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下旬,英国登山家埃里克·希普顿率领的一支小型侦察探险队正在珠穆朗玛峰北坡进行勘察。当队伍攀登至北坳下方时,医生查尔斯·沃伦在雪地中发现了一具尸体。遗体侧卧在雪中,周围散落着被风撕裂的帐篷残骸。死者穿着一件淡紫色毛衣和灰色法兰绒裤子,双手依然保持着脱靴子的姿势——他被永久冻结在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一旁的背包里装着一本日记,记录着这个男人在珠峰上度过的最后几天。

希普顿的队员们立即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莫里斯·威尔逊。过去一年里,关于这个英国人死在珠峰上的消息早已传遍登山界。当他们轮流翻阅那本日记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日记的最后一条记录写于5月31日,只有寥寥数语:“又出发了,天气真好。”
这个在珠峰北坡被发现的男人,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登山训练。他不会使用冰镐,不知道如何穿冰爪,甚至不知道如何在冰川上行走。他唯一的"装备"是对上帝的信仰和对禁食的迷信。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对高山一无所知的人,却完成了一项令同时代人瞠目结舌的壮举——他驾驶一架小型飞机,非法飞行了五千英里从伦敦到达印度,然后徒步穿越西藏禁区,最终独自登上了珠峰海拔6920米的高度。这比当时任何单人攀登的最高记录都要高得多。
战火中的青年
莫里斯·威尔逊出生于1898年的约克郡布拉德福德,父亲是一家纺织厂的老板。按照家族的安排,他本应在战后接管家族生意,成为另一个循规蹈矩的工厂主。但1916年的征兵令改变了一切。在他18岁生日那天,威尔逊加入了英国陆军,很快被派往法国前线。
1917年的帕斯尚尔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在这片被炮火犁成泥沼的土地上,数以万计的年轻生命消逝在毒气、机枪和泥泞之中。威尔逊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曾独自一人坚守机枪阵地,击退德军的进攻,因此获得了军事十字勋章。但几个月后,机枪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臂和胸部,他被紧急送回英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左臂的伤势从未完全愈合,余生都在疼痛中度过。
战争结束后,威尔逊像许多"迷惘的一代"一样,无法重新融入平民生活。他先后流浪到美国和新西兰,尝试过各种职业——农民、专利药品推销员、服装店老板。表面上他似乎重新站稳了脚跟,在惠灵顿开了一家成功的女装店,但内心深处的空虚和创伤从未愈合。到了1930年,他的第二次婚姻也濒临破裂,精神状态急剧恶化。
1932年,威尔逊回到了伦敦。严重的咳嗽和持续的消瘦让医生怀疑他患上了肺结核。在一次严重的精神崩溃后,他遇到了一位神秘的信仰治疗师——一个自称住在梅菲尔豪宅里的男人,声称通过祈祷和禁食治愈了自己和一百多名被医生宣判死刑的病人。威尔逊从未透露这个人的姓名,甚至有人怀疑此人是否真实存在,或者这只是威尔逊自己将基督教与东方神秘主义融合后创造的幻象。
不管真相如何,威尔逊接受了这个治疗:三十五天的彻底禁食和持续祈祷。当他的朋友们以为他会死去时,他走出了房间,体重骤减,身体虚弱,但坚信自己已经被治愈。从此,传播"信仰与禁食"的福音成为了他的人生使命。
疯狂的计划
1932年夏天,正在德国黑森林休养的威尔逊偶然看到了一张旧报纸剪报,上面报道了1924年英国珠峰探险队的故事——乔治·马洛里和安德鲁·欧文在冲顶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在这个悲剧中,威尔逊看到了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凭借信仰和禁食登上珠峰,证明一个没有登山经验的人可以完成顶尖登山家都无法做到的事,那将是向世界证明他信念力量的最好方式。
他的计划听起来完全像是疯子的呓语:购买一架小型飞机,从伦敦飞往西藏,坠毁在珠峰高处的山坡上,然后徒步走到顶峰。这个计划的问题显而易见——威尔逊既不会飞行,也不会登山。但这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他花光积蓄购买了一架二手的德哈维兰"吉普赛蛾"双翼飞机,将其命名为"永恒角力号"。在伦敦航空俱乐部,他花了数月时间学习飞行。教官奈杰尔·坦吉很快意识到这个笨拙的学生永远不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飞行员,但威尔逊凭借顽强的毅力最终获得了飞行执照。坦吉告诉他:“你永远到不了印度。“威尔逊的回答是:“我会到达珠峰,或者死在路上。”

相比之下,他对登山"训练"的准备简直令人咋舌。他没有购买任何专业装备,没有学习冰镐和冰爪的使用方法,只是在威尔士的斯诺登尼亚和英格兰湖区徒步了五周,就宣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历史学家指出,威尔逊的"天真"可能部分源于当时英国珠峰探险报告的风格——维多利亚时代的含蓄让登山文献淡化了风险和困难,将危险的冰坡和陡峭岩壁轻描淡写为"小麻烦”,对高原反应的影响也知之甚少。但即便如此,威尔逊完全不做任何冰雪攀登准备的决定,仍然令人难以理解。
英国政府和登山界对这个"独行侠"的计划并不欢迎。此前的珠峰探险都由阿尔卑斯俱乐部和皇家地理学会精心组织,而威尔逊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野生"冒险家。更复杂的是,他计划飞越的路线涉及波斯、尼泊尔和西藏——这些地区要么需要许可,要么完全禁止外国人进入。英国印度政府和航空部都拒绝提供支持,威尔逊无法获得必要的飞越许可。
但这些障碍只是坚定了他的决心。
五千英里的疯狂飞行
1933年5月21日,威尔逊驾驶"永恒角力号"从伦敦郊外的斯塔格巷机场起飞。这架小型双翼飞机的航程仅有六百多英里,这意味着他必须沿着一条极其曲折的路线前进,在一个又一个简陋的机场降落加油。第一周,他飞越了一战西线战场——从空中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被炮火翻搅过的土地,以及密密麻麻的白色十字架墓碑。
在开罗,他得知波斯拒绝了他的飞越申请。英国领事命令他加满油后立即返回英国。但威尔逊只是假装同意,然后掉头向东飞去。接下来的旅程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从巴格达到巴林,七百英里的飞行几乎达到了飞机的极限航程,九个小时的连续飞行让他在酷热的阿拉伯阳光下几近虚脱。在巴林,又一位英国官员试图阻止他,要求他承诺返航才能加油。威尔逊再次发誓返回,加满油后却直接转向印度方向。
最危险的一段是从巴林到印度古瓦达尔的飞行——七百七十英里,超过九个小时,其中五个小时完全在波斯湾的无垠海面上空。任何偏离航线的错误都将是致命的,任何机械故障都会让他坠入大海。当他在夕阳中降落在古瓦达尔时,油表指针已经归零。他凭借着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完成了这段对任何专业飞行员都极其危险的旅程。
但印度殖民当局同样不欢迎他。在普尔内亚机场,他的飞机被扣押。威尔逊被迫出售了"永恒角力号”,然后乘火车前往大吉岭。这个喜马拉雅山麓的小镇以珠峰探险的起点而闻名,殖民当局密切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拒绝发放任何进入西藏的许可。
整个冬天,威尔逊在大吉岭策划他的"非法入境"。1934年3月21日凌晨,他悄悄离开了预付了六个月房租的酒店房间,与三名愿意随行的夏尔巴人向导汇合。他穿着藏族僧侣的伪装——毛皮帽子、金色锦缎背心、红色丝绸腰带和深蓝色羊毛外套,假装成一个聋哑的病人。这支奇怪的四人队伍只在夜间行军,穿越锡金的丛林和峡谷,翻越海拔一万两千英尺的山口,最终在3月30日进入西藏。
最后的攀登
威尔逊的日记从离开大吉岭那天开始记录。在穿越西藏的三百英里旅程中,他的文字充满了一个徒步者的兴奋与疲惫。4月14日,他们抵达了绒布寺——这座海拔五千米的藏传佛教寺院坐落在珠峰北坡脚下,是所有珠峰探险队的必经之地。

绒布寺的喇嘛们热情接待了这个奇怪的英国人,还允许他使用1933年英国探险队留下的装备。但威尔逊只在寺院停留了两天,就独自向珠峰进发。他在冰川上完全迷失了方向,不断走错路又不得不折返。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在一个废弃营地发现了一双冰爪——这本该对他的攀登有巨大帮助,但他却把它们扔掉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
第一次尝试在恶劣天气中失败,九天后他筋疲力尽地返回寺院,双眼因雪盲症而几乎失明,脚踝严重扭伤,战争旧伤也剧烈发作。经过十八天的休养,他再次出发,这次带上了两名夏尔巴向导——特旺和仁青。在向导的帮助下,他们三天就到达了北坳下方的三号营地。

威尔逊在日记中写道:“不打算走捷径去五号营地,因为那样我得自己在冰上开路。既然四号营地已经有绳索和台阶(如果还在的话),走那条路更好。“这条记录被后来的登山史学家引用为威尔逊对高山环境无知的最有力证据——他居然以为前一年探险队在冰上凿出的台阶会保存到第二年。
当他终于在5月21日尝试攀登北坳时,自然找不到任何绳索或台阶的痕迹。四天后,他被一道约十二米高的冰壁阻挡——这道冰壁在1933年曾让经验丰富的登山家弗兰克·斯迈思竭尽全力。威尔逊在海拔约6920米的地方被迫撤退。

夏尔巴向导恳求他一起返回寺院,但他拒绝了。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还能登顶,还是已经接受了死亡,宁愿死在山上也不愿带着失败回到英国。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最后的努力,我感觉会成功。”
5月29日,他最后一次独自出发。夏尔巴向导在几百码外的营地目送他离开。第二天,他因体力不支无法尝试攀登北坳,只能在营地休息。5月31日,他写下了最后的日记:“又出发了,天气真好。”
当威尔逊没有返回时,特旺和仁青离开了珠峰。他们在七月底到达加尔各答,向世界报告了威尔逊的死讯。
尸体与争议
1935年,埃里克·希普顿在北坳脚下发现威尔逊的尸体时,遗体已经保存得相当完好——高海拔和严寒让它变成了天然的木乃伊。希普顿在日记中描述了埋葬的过程:“我们把尸体推进冰裂缝,它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洞口,只有洁白的雪面。”
威尔逊的日记被送到了阿尔卑斯俱乐部档案馆,至今仍保存在那里。这本日记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物品,因为它与作者的死亡如此接近,带着一种独特的震撼力。
但关于威尔逊的故事,最大的争议出现在2003年。德国研究者托马斯·诺伊提出,威尔逊可能已经登上了珠峰顶峰,在下山途中死亡。他的主要证据来自一次采访:1960年中国珠峰探险队的藏族登山者贡布回忆说,他在海拔8500米处发现了一个旧帐篷的遗迹。如果这是真的,这将比之前任何英国探险队建立的最高营地都要高。诺伊认为,这个帐篷只能是威尔逊留下的,证明他到达了比人们认为的更高得多的地方。
这个理论在登山界引发了激烈争议。许多人怀疑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能够独自登顶珠峰。著名登山家克里斯·波宁顿直言:“我可以绝对肯定地说,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其他研究者指出,贡布关于帐篷海拔的记忆可能有误,而且他的说法没有得到1960年探险队其他成员的证实。还有学者提出,如果8500米处的帐篷确实存在,它可能来自1952年一次据称的苏联探险队——虽然这次探险本身的存在都存疑。
时至今日,威尔逊在珠峰上到底走了多远,是否有可能接近顶峰,这些问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他的尸体在1980年代被一支西班牙登山队再次发现,并被重新埋葬在另一个地点。但由于气候变化和冰川融化,这些遗体和遗迹的位置都在不断变化。


一个时代的注脚
莫里斯·威尔逊的故事常常被简化为登山史上的一个笑话——“疯狂的约克郡人”,一个无知妄想的疯子。但这种简化忽略了他故事背后更深层的历史背景。
威尔逊属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迷惘的一代”。他在帕斯尚尔的泥沼中目睹了人类最极端的残酷,在战壕里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恐惧。战争结束后,他和数百万幸存者一样,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回到了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他们失去了对传统价值观的信任,失去了对权威的敬畏,也失去了对生命意义的把握。
威尔逊的"信仰与禁食"理论,他疯狂的珠峰计划,他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战后创伤综合征的表现。他需要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宏大的使命,一个能够赋予他痛苦和牺牲以意义的目标。珠峰只是这个目标的载体——正如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我被赋予的工作”。
历史学家韦德·戴维斯在研究珠峰早期探险史时指出,1920年代的英国珠峰探险队成员几乎都曾在一战中服役。马洛里、诺顿、欧文——他们都是战壕的幸存者。对于这些人来说,攀登珠峰代表着一种救赎的可能性,一种在战争的腐败之后追求纯粹和崇高的方式。威尔逊的悲剧在于,他比其他人走得更远——他完全抛弃了理智和准备,只带着信仰走向那座山。
1934年6月,当威尔逊已经在珠峰上死去时,《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简短的讣告。文中引用了一位认识他的飞行员的话:“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人。如果他说能做某件事,你可以打赌他会做,或者死在尝试中。”
在珠峰上,他做到了后者。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Maurice Wilson
- The Believer Magazine: The Ecstasy of Maurice Wilson
- UKClimbing: Maurice Wilson – Everest’s Most Peculiar Casualty
- Alpine Journal: Maurice Wilson and Everest, 1934
- The Guardian: Perils on Mount Everest, 1935
- Ed Caesar: The Moth and the Mountain. A True Story of Love, War and Everest
- Wikipedia: Andrée’s Arctic balloon exped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