来自整个欧洲的雇佣兵在战场上厮杀,在营地里放纵,而妓女和随军妇女成为疾病传播的催化剂。当这些雇佣兵返回各自的国家时,他们将疾病带到了欧洲的每一个角落。

每个国家都试图将这种可怕的疾病推卸给邻国。意大利人、德国人和英国人称之为"法国病";法国人称其为"那不勒斯病";俄国人叫它"波兰病";波兰人则称其为"德国病";丹麦人、葡萄牙人和北非居民将其命名为"西班牙病";而土耳其人则称之为"基督教病"。这种互相指责的游戏,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社会恐慌和文化偏见的缩影。

疾病最初的形式比今天更加凶猛。患者往往在感染后数周内就出现严重的全身症状,死亡率极高。当时的一位编年史家写道:“这种疾病如此凶猛,以至于许多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死去。他们的尸体几乎变成了一具骷髅,皮肤上布满疮口,骨头暴露在外。”

伟大的模仿者:一个细菌如何欺骗了整个世界

梅毒的病原体是一种被称为苍白密螺旋体的细菌。在显微镜下,它呈现出优雅的螺旋状,像一个精致的软木塞开瓶器,长度仅为5到15微米,是人类已知最细小的细菌之一。正是这种微小的生物,以其惊人的适应能力,成为了医学史上最令人困惑的谜题。

梅毒的可怕之处在于它那几乎完美的伪装能力。感染后,疾病会经历四个截然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可能被误诊为其他疾病。正因如此,威廉·奥斯勒爵士在19世纪末将其称为"伟大的模仿者"——它能模仿几乎任何疾病。

第一幕:无声的入侵

感染后的最初三周是沉默的。没有任何症状,患者毫无察觉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然后,一个被称为"硬下疳"的无痛溃疡出现在感染部位。它通常只有一到两厘米大小,边缘整齐,触感坚硬如软骨。最狡猾的是,这个溃疡完全不痛,因此许多患者根本没有注意到它,或者将其视为普通的皮肤损伤而忽略。

在几周内,硬下疳会自行愈合,给患者一种疾病已经痊愈的错觉。然而,这只是梅毒表演的第一幕。此时,细菌已经通过淋巴系统和血液循环进入全身,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入侵。

第二幕:华丽的假面舞会

当硬下疳愈合后数周到数月,梅毒进入第二阶段。患者全身出现皮疹,从手掌和脚底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这些皮疹通常不痒,呈现出玫瑰色或红铜色的斑点。与此同时,患者可能出现发热、头痛、咽喉痛、淋巴结肿大和脱发。

这一阶段的症状如此多样化,以至于医生们常常将其误诊为麻疹、猩红热、药疹或其他皮肤病。更狡猾的是,这些症状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自行消失,让患者再次误以为自己已经康复。然而,细菌只是进入了潜伏期,在体内静静地等待时机。

第三幕:漫长的潜伏

第二阶段症状消失后,梅毒进入潜伏期。这个阶段可以持续数年到数十年,期间患者完全没有症状,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然而,细菌仍在体内繁殖,缓慢而不可逆地损害着各个器官。

正是在这个阶段,梅毒展现出了它最可怕的一面。它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完美的时机发动致命一击。有些人可能终身处于潜伏期,从未发展到下一阶段;而另一些人则会在多年后突然发病,面对疾病的终局。

第四幕:终极毁灭

当梅毒进入第三期,一切都太晚了。这个阶段可能在感染后数年到数十年才出现,但一旦开始,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梅毒瘤是这一阶段的标志性病变。这些肉芽肿样肿块可以出现在任何器官——皮肤、骨骼、肝脏、心脏、大脑。在皮肤上,它们形成深层的溃疡,破坏周围组织;在骨骼中,它们导致骨膜炎和骨破坏,让患者承受剧烈的疼痛;在内脏器官,它们造成进行性功能衰竭。

然而,梅毒最令人恐惧的表现发生在神经系统中。神经梅毒可以以多种形式出现:脑膜炎、脑血管梅毒、脊髓痨和麻痹性痴呆。

隐形的杀手:苍白密螺旋体的生存智慧

苍白密螺旋体之所以能够如此成功地欺骗人类的免疫系统,在于它那独特的生物结构。与其他细菌不同,苍白密螺旋体的外膜极其特殊——它几乎没有暴露在表面的蛋白质。正常情况下,免疫系统通过识别细菌表面的蛋白质来发起攻击,但苍白密螺旋体的外膜主要由脂质组成,几乎不包含任何可以被免疫系统识别的蛋白质。

科学家们将这种策略称为"隐形病原体"模式。想象一下,一个入侵者穿着与宿主完全相同的迷彩服,在免疫系统的眼皮底下自由穿行。这正是苍白密螺旋体的生存智慧。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种细菌拥有极其精简的基因组。它只有约一千个基因,是人类已知基因组最小的细菌之一。这意味着它失去了许多独立生存所需的基因,无法在体外培养,只能寄生在宿主体内。然而,正是这种"极简主义",让它能够专注于一项核心任务:逃避宿主的免疫系统。

苍白密螺旋体能够穿透完整的黏膜和皮肤微小的破损,然后迅速进入淋巴系统和血液循环。一旦进入血液,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扩散到全身每一个器官。研究表明,即使是在感染的最早阶段,细菌就已经存在于中枢神经系统中。

当大脑燃烧:麻痹性痴呆的恐怖真相

在青霉素出现之前的时代,神经梅毒是精神病院中最常见的诊断之一。19世纪末,欧洲和美国的精神病院中,有高达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患者被诊断为"麻痹性痴呆"。

麻痹性痴呆是神经梅毒最可怕的表现形式。它通常在感染后十五到二十年开始出现,最初的症状如此微妙,以至于患者和医生都难以察觉。患者可能表现出性格改变、易怒、疲劳和注意力不集中。这些症状如此普通,以至于常常被归因于工作压力或中年危机。

然而,随着疾病进展,症状变得越来越明显和可怕。患者出现记忆丧失、判断力下降和情绪波动。有些人会产生妄想,声称自己是国王、皇帝或神。有一位患者坚信自己是拿破仑,另一位则声称自己拥有无限的财富。这种夸大妄想如此典型,以至于医生们称之为"麻痹性痴呆的经典三联征":夸大妄想、欣快症和痴呆。

同时,患者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症状。他们的语言变得含糊不清, handwriting变得颤抖和难以辨认,面部表情变得呆滞。反射异常、瞳孔对光反应消失(被称为阿盖尔·罗伯逊瞳孔)和步态不稳,都是神经梅毒的典型体征。

在疾病的终末期,患者陷入完全的痴呆,卧床不起,最终死于并发症。整个过程如此残忍,以至于19世纪的一位医生写道:“这是医学上最令人心碎的景象之一——一个曾经聪明睿智的人,在数年内逐渐失去他所有的心智能力,变成一具空壳。”

另一种神经梅毒——脊髓痨——同样令人恐惧。这种疾病主要损害脊髓后索,导致本体感觉丧失。患者无法感知自己肢体的位置,行走时不得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否则就会摔倒。他们形容这种感觉"像踩在棉花上"。闪电般的疼痛突然袭击身体的各个部位,让患者痛苦不堪。许多患者在疼痛发作时尖叫,而这种疼痛可以持续数十年。

从死神的恩赐:疟疾疗法的诞生

在青霉素出现之前,治疗神经梅毒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在20世纪初,一位奥地利医生提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治疗方案:让患者感染疟疾。

朱利叶斯·瓦格纳-尧雷格是一位维也纳的精神科医生。他注意到,每当神经梅毒患者经历高烧后,他们的精神症状似乎会有所改善。这个观察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高烧可以改善神经梅毒的症状,那么是否可以故意让患者感染一种可以控制的发热性疾病?

1917年,瓦格纳-尧雷格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从疟疾患者身上抽取血液,将其注射到麻痹性痴呆患者体内。患者随后出现周期性的高烧发作,每次持续约六小时。在经历了三到四次发热周期后,医生会使用奎宁来治疗疟疾。

结果令人震惊:许多患者的神经梅毒症状确实得到了改善。在那个没有有效抗生素的年代,这是神经梅毒患者唯一真正的希望。

1927年,瓦格纳-尧雷格因为这项工作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精神科医生。然而,这种治疗方法在今天看来是极其危险的——疟疾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疾病,而且并非所有患者都能从治疗中获益。但在那个绝望的年代,这是患者在必死无疑的命运面前唯一的赌注。

水银的诅咒:一夜维纳斯,一生水银

在抗生素出现之前的几个世纪里,梅毒的治疗几乎和疾病本身一样可怕。水银是第一个被广泛使用的治疗方法,而这种治疗带来的痛苦,让当时的人们流传着一句谚语:“一夜维纳斯,一生水银。”

水银治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496年,当时维罗纳的医生乔治奥·索马里瓦首次使用水银治疗梅毒。从那时起,水银成为了梅毒治疗的主力军,一直持续到20世纪初。

水银以多种方式给药:作为软膏涂抹在皮肤上,作为药丸口服,甚至通过熏蒸让患者吸入水银蒸气。无论哪种方式,治疗过程都是痛苦的折磨。患者会出现剧烈的唾液分泌——每天可以产生数升的唾液。当时的医生认为这是疾病被排出体外的迹象,但实际上这是严重的水银中毒症状。

水银中毒的症状包括牙齿松动和脱落、口腔溃疡、肾脏损害、震颤和精神症状。许多患者死于水银中毒,而非梅毒本身。他们的骨头在考古发掘中仍然保留着水银的痕迹,证实了他们生前经历的痛苦治疗。

16世纪,来自美洲的愈创木成为另一种流行的治疗方法。这种树木的树皮被煮成药剂,患者需要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续服用三十天,同时被毯子包裹以促进出汗。然而,愈创木的效果有限,最终水银仍然是主流治疗方法。

魔法子弹的诞生:埃尔利希的第六百零六次尝试

1909年,德国科学家保罗·埃尔利希在经历了六百零五次失败的实验后,终于找到了他的"魔法子弹"。

埃尔利希的梦想是找到一种能够特异性杀死病原体而不伤害人体细胞的药物。他和日本科学家秦佐八郎一起,测试了数百种砷化合物,寻找能够杀死梅毒螺旋体的物质。

第六百零六号化合物——胂凡纳明,也被称为洒尔佛散——成为了第一种有效的化学治疗药物。它能够杀死梅毒螺旋体,虽然使用起来复杂且具有毒性,但它是第一种真正能够治愈早期梅毒的药物。

洒尔佛散的发现开创了化学治疗的新纪元。然而,它仍然需要复杂的给药方式——必须静脉注射——并且可能引起严重的副作用。更安全的衍生物新胂凡纳明后来取代了洒尔佛散,但砷化合物仍然是治疗梅毒的主要药物,直到青霉素的出现。

青霉素的奇迹:战争的礼物

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伦敦圣玛丽医院的实验室里偶然发现了青霉素。这个发现将彻底改变梅毒的命运。

然而,青霉素的大规模生产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才成为可能。美国政府意识到了青霉素对战争的重要性——它不仅能治疗战伤感染,还能控制军队中性传播疾病的蔓延。在战争的推动下,青霉素的生产从实验室规模扩大到工业规模。

1943年,约翰·厄尔·摩尔发表了第一份关于青霉素治疗早期梅毒的报告,研究了1418名患者。结果令人振奋:青霉素能够高效地治愈梅毒,而且比砷化合物安全得多。到1947年,青霉素已经成为梅毒的标准治疗药物。

青霉素的出现标志着梅毒历史的转折点。在此之前,梅毒是一种缓慢而可怕的慢性疾病,可能夺走患者数十年的生命;在此之后,早期梅毒可以用几针青霉素完全治愈。那些曾经充斥精神病院的神经梅毒患者,开始从病房中消失。

塔斯基吉的黑暗:当医学背叛了信任

然而,在梅毒被征服的故事中,有一个黑暗的章节永远不应被遗忘。从1932年到1972年,美国公共卫生局在阿拉巴马州塔斯基吉进行了一项持续时间最长的医学研究——一项研究未经治疗的梅毒自然进程的实验。

六百名非裔美国男性被招募参与这项研究,其中三百九十九人在研究开始时已经感染梅毒。研究人员告诉他们,他们将接受"坏血病"的免费治疗,但实际上,他们从未接受过任何针对梅毒的有效治疗。即使在青霉素成为标准治疗之后,研究人员仍然故意阻止参与者接受治疗。

这项研究持续了四十年。参与者被欺骗、被隐瞒、被背叛。当研究最终在1972年被媒体曝光时,许多参与者已经死于梅毒及其并发症。他们的妻子、孩子甚至孙子,都因为母婴传播而感染了梅毒。

塔斯基吉研究成为医学伦理史上最大的丑闻之一。它直接导致了现代医学伦理准则的建立,包括知情同意和机构审查委员会的设立。1997年,克林顿总统代表美国政府正式向塔斯基吉研究的幸存者和家属道歉。

先天性梅毒:无声的受害者

梅毒最悲惨的受害者,可能是那些从未有过选择权的人——被感染的婴儿。

先天性梅毒发生在感染的孕妇将梅毒螺旋体通过胎盘传递给胎儿时。在抗生素出现之前的年代,这是婴儿死亡和先天缺陷的主要原因之一。

先天性梅毒的后果是多方面的。早期先天性梅毒可能在出生时或出生后不久出现症状,包括肝脾肿大、黄疸、皮疹、鼻炎(被称为"鼻涕漏")和骨骼病变。许多婴儿在出生后不久就死去。

那些存活下来的婴儿,可能在多年后出现晚期先天性梅毒的症状。英国外科医生乔纳森·哈钦森在1861年描述了先天性梅毒的三联征:哈钦森牙齿、间质性角膜炎和神经性耳聋。

哈钦森牙齿是最典型的体征之一。患者的恒牙门齿呈现特征性的形状——切缘狭窄,有半月形缺口,整体呈"螺丝刀"状。这种牙齿异常是永久性的,成为患者终身的标记。

其他晚期表现包括鞍鼻(鼻梁塌陷)、军刀胫(胫骨向前弯曲)、皲裂(口角和鼻周的放射状疤痕)和神经系统异常。这些患者从出生起就带着疾病的烙印,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所塑造。

名人的诅咒:当伟人遇见梅毒

梅毒不会区分贵贱。在五个世纪的历史中,它夺走了无数名人的生命,或者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伊凡雷帝,俄罗斯第一位沙皇,据传在妻子死后感染梅毒。历史学家们认为,梅毒可能解释了他晚年日益暴躁和残忍的行为。他创建了自己的秘密警察,实施了大规模恐怖统治,最终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是另一个可能的患者。这位以六次婚姻闻名的国王,晚年变得肥胖、暴躁和多疑。他腿部有一个长期不愈合的溃疡,这可能是梅毒瘤。历史学家们认为,梅毒可能解释了他妻子们多次流产和死产的原因。

阿尔·卡彭,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黑帮老大,在监狱中死于神经梅毒。他在年轻时感染梅毒,但从未接受治疗。在他的晚年,梅毒侵蚀了他的大脑,让他失去了曾经敏锐的头脑。

艺术界同样不乏梅毒的受害者。文森特·梵高据传死于梅毒并发症。奥斯卡·王尔德在巴黎贫困潦倒地死去,死因据信与梅毒有关。弗里德里希·尼采在疯人院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一年,他的精神崩溃很可能源于神经梅毒。

作家们似乎特别容易成为梅毒的受害者。居伊·德·莫泊桑、波德莱尔、海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据信患有梅毒。罗马尼亚诗人米哈伊·埃米内斯库在39岁时死于精神病院,他的梅毒诊断被记录在案。

甚至一些历史人物的命运可能被梅毒所改变。阿道夫·希特勒据传感染梅毒,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这可能解释了他晚年的偏执和决策失误。然而,这种说法仍然存在争议。

起源之谜:哥伦布交换的黑暗面

梅毒究竟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困扰了科学家们五个世纪。

最流行的理论是"哥伦布假说":梅毒是由哥伦布的船员从美洲带回欧洲的。支持这一理论的证据包括:在哥伦布航行之前,欧洲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疾病的可靠记录;而美洲原住民的骨骼中发现了梅毒样病变的证据,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

2011年的一项研究提供了更多支持。科学家们在欧洲发现的所谓"前哥伦布时期"梅毒骨骼,经过更精确的碳十四测年后,都被证明实际上来自哥伦布航行之后的时期。

然而,2024年的一项重大发现为这个谜题增添了新的复杂性。科学家们在巴西发现了一具约两千年前的人类骨骼,其中包含迄今已知最古老的梅毒螺旋体基因组证据。这表明,梅毒或其相关疾病在美洲存在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

另一种理论是"前哥伦布假说":梅毒在欧洲早已存在,只是被误诊为麻风病或其他皮肤病。支持者指出,在中世纪的医学文献中,有一些疾病的描述可能实际上就是梅毒。

还有一种"单元论"认为,所有的密螺旋体病——梅毒、雅司病、品他病和地方性梅毒——都是同一种疾病在不同环境和气候条件下的不同表现。根据这一理论,梅毒可能是雅司病在更寒冷气候和更好的卫生条件下演化而来的变种。

无论真相如何,梅毒的故事都提醒我们:病原体和人类历史紧密交织,疾病的传播往往伴随着文明的碰撞和交流。

伟大的模仿者归来:当历史重演

青霉素的出现似乎宣告了梅毒的终结。在抗生素的黄金时代,这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疾病似乎已经成为了历史的注脚。然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4年的报告,全球梅毒病例正在急剧上升。2022年,十五至四十九岁成年人中新发梅毒病例超过八百万例,比2020年增加了一百多万例。在美国,梅毒病例自2018年以来增长了近百分之八十,回到了1950年代的水平。

更令人担忧的是先天性梅毒的回归。在美国,先天性梅毒病例在过去十年中增长了百分之九百三十七。每一个病例背后,都是一个可能永远被疾病改变的人生。

为什么梅毒会卷土重来?原因是多方面的。抗生素耐药性的威胁虽然尚未在梅毒中出现,但公共卫生系统的削弱、性教育的缺失、以及社会对性传播疾病的污名化,都为疾病的传播创造了条件。

梅毒的诊断和治疗在今天仍然面临挑战。早期梅毒的症状如此不明显,以至于许多患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播疾病。即使有青霉素这样的有效治疗,许多患者仍然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及时获得诊断和治疗。

永恒的警告

丢勒1496年的木刻版画,悬挂在博物馆的墙上,静静地注视着五个世纪后的人们。画面中那个举起双手哀求的男人,他的痛苦穿越了时间,提醒着我们:病原体与人类的斗争从未结束。

梅毒的故事是医学进步的故事,也是人类悲剧的故事。它讲述了一个细菌如何以其精妙的适应能力,欺骗了人类五个世纪;讲述了医学如何从无知走向知识,从水银的毒害走向青霉素的奇迹;讲述了科学研究如何拯救生命,也讲述了一些研究如何背叛了最基本的人道原则。

今天,当我们在抗生素的保护下几乎忘记了梅毒的存在时,它正在悄悄回归。这个古老的敌人提醒我们:疾病的消灭从来不是永久的,公共卫生的进步需要持续的警惕和投入。

伟大的模仿者仍然活着。它伪装在普通症状的面具之下,潜伏在漫长的无症状期中,等待着最脆弱的时刻。它不在乎你是国王还是平民,天才还是凡人。它只是存在着,像它存在了数千年一样,作为人类与疾病永恒斗争的一部分。

也许这就是梅毒最深刻的教训:在疾病面前,我们都是脆弱的。但正是这种脆弱性,推动着医学不断前进,推动着人类不断探索生命的奥秘。每一次诊断、每一次治疗、每一次治愈,都是人类对抗疾病这古老敌人的胜利。

而在那些胜利之外,梅毒仍然在阴影中等待。伟大的模仿者从未真正离开。

丢勒1496年木刻版画《梅毒患者》,描绘了欧洲最早记录的梅毒症状

丢勒1496年木刻版画《梅毒患者》,这是欧洲艺术史上第一幅描绘梅毒的作品

丢勒木刻的完整版本,包含医生乌尔塞纽斯的拉丁文诗篇

丢勒木刻的完整版本,下方的拉丁文诗篇描述了这种"法国病"的恐怖

1496年描绘的梅毒患者,全身布满溃疡

1496年的木刻描绘了一位雇佣兵,他的身体布满梅毒造成的溃疡

1496年圣母与圣子图,圣子向梅毒患者发射光芒

1496年的宗教艺术作品,将梅毒视为神对罪孽的惩罚

1659年描绘的水银熏蒸治疗

17世纪的水银熏蒸治疗室,患者被关在密闭空间吸入水银蒸气。谚语"一夜维纳斯,一生水银"由此而来

保罗·埃尔利希发现洒尔佛散(606号化合物)的实验室

保罗·埃尔利希发现第一种有效抗梅毒药物"606号化合物"的实验室。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魔法子弹"


参考资料

  1. Frith J. Syphilis – Its early history and Treatment until Penicillin and the Debate on its Origins. Journal of Military and Veterans Health. 2012;20(4):49-58.

  2. Harper KN, Ocampo PS, Steiner BM, et al. On the origin of the treponematoses: a phylogenetic approach. PLoS 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 2008;2(1):e148.

  3. Radolf JD, Lukehart SA. The pathogenic spirochetes: genomics, molecular and cellular biology. Caister Academic Press. 2022.

  4. Tognotti E. The rise and fall of syphilis in Renaissance Europe. Journal of Medical Humanities. 2009;30(2):99-113.

  5. Kent ME, Romanelli F. Reexamining syphilis: an update on epidemiology, clinical manifestations, and management. Annals of Pharmacotherapy. 2008;42(2):226-236.

  6. Ghanem KG. Neurosyphilis: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and review. CNS Neuroscience & Therapeutics. 2010;16(5):e115-e125.

  7. Walker DG. Congenital syphilis: a continuing but neglected problem. Seminars in Fetal and Neonatal Medicine. 2007;12(3):198-206.

  8. Magnuson HJ, Thomas EW, Olansky S, et al. The Oslo study of the natural history of untreated syphilis. Journal of Chronic Diseases. 1955;2(3):311-344.

  9. Brandt AM. Racism and research: the case of the Tuskegee Syphilis Study. Hastings Center Report. 1978;8(6):21-29.

  10.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New report flags major increase in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WHO News. 2024.

  11. CDC.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Surveillance, 2024.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12. Demas A. The Syphilitic—Dürer’s Woodcut, a Pandemic Unveiled.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2025;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