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月5日,布拉格城堡的雪花在寒风中飘落。当亚历山大·杜布切克从总统府走出时,他脸上的微笑如同这个灰暗冬日里唯一的光芒。没有人意识到,这个来自斯洛伐克的共产党人即将点燃一场改变欧洲历史进程的风暴。八个月后,他的梦想将在五千辆坦克的履带下化为灰烬,一百三十七名捷克和斯洛伐克人将为这八个月的自由付出生命的代价。

布拉格居民包围苏联坦克

捷克斯洛伐克在1960年代初期陷入了深深的停滞。这个曾经是中欧最发达工业国的国家,在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下逐渐窒息。钢铁厂日夜不停地喷吐黑烟,但产出的钢材质量低劣,在国际市场上无人问津。工人们的工资停滞不前,商店的货架空空如也。知识分子们私下传播着被禁的书籍,年轻人开始用摇滚乐和牛仔裤表达无声的抗议。一切都在酝酿着一场爆发。

安东宁·诺沃特尼,这位斯大林时代的遗老,坐在布拉格城堡的办公室里,对窗外涌动的暗流视而不见。他在1960年宣布捷克斯洛伐克已经"完成了社会主义建设",却对日益严重的经济危机束手无策。1963年,一群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在利比采召开了一场讨论卡夫卡的学术会议——这在斯大林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异端。会议标志着捷克文化民主化的开端,也为日后的布拉格之春埋下了思想的种子。

1967年6月,捷克作家协会的代表大会成为引爆点。作家路德维克·瓦楚利克、米兰·昆德拉、帕维尔·科胡特等人公开批评党的文艺政策,呼吁文学独立于党的教条。诺沃特尼试图镇压,但他的权威已经岌岌可危。12月,杜布切克和经济学家奥塔·希克在党中央委员会会议上公开挑战诺沃特尼的领导地位。绝望中,诺沃特尼邀请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访问布拉格,希望获得莫斯科的支持。

然而,当勃列日涅夫亲眼目睹诺沃特尼在党内面临的广泛反对后,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他拒绝支持这个注定失败的领导人。1968年1月5日,杜布切克取代诺沃特尼成为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第一书记。三个月后,诺沃特尼辞去总统职务,由路德维克·斯沃博达接任。

杜布切克是一个独特的人物。他出生在斯洛伐克,童年时代在苏联度过——他的父母曾是苏联吉尔吉斯斯坦一个乌托邦式集体农场的成员。那个农场曾被誉为苏联最成功的合作社,生产了吉尔吉斯斯坦约百分之二十的工业产品。然而1943年,斯大林宣布其成员为"国家敌人",许多人被处决。杜布切克的家族在屠杀前离开了农场,这段经历从未动摇他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却让他对苏联模式的僵化产生了深刻的质疑。

四月的布拉格,樱花开满了佩特任山的斜坡。杜布切克发布了《行动纲领》,宣布了"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改革计划。新闻审查被废除,言论自由得到保障,旅行限制被取消,经济权力开始下放。他承诺在十年内实现民主选举,建立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主义社会。捷克斯洛伐克瞬间苏醒了——报纸开始刊登被禁作家的文章,电视节目公开讨论历史上的政治迫害,学生们在街头高唱被禁的歌曲,知识分子们组建了独立的政治社团。

《文学报》更名为《文学周刊》,在杜布切克治下成为欧洲发行量最大的刊物之一。主编爱德华·戈尔德斯图克在电视上公开批评诺沃特尼时代的政策,揭开了斯大林时期政治迫害的黑幕。曾经被清洗的政治犯被平反昭雪,秘密警察的档案开始被打开。人们第一次看到了1948年共产党夺权后的真相——成千上万的无辜者被监禁、处决或送往铀矿做苦工。

布拉格居民站在苏联坦克上

然而,莫斯科的阴影开始笼罩这场春天的狂欢。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强硬派同僚们密切关注着布拉格的事态发展。对他们来说,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不仅威胁着苏联对东欧的控制,更像是一场可能蔓延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瘟疫。3月23日,五个华沙条约国家的领导人在东德德累斯顿召开会议,苏联、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和东德的代表质疑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方向。波兰领导人哥穆尔卡和匈牙利领导人卡达尔担心局势会演变成另一次"匈牙利反革命"——1956年,苏联坦克曾无情地碾碎了布达佩斯的起义。

五月的布拉格,阳光明媚,街头巷尾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然而,在克里姆林宫的深处,一个代号为"进步行动"的秘密计划已经启动——克格勃特工开始渗透捷克斯洛伐克的亲民主组织。苏联的军事演习部队在捷克斯洛伐克边境集结,坦克的履带在夜间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六月,作家路德维克·瓦楚利克发表了《两千字宣言》。这份以工人、农民、官员、科学家和艺术家为名义的公开信,呼吁加快民主化进程,同时警告党内保守派可能与外国势力勾结,扼杀改革。宣言激起了全国性的支持浪潮,但也为苏联提供了干预的借口——《真理报》谴责宣言是"对共产党和宪法权威的公开宣战"。

七月,捷克斯洛伐克的命运在斯洛伐克东部的一个边境小镇奇尔纳—纳蒂索被决定了。从7月29日到8月1日,苏联政治局几乎全员出动,在这个只有几千人口的小镇与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团进行谈判。勃列日涅夫、柯西金、波德戈尔内和苏斯洛夫面对杜布切克、斯沃博达、切尔尼克和斯姆尔科夫斯基。谈判桌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杜布切克为改革辩护,同时承诺继续忠于华沙条约和经济互助委员会。但苏联人要求他撤销改革者的职务,收紧对媒体的控制。双方最终达成了一个妥协——捷克斯洛伐克领导人承诺抑制"反社会主义"倾向,苏联同意撤出仍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的军事演习部队。

8月3日,六国领导人在布拉迪斯拉发签署了《布拉迪斯拉发宣言》。宣言重申了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忠诚,宣布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进行毫不妥协的斗争。苏联明确表示,它有权在任何华沙条约国家进行干预,如果这个国家试图建立"资产阶级制度"——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勃列日涅夫主义"的先声。会后,苏联军队撤离了捷克斯洛伐克领土,但仍然驻扎在边境线上,随时准备出击。

特鲁特诺夫的对抗

1968年8月20日的夜晚,布拉格的天空繁星闪烁。在瓦茨拉夫广场,年轻的情侣们漫步在鹅卵石路面上,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的旋律。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自由的夜晚。十一点钟,第一架苏联安-12运输机降落在鲁济涅国际机场。机舱打开,身穿绿色制服的伞兵迅速占领了跑道和航站楼。随后,一架又一架运输机从东方飞来——每三分钟就有一架降落。到黎明时分,整个机场已经被苏联空降兵完全控制。

与此同时,五千辆坦克和十六万五千名华约士兵从四个方向越过捷克斯洛伐克边境。苏联、波兰、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军队执行着代号为"多瑙河行动"的入侵计划。这是二战以来欧洲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罗马尼亚和阿尔巴尼亚拒绝参与这场侵略;东德军队被排除在外,因为苏联担心他们会让捷克斯洛伐克人想起1938年的纳粹入侵。

凌晨四点,杜布切克在布拉格的寓所被苏联特种部队逮捕。和他一起被捕的还有总理切尔尼克、国民议会议长斯姆尔科夫斯基等改革派领导人。他们被押上一架运输机,飞往莫斯科。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

然而,入侵并没有像苏联预想的那样顺利。捷克斯洛伐克军队被命令留在营房内,杜布切克呼吁人民进行非暴力抵抗。布拉格的居民们涌上街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墙,阻挡坦克的前进。路标被移除或涂改——只剩下指向莫斯科的方向。许多村庄将自己改名为"杜布切克"或"斯沃博达",让入侵者在陌生的土地上迷失方向。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广播大楼前。清晨五点,六辆苏联坦克开到维诺赫拉德大街的广播大楼前。大约五百名布拉格市民已经聚集在那里,筑起了一道由卡车和巴士组成的路障。当苏联士兵试图冲进大楼时,示威者用石块攻击坦克,有人爬上坦克的外部柴油箱,用镐头将其击穿后点燃。火焰吞噬了至少三辆坦克。一名示威者爬上坦克的炮塔,挥舞着捷克斯洛伐克国旗。坦克驾驶员试图通过剧烈机动将他甩下,但没有成功。最终,一名苏联士兵开枪,打死了这位勇敢的抗议者。枪声惊散了人群,但战斗已经持续了数小时。

巴士司机帮助受害者

在这一天,十七名手无寸铁的平民在广播大楼前被杀。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是一个发出自由声音的电台。当苏联军队最终占领大楼时,播音员们已经将设备转移到了秘密地点,继续向全国和全世界广播入侵的消息。捷共中央主席团发表声明,谴责入侵是"对主权国家的非法侵略"。这个声明通过广播传遍全国,让每一个捷克斯洛伐克人都知道,他们的政府没有投降。

入侵的第一个星期,七十二名捷克斯洛伐克人被打死,二百六十六人重伤。到九月中旬,死亡人数上升到一百三十七人。根据捷克历史学家普罗科普·托梅克和伊沃·佩伊乔赫的研究,这些悲剧发生在极度混乱的环境中——许多受害者的材料不完整,有些甚至完全丢失。历史学家们为这些无名者找回了面孔和故事。年龄最大的受害者是九十一岁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老兵安东尼·阿布拉哈姆,他被苏联坦克碾过。

苏联官方声称他们的士兵在自卫中遭到了袭击。然而,托梅克和佩伊乔赫没有发现任何一起苏联士兵被捷克斯洛伐克公民杀害的案例——这与苏联宣传的说法完全相反。

卡罗维发利的示威

8月21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捷克斯洛伐克大使扬·穆日克谴责入侵是"对一个主权国家的武装侵略"。苏联大使雅科夫·马利克则声称华约行动是"兄弟般的援助",旨在反对"反社会主义势力"。十个国家投票支持谴责入侵的决议;阿尔及利亚、印度和巴基斯坦弃权;苏联和匈牙利反对。由于苏联拥有否决权,决议未能通过。

在莫斯科,杜布切克和他的同事们被软禁在郊外的一座别墅里。苏联领导人使用了一切心理战术——威胁、孤立、疲劳轰炸。他们被剥夺睡眠,被迫观看"反革命分子"暴行的新闻短片。最终,在8月26日,杜布切克、斯沃博达、切尔尼克和斯姆尔科夫斯基签署了《莫斯科协议》,承诺保护捷克斯洛伐克的社会主义制度,执行《布拉迪斯拉发宣言》,谴责第14次党代会的决议,并限制批评性媒体。

然而,有一个人拒绝了签字。弗兰蒂谢克·克里格尔,这位出身医生的改革派领导人,是唯一一个在苏联的压力下保持尊严的人。当勃列日涅夫威胁要"消灭"他时,克里格尔回答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的勇气没有白费——1990年,捷克政府设立了"弗兰蒂谢克·克里格尔奖",以表彰在人权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士。

苏联坦克过桥倒塌

杜布切克被允许返回布拉格,继续担任第一书记,但他的权力已经被架空。八个月后,1969年4月,他被古斯塔夫·胡萨克取代。胡萨克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在1950年代曾作为"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被监禁,但在布拉格之春期间选择了妥协。他成为苏联最信任的代理人,开始了一场被称为"正常化"的大清洗。几乎所有的改革派都被清除出党,数十万专业人士被开除公职,知识界的精英被打入地下。言论自由再次被窒息,旅行限制重新实施,秘密警察的档案开始膨胀。

然而,即使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抵抗的火焰从未完全熄灭。1969年1月16日,一个二十岁的查理大学学生在瓦茨拉夫广场的顶部,将汽油浇在自己身上,点燃了第一把火炬。

扬·帕拉赫是历史和政治经济学专业的学生。1967年夏天,他曾在苏联的一个养鸡场工作,组织同学进行罢工,争取将工作时间从十小时减少到八小时。1968年11月7日,他参加了捷克斯洛伐克独立日的示威游行。在他自焚前的几天,他给几位公众人物寄去了一封信,声称一个地下抵抗组织已经成立,将继续以自焚的方式抗争,直到废除新闻审查、停止发行苏联占领军的官方报纸《消息报》,并举行总罢工。这个组织似乎从未真正存在——帕拉赫用自己的生命创造了一个神话。

他全身百分之八十五的面积被烧伤。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请求其他人不要效仿他,而是继续以其他方式战斗。三天后,他去世了。据烧伤专家雅罗斯拉娃·莫谢罗娃回忆,帕拉赫并不是在抗议苏联占领本身,而是在抗议占领造成的捷克公民的"道德沦丧"。

扬·帕拉赫的学生证照片

帕拉赫的葬礼变成了全国性的抗议活动。一个月后,2月25日,另一个学生扬·扎伊茨在同一地点自焚身亡。四月,埃夫任·普洛采克在伊赫拉瓦点燃了自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更多人在华沙条约国家效仿他们的榜样——匈牙利的山多尔·鲍威尔和马尔顿·莫伊泽斯,立陶宛的罗马斯·卡兰塔,拉脱维亚的伊利亚·里普斯,克里米亚鞑靼人穆萨·马穆特,罗马尼亚的利维乌·巴贝什……

1973年10月25日的深夜,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斯塔提潜入布拉格的奥尔沙尼公墓,挖出了帕拉赫的遗体。他们将他火化,把骨灰送到他的母亲手中,然后用一位养老院无名老妇人的尸体填入了他的坟墓。直到1990年10月25日,帕拉赫的骨灰才被正式归葬原位。

1989年1月15日至21日,布拉格爆发了纪念帕拉赫逝世二十周年的示威活动。警察用警棍殴打示威者,用高压水枪驱散人群。这场被称为"帕拉赫周"的抗议活动,被认为是天鹅绒革命的序曲之一。十个月后,1989年11月17日,大规模示威活动在瓦茨拉夫广场爆发,四十一年的共产主义统治在和平中终结。

扬·帕拉赫的葬礼

杜布切克在天鹅绒革命中重新出现,与瓦茨拉夫·哈维尔一起站在阳台上。但他误解了时代的方向——他邀请人民加入他改革共产主义的计划,而人民已经彻底抛弃了那个制度。当晚,捷共领导层辞职,共产主义的实验在捷克斯洛伐克彻底终结。杜布切克成为联邦议会主席,后来领导斯洛伐克社会民主党。他反对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分裂,但在1992年11月的一场车祸中受重伤,不久后去世,享年七十岁。

入侵之后,约七万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立即逃离了他们的祖国。最终,约三十万人选择了流亡。他们中有作家、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一个国家的精英被掏空。那些留下的人,在"正常化"的二十年间,学会了在沉默中生存。地下文化在公寓里秘密传播,被禁的书籍在私人之间传阅,持不同政见者组织了"七七宪章"运动,用打字机复制宣言,传递给西方记者。

1987年,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承认,他的公开性和改革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杜布切克的"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当被问及布拉格之春和他自己的改革有什么区别时,一位外交部发言人回答:“十九年。”

科希策的当地人

今天,在瓦茨拉夫广场的国家博物馆前,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纪念物——一个十字架从人行道上升起,周围是两个圆形的隆起。这是为扬·帕拉赫和扬·扎伊茨设立的纪念碑。它的创作者说:“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中,牺牲总是与十字架联系在一起。在基督教传统中,十字架带来救赎。我们不想安抚。我们不确定我们的十字架是正在竖起,还是已经被我们的冷漠击倒。”

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是二十世纪最令人心碎的政治悲剧之一。它展示了一个可能性——社会主义可以是民主的、人道的、自由的——然后又无情地粉碎了这个可能性。它也展示了一个民族的勇气——在坦克面前,他们选择了非暴力抵抗;在压迫面前,他们选择了沉默中的坚持。

那个微笑的斯洛伐克人,曾希望用十年的时间建立一个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他只得到了八个月。但那八个月的光芒,照亮了此后二十年的黑暗,并最终在天鹅绒革命的夜晚重新点燃。正如一位诗人在帕拉赫死后写道:“在人结束的地方,火焰开始。”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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