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初期，英国布里斯托的居民们开始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夜幕降临，一种低沉、持续的嗡嗡声便从城市的某个角落渗透进他们的卧室。那声音不像任何他们熟悉的噪音——不是汽车的引擎、不是工厂的机器、不是远处的火车。它更像是一台永远在怠速运转的柴油发动机，隐藏在世界的某个缝隙中，日复一日地发出令人窒息的低吟。数百名居民向市议会投诉，调查人员带着声学仪器四处搜寻，却始终无法定位声音的来源。就在人们几乎要习惯这种无形入侵时，声音突然消失了，像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布里斯托的沉默持续了四十多年，直到2015年，它又回来了。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从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陶斯小镇到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温莎市，从苏格兰的拉格斯到德国的法兰克福，从新西兰的奥克兰到北爱尔兰的奥马，一种被称为"嗡嗡声"（The Hum）的神秘低频噪音正在困扰着世界各地的人群。据估计，全球约2%至4%的人口——也就是说，可能有上亿人——能够听到这种神秘的声音。然而，尽管科学家们进行了数十年的研究，提出了从海洋波浪到军事通信、从耳鸣到心理暗示的无数理论，这个谜团的真相至今仍然隐藏在科学的边界之外。
2016年，一位名叫格兰·麦克弗森的加拿大教师在第一次听到嗡嗡声后，创建了一个名为"世界嗡嗡声地图与数据库项目"的网站。截至2020年，这个项目已经收集了超过3600个经过验证的嗡嗡声报告地点。每一个标记在地图上的点，都代表着一个或多个正在遭受折磨的人。他们中有人因此失眠数月，有人出现严重的头痛和鼻出血，有人被迫搬家，甚至有人——至少在英国有记录的三起案例——选择了自杀来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1993年的陶斯小镇，这个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北部、人口不足5000的艺术聚居地，成为了嗡嗡声研究史上最著名的案例之一。那一年，越来越多的居民开始报告听到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尤其是在夜间。当地的一位教师描述说：“那就像有人在你房子外面永远停放着一辆柴油卡车，引擎从未熄灭。“声音是如此令人困扰，以至于居民们联合向新墨西哥州的国会代表团请愿，要求进行正式调查。
陶斯嗡嗡声调查最终吸引了来自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新墨西哥大学和桑迪亚国家实验室的科学家团队参与。1993年8月23日的初步报告揭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事实：能够听到嗡嗡声的人，每个人听到的频率都略有不同——从32赫兹到80赫兹不等，并且会以0.5到2赫兹的频率波动。更奇怪的是，调查显示约2%的陶斯居民能够听到这种声音，而他们的年龄、性别分布几乎是平均的，唯一的共同点是中年人似乎更容易受到影响。尽管科学家们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声学设备进行测量，却始终无法捕捉到嗡嗡声的确切来源。调查报告最终以"无法确定原因"告终，成为了嗡嗡声研究史上一个令人沮丧的里程碑。
陶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近千年前。在这片土地上，陶斯普韦布洛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那些古老的土砖建筑中，那些建筑被认为是北美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社区之一。1992年，陶斯普韦布洛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然而，正是这片宁静的土地，成为了嗡嗡声谜团的焦点。许多能够听到嗡嗡声的人报告说，声音在陶斯以西靠近特雷斯奥雷哈斯的地方最为强烈——那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然而，并非所有的嗡嗡声都如此难以捉摸。2011年，加拿大安大略省温莎市的居民开始报告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低频振动。与陶斯案例不同，温莎嗡嗡声的强度足以让人产生生理反应——2012年的某个晚上，官方收到了超过22000次投诉。居民们描述说，声音像是"来自地底的巨大机器”，伴随着可以感觉到的地面震动。这一次，调查人员终于锁定了可能的来源：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河对岸的祖格岛——一个被重工业设施覆盖的人造岛屿。
温莎嗡嗡声的调查持续了近十年。加拿大科学家们使用声级计和便携式"五角阵列"相机麦克风系统，试图精确定位声音的来源。2014年5月发布的研究报告虽然承认祖格岛上的钢铁厂是"最可能的来源”，但同时也指出"大部分观测数据并不支持嗡嗡声源于祖格岛的假设"。谜团似乎要延续下去——直到2020年4月，新冠疫情迫使美国钢铁公司关闭了祖格岛上的高炉。几乎在一夜之间，困扰温莎居民近十年的嗡嗡声消失了。这成为了嗡嗡声研究史上第一个被"解决"的案例——尽管美国钢铁公司从未正式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当工业活动停止，声音也就消失了。
祖格岛的案例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许多嗡嗡声可能确实来自人类的工业活动，但其复杂性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噪音源"模式。低频声波可以传播数十公里，而且会受到地形、建筑物和大气条件的复杂影响。一个看似遥远的工厂、一座风力发电站、甚至一个电力变电站，都可能成为嗡嗡声的源头——但要证明这一点，却需要跨国的协调和巨额的经费投入。
对于大多数嗡嗡声受害者来说，找到确切的原因几乎是不可能的。2003年，美国印第安纳州科科莫市投资进行了大规模的嗡嗡声调查。这座城市拥有大量的重工业设施，居民们坚信嗡嗡声来自附近的工厂。调查最终锁定了一个36赫兹的冷却塔声音和一个10赫兹的空气压缩机进气口声音作为可能的来源。然而，即使这些设备被修复或关闭，嗡嗡声的报告却依然持续。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嗡嗡声可能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个低频源头的叠加效应；或者，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它根本不是一种外部声学现象。
剑桥阿登布鲁克医院的听力学负责人大卫·巴格利为嗡嗡声研究提供了一个令人深思的视角。他认为，大约三分之一的嗡嗡声案例确实存在物理世界中的声源——附近的工厂、工业风扇、电力设施等。但另外三分之二的案例，则源于人们过度关注背景声音而导致的心理放大效应。“当你把两个人放在听力实验室里测试，他们的敏感度是相同的，但其中一个人会显著地更被噪音困扰，“巴格利说，“评估谁会被困扰是一个雷区。“这种理论认为，嗡嗡声的"听者"可能正在经历一种被称为"自发性耳声发射"的生理现象——人耳本身就会产生噪音，大多数成年人都有这种现象，只是大多数人从未注意到它。当某人开始过度关注这些内在声音时，大脑便会将它们放大，最终形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感知。
然而，这种心理学解释并不能涵盖所有案例。许多嗡嗡声受害者报告说，声音在室内比室外更强烈——这与耳鸣的典型表现恰恰相反。一些人发现，隔音（如双层玻璃）反而让声音更加明显，因为背景噪音的减少使得嗡嗡声更加突出。更令人困惑的是，嗡嗡声似乎有某种"地理偏好”：在某些地区，能够听到嗡嗡声的人聚集在一起；而在其他地区，即使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建筑里，也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听到。
2006年，新西兰梅西大学的汤姆·莫伊尔博士在奥克兰成功录制了被认为是"奥克兰嗡嗡声"的音频记录。他的研究显示，奥克兰嗡嗡声的频率约为56赫兹——这落入了低频噪音的典型范围。这一发现为嗡嗡声的客观存在提供了证据，但同时也提出了新的问题：为什么在声学仪器能够检测到声音的情况下，大多数人却无法听到它？
答案可能在于人类听觉的特殊性。正常人类听觉范围是20赫兹到20000赫兹，但对低频声音的敏感度因人而异。有些人天生对低频噪音更加敏感，这可能与耳朵的生理结构、神经系统的特性，甚至大脑处理声音信号的方式有关。嗡嗡声的频率通常在30到80赫兹之间——这正是许多人听觉敏感度的边缘地带。对于这些人来说，嗡嗡声就像是他们独有的"秘密频率”，一个只有他们能够调频接收的隐形广播。
2015年，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法布里斯·阿尔杜安领导的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理论：嗡嗡声可能是海洋波浪与海底相互作用的结果。他们的研究发表在《地球物理研究快报》上，提出当海洋波浪在大陆架上相互碰撞时，会在海底产生压力波动，进而引发地球的持续振动。这种振动以极低的频率传播到内陆，被某些敏感的人感知为嗡嗡声。
这一理论的支持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地震学。自1998年以来，科学家们就知道地球会持续发出一种被称为"地球嗡声”（Earth’s Hum）的极低频振动，频率在2到20毫赫兹之间——这比嗡嗡声低了一千倍。这种振动只能被高灵敏度的地震仪检测到，远低于人类听觉的下限。但法国科学家的研究表明，类似的机制可能在更高的频率上产生能够被人类感知的声音。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嗡嗡声就不仅仅是一个局部现象，而是一种全球性的地球物理过程——我们脚下的这颗行星，每时每刻都在"歌唱”。
然而，海洋波浪理论无法解释所有案例。陶斯位于北美大陆深处，距离最近的海岸线超过1000公里；苏格兰赫布里底群岛的嗡嗡声报告在2025年突然增多，而海洋波浪活动并没有显著的异常变化。更重要的是，海洋波浪产生的振动是持续的，而许多嗡嗡声报告却具有突然开始和突然结束的特点——就像1970年代的布里斯托嗡嗡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另一种理论指向了人类的军事活动。美国内布拉斯加大学的大卫·戴明提出，嗡嗡声可能与美国海军的TACAMO（Take Charge And Move Out）系统有关。这是一种使用极低频无线电波与潜艇进行通信的系统，其频率在76赫兹左右，与嗡嗡声的频率范围有重叠。戴明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嗡嗡声似乎"避免公开化"，当媒体报道增加时，嗡嗡声报告往往会减少——这可能暗示着某种人为控制的因素。然而，这个理论也面临挑战：美国海军在缅因州卡特勒和华盛顿州吉姆克里克设有固定的极低频发射站，但那些地区从未有过嗡嗡声的报告。
2025年，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刘易斯岛成为了嗡嗡声研究的最新焦点。从2月份开始，岛上约200名居民报告听到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频率约为50赫兹，后来还出现了100赫兹和150赫兹的成分。当地医生和大学讲师劳伦-格蕾丝·柯特利创建了一个Facebook页面来收集报告，她描述道：“这是一种非常低沉的嗡嗡、轰鸣、脉动噪音。它极其侵入性和令人痛苦。我已经好几周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注意力也有问题。“居民们报告出现了头痛、失眠、头晕和耳内颤动感等症状。
刘易斯岛的居民们进行了自己的调查。他们排除了当地的发电站、风力涡轮机、渡轮和电视信号塔等可能来源。最终，一个更有争议的理论浮出水面：嗡嗡声可能与北约和英国国防部在北大西洋进行的反潜作战演习有关。据报告，嗡嗡声出现的时间恰逢北约和英国军方使用新型低频主动声纳技术在北大西洋和明奇海峡进行潜艇探测。这种技术使用低频声波来定位潜艇，理论上可以传播到数百公里之外。
英国国防部对这一理论作出了回应：“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初步评估表明这不是由北约在该地区的军事活动引起的。“然而，对于正在遭受折磨的岛民们来说，这个回应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柯特利博士指出：“对一小部分但相当重要的人群来说，这真的在影响他们的健康和福祉。我不认为我们可以低估持续暴露在声音中的人类影响。”
嗡嗡声的悲剧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科学谜团，更是数以万计人的日常噩梦。在英国，至少有三起自杀案件被与嗡嗡声联系起来。受害者们在遗言中描述了无法忍受的持续噪音、无法入睡的夜晚、以及被医生诊断为"耳鸣"或"心理问题"后的绝望。1992年，一位英国嗡嗡声受害者告诉报纸：“去年，嗡嗡声几乎让我自杀。它完全消耗了你的能量，造成压力和睡眠不足。”
嗡嗡声的治疗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领域。索尔福德大学的声学实验室的研究聚焦于使用心理学和放松技术来减轻嗡嗡声带来的痛苦。噪音和振动专家杰夫·莱文塔尔建议使用认知行为疗法：“关键在于你对噪音是紧张还是放松。认知行为疗法被证明有效，它帮助人们采取不同的态度来应对。“然而，对于坚信自己听到的是来自外部的真实声音的受害者来说，这种"治疗"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否定和忽视。
嗡嗡声研究的困境在于，它横跨了声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环境科学、地球物理学甚至军事科学等多个领域，没有任何单一学科能够提供完整的解释。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嗡嗡声研究都是对特定地点的调查，缺乏全球范围的系统性研究。当温莎嗡嗡声被"解决"时，陶斯的居民仍在与无形的声音搏斗；当苏格兰的岛民们试图寻找答案时，世界其他角落的人们可能刚刚开始注意到那个低沉的嗡嗡声。
嗡嗡声地图上的点不断增加，每一个点都是一个谜团，一个痛苦的故事，一个科学尚未触及的边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嗡嗡声的真正来源——它可能是海洋的呼吸、地球的脉动、人类技术的副产物，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物理现象。但在那之前，嗡嗡声将继续在世界的夜晚低吟，只有少数人能够听到，而所有人都无法忽视。这是一个关于声音、感知和人类认知边界的谜团——一个提醒我们，即使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我们对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了解得仍然太少太少。
当我们凝视这些案例时，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浮出水面：嗡嗡声是真实存在的声学现象，还是人类感知系统的某种异常？也许，答案并不是非此即彼。在某些地方，嗡嗡声是真实的外部声音，来自工业设施或自然力量；在其他地方，它是大脑过度解读背景噪音的结果；还有一些案例，可能是外部声音与内在感知的复杂互动。嗡嗡声的谜团提醒我们，人类与声音世界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我们不仅仅是在被动地"接收"声音，我们的大脑也在主动地"构建"声音体验。当这种构建过程出现偏差，或者当环境中的低频声音恰好触发了个体的敏感阈值时，嗡嗡声便诞生了。
五十年的研究，数千份报告，无数的科学理论，嗡嗡声仍然保持着它的神秘。也许这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来自于深海的怪兽、不是来自于外太空的信号、不是来自于古老文明的诅咒，而是隐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背景之中——在电力线路的嗡嗡声中、在远处的工厂轰鸣中、在海浪拍打大陆架的震动中，甚至在我们要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声提醒我们，在这个喧嚣的现代世界里，还有许多我们无法听到、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声音存在。对于那些能够听到嗡嗡声的人来说，这些无形的声音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背景音轨，一个持续的提醒：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感知到的更加复杂。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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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wan, J. P. (October 2003). “The Kokomo Hum investigation”. Acentech Project No. 615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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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BC News. (2025). “Islanders say they cannot escape mysterious humming sound”.
- Wikipedia. “The Hu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H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