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25日,婆罗洲岛沙捞越州深处,45岁的瑞士环保主义者布鲁诺·曼瑟(Bruno Manser)独自走向了神圣的巴图拉威山(Batu Lawi)。这是他最后一次被人类看到。三天前,他刚刚给远在瑞士的女友寄出最后一封明信片。明信片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我很累,在等太阳落山后继续沿伐木道路前行。“邮票上盖着马来西亚邮戳,却没有邮局的印章——仿佛这封信从未真正存在过。

在他消失的那一刻,一个价值五万美元的悬赏正挂在他的头上。马来西亚政府宣布他是"国家头号敌人”,沙捞越州当局将他列为不受欢迎的人。而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的欧洲,他被媒体誉为"雨林的守护者”,被环保组织奉为英雄。他是如何从一个瑞士阿尔卑斯山的牧羊人,变成东南亚雨林最著名的环保斗士?又是什么力量推动他一次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返回那片注定要被毁灭的原始森林?
从阿尔卑斯到热带雨林
1954年,布鲁诺·曼瑟出生于瑞士巴塞尔一个普通的家庭。作为家中五个孩子之一,他的成长轨迹本应该像大多数瑞士青年一样平淡无奇。然而,曼瑟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独立思考能力。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一名医生,他也曾非正式地学习过医学。但命运的齿轮在19岁那年开始转动。
1973年,因为拒绝参加瑞士的强制兵役,曼瑟被送进了卢塞恩监狱,服刑三个月。这段牢狱经历深深影响了他的人生观。他后来写道,自己信奉甘地的非暴力思想,无法接受军事训练中对杀戮技能的学习。出狱后,他没有回到城市,而是走向了瑞士阿尔卑斯山的高山牧场。
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曼瑟在阿尔卑斯山的不同牧场间迁徙,牧羊、制作奶酪。他开始学习各种手工技艺:砌砖、雕刻皮革、养蜂、编织、染色,甚至亲手制作自己的衣服和鞋子。这段时期,他还迷上了洞穴探险和登山。然而,高山牧场的简单生活最终无法满足他内心对"人类本质"的追寻。

1983年,29岁的曼瑟第一次踏上了前往东南亚的旅程。他先在马来西亚登嘉楼州的一个家庭住了一段时间,学习关于热带雨林的知识。在这个过程中,他听说了一个名为"本南族"(Penan)的游牧部落。据描述,他们是婆罗洲岛上最后的游牧狩猎采集者,仍然过着与祖先几无二致的生活。曼瑟被深深吸引——他决定找到这个部落,与他们共同生活。
深入本南族的世界
1984年,曼瑟持旅游签证进入沙捞越州。他首先加入了一支英国洞穴探险队,探索姆鲁山国家公园。探险结束后,他独自深入沙捞越的内陆丛林,试图寻找本南族的踪迹。然而,他很快就在茂密的雨林中迷路,食物耗尽,还因误食有毒的棕榈心而病倒。
尽管如此,曼瑟没有放弃。经过十天的艰难跋涉,1984年5月,他终于在林邦河上游的隆塞里丹(Long Seridan)附近找到了本南族的游牧群体。最初,本南人试图无视这个突然出现的白人。但曼瑟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他开始学习本南语,赤脚在丛林中行走,学习用吹管狩猎,吃猴子、蛇和西米。

本南族是东南亚最后的狩猎采集者之一。他们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中迁徙,每隔几周就根据食物状况更换营地,搭建临时的遮蔽所,以小群体的方式生活。本南人有着独特的文化传统:他们在森林中留下树叶和树枝作为信息,告知其他群体自己的数量、活动和前进方向。对于本南人来说,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溪流、每一棵大树都有其意义和故事。
曼瑟很快赢得了本南人的信任和尊重。1984年8月,本南族为他举行了一个命名仪式。从那时起,曼瑟被称为"拉基本南"(Laki Penan),意为"本南人"。上林邦地区的本南部落首领阿隆·塞加(Along Sega)成为了曼瑟的导师和朋友。
在接下来的六年里(1984-1990),曼瑟与本南人同吃同住,完全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他穿着树皮制成的腰布,留着本南人传统的鲻鱼头发型,完全抛弃了西方的服饰和习惯。据目击者描述,除了眼镜之外,曼瑟几乎无法与本南人区分开来。

在这期间,曼瑟创作了大量关于本南文化的笔记和绘画。他记录了蝉翅的花纹、如何用棍子携带长臂猿、如何在吹管上钻孔等细节。他还录制了本南长老口述的历史,并将其翻译整理。这些资料后来被整理出版,成为了研究本南文化的珍贵文献。
伐木入侵与抵抗
然而,就在曼瑟与本南人生活的同时,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逼近。沙捞越州的热带雨林开始遭到大规模的商业采伐。马来西亚独立后,地方政治结构发生变化,沙捞州的政客们开始大规模发放采伐特许权,这些特许权大多落入了他们的亲友手中。
采伐速度急剧加快,特别是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恰好与曼瑟抵达沙捞越的同时,1984年,伐木活动开始推进到东部本南人和达雅克人的传统土地上。对于有村庄和祖传土地的达雅克人来说,他们至少还能就补偿问题进行谈判——尽管补偿金额少得可怜。但对于本南人来说,他们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在本南人的意识中,所有的土地都属于他们,他们的祖先埋葬在整个森林中。然而,对马来西亚政府而言,本南人是"最低等"的存在。

采伐摧毁了本南人的整个世界。他们的狩猎场被破坏,饮用水被污染,猎物急剧减少,神圣的遗产遗址被亵渎。1985年9月,在曼瑟的帮助下,本南人组织了第一次道路封锁行动,试图阻止伐木卡车的进入。曼瑟与阿隆·塞加一起,教导本南人如何组织非暴力的抵抗运动。
这场抵抗运动逐渐引起了国际关注。1986年,曼瑟在瑞士的代表罗杰·格拉夫向西方媒体发出了约60封信件,但最初没有任何媒体关注。直到1986年3月,德国《GEO》杂志的一位编辑回复了他。1986年10月,《GEO》发表了一篇24页的长文,标题是"你们拥有世界——把森林留给我们!“文章配发了曼瑟在秘密采访中拍摄的照片和他的绘画。这篇文章后来被澳大利亚、日本、加拿大等国的媒体转载,引起了国际人权和环保组织的注意。
美国时任国会议员阿尔·戈尔谴责了沙捞越的伐木活动。英国查尔斯王子将本南人遭受的待遇形容为"种族灭绝”。BBC和国家地理频道制作了关于本南人的纪录片。华纳兄弟公司甚至与曼瑟签约,计划拍摄一部关于他生平的电影。
然而,曼瑟的行动也激怒了马来西亚当局。
国家公敌
马来西亚政府宣布曼瑟为"不受欢迎的人"。据传,有人悬赏三万到五万美元捉拿他——尽管悬赏的来源从未被确认。到1990年,马来西亚将曼瑟列为"国家头号敌人",派出特种部队搜捕他。
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穆罕默德公开指责曼瑟破坏法律和秩序。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是时候停止你的傲慢和你不可容忍的欧洲优越感了。你并不比本南人更好。“1992年3月,马哈蒂尔再次致信曼瑟:“作为一个生活在世界上最高生活水平的奢华环境中的瑞士人,你倡导本南人在他们可怜的小屋里以蛆虫和猴子为食,遭受各种疾病的折磨,这是极度傲慢的表现。”
沙捞越州政府则为自己的伐木政策辩护,称木材销售的收入是养活该州25万人口所必需的。沙捞越首席部长阿卜杜勒·泰布·马哈茂德表示:“希望外人不要干涉我们的内政,特别是像布鲁诺·曼瑟这样的人。沙捞越政府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们是一个开放的自由社会。“住房与公共卫生部长詹姆斯·黄则说:“我们不希望他们[本南人]像动物一样[在丛林中]跑来跑去。没有人有伦理权利剥夺本南人融入马来西亚社会的权利。”
曼瑟两次被捕,又两次在枪口下逃脱。第一次是在1986年4月10日,当时他正在向克拉比特首领递交一份文件。一名警官在度假时认出了他,以违反移民法为由逮捕了他。在被押送途中,曼瑟借口在路边小便,趁机跳入茂密的灌木丛,趟过林邦河,成功逃脱。警官向他开了两枪,但都未击中。
第二次被捕是在1986年11月。曼瑟在与一名记者会面后留在一间偏僻的小屋里。当他去河边洗漱时,发现一艘船正在靠岸。他听到一个友好的声音叫他"拉基贾奥”,但随即看到两名士兵向他追来。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曼瑟,不能开枪。曼瑟放下吹管和背包,跳入河中,消失在森林底层茂密的植被下。他再次成功逃脱,但丢失了七个月的绘画和笔记。
从雨林到世界舞台
1990年,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曼瑟使用伪造的护照和伪装,包括染色的隐形眼镜,成功逃出沙捞越。回到欧洲后,他被媒体誉为"雨林的化身”,成为了一个传奇人物。人们描述他像一个耶稣般的人物——一个用吹管狩猎、穿着腰布的人,却能在晚宴上用流利的瑞士德语交谈。
然而,曼瑟并没有选择安逸的生活。他开始在欧洲各地发表演讲,与欧盟和联合国建立联系。他组织了"婆罗洲雨林之声"世界巡回活动,与本南族代表一起访问了澳大利亚、北美、欧洲和日本。1991年,他创立了布鲁诺·曼瑟基金会,致力于保护雨林和支持沙捞越的原住民。

曼瑟的行动方式充满戏剧性和象征意义。1991年7月17日,在伦敦G7峰会期间,他徒手爬上一根30英尺高的灯柱,展开一幅关于沙捞越雨林困境的横幅,将自己锁在灯柱上两个半小时。1992年6月,他在里约热内卢地球峰会上跳伞进入一个拥挤的体育场。1992年12月,他在东京丸红公司总部前进行了为期20天的绝食抗议。1993年,他在瑞士联邦议会大厦前进行了为期60天的绝食,敦促瑞士政府禁止热带木材进口——他只在母亲的请求下才停止绝食。

1996年,曼瑟和一位朋友乘坐自制的钢轮滑车,以每小时140公里的危险速度沿着辅助电缆滑下小马特洪峰的缆车线,在那里悬挂了巨大的抗议横幅。1999年3月,他穿着西装,打着糟糕的领带,成功通过了古晋的移民检查。然后他驾驶一架动力滑翔伞,带着一只自己编织的玩具羊,在泰布·马哈茂德的官邸上空盘旋。地面有十名本南人在等待迎接他。上午11点30分,他降落在官邸外的道路旁,随即被捕。他被押送到吉隆坡,短暂入狱后,被驱逐回瑞士。
最后的旅程
到2000年,曼瑟不得不承认,他的努力并没有给沙捞越带来积极的改变。他的成功率"低于零”,这让他深感沮丧。2000年2月15日,在最后一次前往沙捞越之前,曼瑟说:“通过他的伐木许可证政策,泰布·马哈茂德亲自为一代人内几乎所有沙捞越雨林的毁灭负责。”
这一次,曼瑟决定独自深入雨林。他通过加里曼丹的丛林路径进入沙捞越,最初有基金会秘书约翰·昆兹利和一个电影摄制组陪同。但最终,昆兹利和摄制组离开了,曼瑟独自继续他的旅程。
5月18日,他到达沙捞越与加里曼丹边境,在那里度过了最后一夜。他请朋友将一张明信片带回给瑞士的女友夏洛特。朋友后来回忆,他们在分别时曼瑟看起来很健康。但在明信片中,曼瑟抱怨了腹泻和肋骨骨折。
5月22日,在向导的帮助下,曼瑟穿越了边境。他最后的已知通讯是从巴里奥寄给夏洛特的一封信。信中说,他非常疲惫,正在等待太阳落山后继续沿伐木道路前行。这封信被投入了巴里奥邮局,到达瑞士时盖有马来西亚邮票,却没有邮局印章。
5月25日,本南朋友帕劳和他的儿子最后一次看到曼瑟。他背着一个30公斤的背包,独自向巴图拉威山前进。他告诉帕劳他要独自攀登这座山,请帕劳在那里离开他。从此,布鲁诺·曼瑟再也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
未解之谜
曼瑟失踪后,基金会和本南人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本南人追踪曼瑟的砍刀痕迹深入茂密的森林,直到痕迹消失在巴图拉威山脚的沼泽地中。在沼泽地中,他们没有发现曼瑟的踪迹,也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该地区的痕迹。基金会派出的直升机在石灰岩峰顶盘旋,但没有搜索队伍愿意攀登巴图拉威山最后100米的陡峭石灰岩。

曼瑟的失踪引发了无数猜测。最广泛流传的理论是,他被马来西亚安全人员或伐木公司的打手杀害。曼瑟的家人和支持者倾向于相信这一说法。然而,也有人认为他可能是在攀登巴图拉威山时坠亡,或者他选择了永远消失在雨林中——某种形式的自杀。在他失踪前,曼瑟的行为确实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写下的字条让朋友们感觉到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的一些朋友最初甚至相信他自杀了。
在绝望中,基金会甚至求助于算命师和本南族的巫师。他们都声称曼瑟仍然活着。但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遗体和随身物品从未被找到。
2002年1月,数百名本南人举行了一场"塔瓦"仪式来纪念曼瑟。在本南文化中,他们不再直呼死者的名字,而是称曼瑟为"拉基塔旺”(Laki Tawang,意为"迷失的人")或"拉基埃梅塔特"(Laki e’h metat,意为"消失的人")。
2005年3月10日,在搜寻行动毫无结果之后,巴塞尔城市州民事法院正式宣布布鲁诺·曼瑟在法律上死亡。
遗产与悲剧
曼瑟失踪后的二十年里,沙捞越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据估计,1984年当曼瑟首次抵达沙捞越时,该州45%的森林仍然完好。今天,这一数字不到10%。在约一万名本南人中,只有约200人仍然过着游牧生活。

曼瑟的挚友、本南部落首领阿隆·塞加于2011年2月在一家医院去世,死时远离他出生的森林。在他去世四年前的2007年,另一位游牧首领克勒索·南(Kelesau Naan)被发现死亡,他生前曾反对伐木公司数十年。本南人相信他是被谋杀的——他尸体上的骨折说明了这一点。
然而,曼瑟的精神遗产仍在延续。他创立的布鲁诺·曼瑟基金会继续在瑞士运作,为本南人的土地权利而战。2014年,为纪念曼瑟的60岁生日,一种在普龙陶国家公园发现的地精蜘蛛被命名为"Aposphragisma brunomanseri"。2019年,一部关于他生平的电影《天堂之战:布鲁诺·曼瑟的故事》在影院上映。
当我们回顾曼瑟的一生,很难不为他的执着所动容。他是一个相信个人行动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一个愿意为自己的信念牺牲一切的人。他的失踪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是被谋杀?是意外?还是他选择了消失?
也许,正如他在雨林中度过的那些年所证明的那样,对于布鲁诺·曼瑟来说,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之奋斗的事业,以及他从未放弃的那片雨林。在写给朋友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引用了一句本南谚语:“当我死后,他们将继续我们的斗争,因为我要求他们永不放弃。”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Bruno Manser
- National Geographic: Two Men Set Out To Find Borneo’s Jungle Tribes. One Never Came Back
- The Ecologist: The day Bruno Manser disappeared
- Mongabay: Photos by late Borneo rainforest hero, indigenous rights activist go online
- Mongabay: Sarawak’s last nomad: indigenous leader and activist, Along Sega, dies
- Bruno Manser Fonds: Bruno Manser’s biography
- Swiss National Museum Blog: Bruno Manser - guardian of the rainforest
- BBC: Death in Ice Valley - The Isdal Woman (related context on mysterious disappearances)
- Carl Hoffman: The Last Wild Men of Borneo: A True Story of Death and Treas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