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13号机组人员在发射台前的合影

1970年4月11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2时13分,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一枚363英尺高的土星五号火箭在烈焰与轰鸣中拔地而起,载着阿波罗13号飞船和三名宇航员奔向月球。这是美国第七次载人登月任务,按计划将成为人类第三次踏上月球表面的伟大征程。指挥官吉姆·洛弗尔、指令舱驾驶员杰克·斯威格特和登月舱驾驶员弗雷德·海斯,三人平均年龄38岁,正处于宇航员生涯的巅峰。洛弗尔是当时美国经验最丰富的宇航员,这将是他的第四次太空飞行,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任务成功,他将成为第一个四次进入太空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两次飞向月球的人。没有人能预料到,在接下来不到56个小时后,这个"例行"的登月任务将变成人类航天史上最惊险的生存挑战。

命运的伏笔

阿波罗13号的悲剧并非始于1970年4月13日的爆炸,而是可以追溯到五年前的一次工程设计变更。

1965年,北美航空公司——阿波罗服务模块的主承包商——决定将服务模块氧气罐加热器的额定电压从28伏提升至65伏直流电。这一变更的理由充分:肯尼迪航天中心的地面支持设备使用的是65伏电源,提高加热器电压可以简化地面测试程序。然而,在这个变更过程中,一个致命的疏忽被埋下了:加热器上的恒温保护开关没有被同步升级。这些开关原本设计在28伏电压下工作,当温度超过80华氏度时自动断开以防止过热。当它们被接入65伏电路时,开关触点会在断开瞬间产生电弧,最终焊接在一起,使保护机制彻底失效。

这个设计缺陷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像一颗定时炸弹,静静地等待着引爆的那一刻。

氧气罐2号,序列号10024XTA0008,由比奇航空公司制造,于1967年5月运抵北美航空公司。它的命运充满了巧合与疏漏。1968年10月21日,这个氧气罐所在的氧气搁架从服务模块106号中被拆除进行改装。拆除过程中,一名工人忘记移除一个螺栓,导致搁架在起吊时滑落,重重摔回原位。照片显示,氧气罐2号的封闭盖可能撞击到了燃料电池搁架的下侧。工程师们当时计算认为冲击力在可接受范围内,后续测试也未发现明显问题。然而,正是这次跌落,可能使罐内原本就松动的填充管与容量探头之间的连接变得更加不稳。

阿波罗13号发射升空

1970年3月,在发射前的倒计时演示测试中,氧气罐2号首次暴露出异常。当工程师们试图按常规程序排空罐内剩余氧气时,罐内压力不降反升。地面团队认定这是一个地面支持设备的过滤器堵塞问题,决定使用罐内加热器和风扇来汽化剩余氧气。加热器在65伏地面电源下持续运行了整整八个小时。遥测数据显示,在此期间罐内温度可能高达1000华氏度——足以严重损坏特氟龙电线绝缘层。然而,由于恒温开关已经焊死,没有任何警报被触发。工程师们并不知道,他们刚刚在氧气罐内部制造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燃烧室。

4月2日,发射前九天,一个关键的决策会议在肯尼迪航天中心召开。与会者讨论了氧气罐2号的排空问题,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可能松动的填充管上,而不是加热器的长时间运行。那些知道加热器被长时间使用的人,没有意识到这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因此没有向上级汇报。一个更换氧气搁架的选项被摆在桌面上,但那需要45个小时的额外工作,还可能对服务模块造成其他损害。在"阿波罗"计划的黄金时代,时间就是一切,延期意味着政治压力和国际声誉的损失。最终,会议决定按原计划发射。

就这样,一个损坏的氧气罐,带着已经剥落的特氟龙绝缘线,被装进了服务模块109号,等待着它命定的旅程。

爆炸之夜

1970年4月13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10时07分,任务进入第55小时52分钟。

阿波罗13号已经飞行了近322,000公里,正处于前往月球的转移轨道上。三名宇航员刚刚结束了一场49分钟的电视直播,向地球展示他们在失重环境中的日常生活。洛弗尔在镜头前说出了他人生中最讽刺的一句话:“这是阿波罗13号机组人员,祝大家晚上愉快。我们正准备结束对’水瓶座’登月舱的检查,回到’奥德赛’指令舱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晚安。”

九分钟后,任务控制中心的电气系统官员请求宇航员打开两个氧气罐的风扇,搅动罐内的超临界氧气,以获得更准确的容量读数。这是一个例行操作,在此前的飞行中已经执行过无数次。

55小时53分18秒,氧气罐1号风扇启动。 55小时53分20秒,氧气罐2号风扇启动。

在氧气罐2号内部,受损的电线因风扇启动时的震动和电流冲击产生了火花。这个小小的火花点燃了罐内的高压纯氧。在几分之一秒内,燃烧以爆炸般的速度蔓延,压力瞬间飙升至1000磅每平方英寸以上,远超罐体的设计承受极限。爆炸撕裂了服务模块的第4扇区舱板,将一个完整的面板抛入太空。冲击波损坏了相邻的氧气罐1号,导致其缓慢泄漏。燃料电池被切断,指令舱失去了主要的电力供应和氧气来源。

55小时54分53秒,遥测信号中断了1.8秒。当信号恢复时,地面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数据:氧气罐2号压力归零,氧气罐1号压力急剧下降,燃料电池电压骤降,舱内温度开始攀升。

“好的,休斯顿,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杰克·斯威格特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几秒钟后,洛弗尔补充道:“休斯顿,我们出了问题。主总线B电压不足。”

后来,这句话被错误地引用为"休斯顿,我们有麻烦了”,成为航天史上最著名的口头禅之一。但在那个瞬间,没有人意识到"问题"的真正含义。

任务控制中心在危机期间紧张工作

死亡倒计时

爆炸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是混乱与误解的时期。

在太空中,三名宇航员看到的是一组相互矛盾的仪表读数。氧气罐2号的容量读数在满量程和零之间疯狂跳动,最终卡在"溢出"状态。主总线电压忽高忽低,警报灯此起彼伏。海斯报告说,他听到"一声相当大的巨响”,伴随着警告灯的亮起。飞船似乎在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它。

在休斯顿的任务控制中心,飞行主管吉恩·克兰茨正面临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他周围的控制台上一片混乱,各系统报告员争先恐后地汇报异常数据:电气系统工程师报告燃料电池电压下降,环境控制系统工程师报告氧气压力骤减,制导导航控制工程师报告飞船姿态发生不明原因的偏移。各种警报声在控制室中回荡,每个人都在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兰茨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爆炸后约一小时,真相开始浮出水面。宇航员们从指令舱的窗口看到了令他们心惊胆战的景象:服务模块侧面有一个巨大的缺口,从中飘出气体状的物质——那是正在泄漏的氧气。洛弗尔后来回忆说:“我看到了一些白色的东西从飞船侧面飘出来,像雪一样。那是我们的氧气,正在逃逸到太空中。”

氧气的流失速度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快。服务模块的氧气罐1号和2号是指令舱燃料电池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唯一氧气来源。没有氧气,燃料电池无法发电;没有电力,指令舱的计算机、通讯设备、导航系统和环境控制都将停止工作;没有环境控制系统,二氧化碳会在几小时内积累到致命水平。而最直接的危险是:当氧气耗尽时,宇航员将无气可吸。

计算结果表明,如果他们继续留在指令舱中,剩余的氧气将在几个小时后耗尽。届时,他们将在距离地球三十万公里的太空中窒息而死,成为永远漂浮在轨道上的冰冻尸体。

但阿波罗计划的设计师们在无意中为这种情况留下了一线生机。登月舱"水瓶座”——原本只设计用于两名宇航员短期停留的月球着陆器——现在成为了宇航员们唯一的救命稻草。登月舱拥有独立的氧气供应、电力系统和推进引擎。虽然它的资源只够两名宇航员在月球表面生存两天,但在紧急情况下,它可能成为三人的救生艇。

“我们要转移到登月舱。“克兰茨最终做出了决定。这是任务控制中心在那个漫长夜晚做出的最重要的判断之一。

登月舱里的冰窖

从指令舱转移到登月舱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项挑战。两个舱体之间通过一个狭窄的隧道连接,宇航员们必须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指令舱的系统已经被全部关闭以节省电力,只剩下登月舱的微弱灯光指引方向。

当洛弗尔、斯威格特和海斯最终挤进"水瓶座"时,他们发现这个为两人设计的狭小空间根本不适合三个人居住。登月舱的居住空间只有指令舱的一半大,海斯不得不蜷缩在上升发动机舱盖上方的狭小平台上。但这只是他们面临的众多问题中最不严重的一个。

最紧迫的问题是电力。登月舱的电池设计只能维持约45小时的运行,而他们距离地球还有至少87小时的航程。每关闭一个系统,就能延长几分钟的生存时间。克兰茨召集了一个特别团队,由约翰·阿伦领导,任务是计算出登月舱电力消耗的绝对最低限度。

阿伦和他的团队开始疯狂地工作,他们列出登月舱上每一个耗电设备,逐一计算关闭它们能节省多少电力。最终,他们设计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电力管理方案:除了通讯设备、导航计算机和最基本的环境控制,所有其他系统全部关闭。舱内灯光被降到最低,计算机显示屏被调暗,甚至宇航员的数字手表都被要求关闭以节省微不足道的电力。

这个方案的结果是,登月舱内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在太空的真空中,没有阳光照射的一侧会迅速冷却至接近绝对零度。正常情况下,飞船依靠电力加热器维持舱内温度,但现在电力是如此珍贵,以至于加热器被列为首先要关闭的系统之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舱内温度降至华氏38度——接近冰点。水蒸气在冰冷的舱壁上凝结成霜,积聚在地板上形成水洼。宇航员们穿着轻薄的飞行服,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洛弗尔后来描述说:“水从舱壁上滴下来,落在我们的脸上。我们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每一分钟都在担心电力会在什么时候耗尽。”

海斯在第三天患上了尿路感染,高烧到华氏104度。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病几乎是致命的。他的身体在颤抖,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必须保持清醒,因为他是登月舱驾驶员,唯一熟悉登月舱系统操作的人。

睡眠是不可能的。狭窄的空间、刺骨的寒冷、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每隔几小时就要执行一次的航线修正机动,让宇航员们在整个返程中几乎没有合眼。洛弗尔后来估计,他在那87小时里总共只睡了几个小时。

二氧化碳的沉默杀手

当宇航员们在登月舱中挣扎求生时,任务控制中心发现了一个新的致命威胁。

登月舱原本设计供两名宇航员使用约两天,其二氧化碳去除系统配备的氢氧化锂滤筒数量也是按这个时间计算的。现在,三名字航员已经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待了近两天,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正在危险地攀升。

氢氧化锂滤筒通过化学反应吸收宇航员呼出的二氧化碳。登月舱的滤筒呈圆柱形,而指令舱的滤筒呈方形,两者的接口完全不兼容。登月舱的滤筒已经快用完了,而宇航员们手头有大量指令舱的滤筒——它们就在指令舱里,但无法使用。

“如果我们不能把这些方形滤筒装到圆形接口上,“环境控制系统工程师罗伯特·赖斯后来回忆说,“他们会在我们想出办法之前就死于二氧化碳中毒。”

这是一个经典的"把方钉打入圆孔"的问题,但这次 stakes 是人命。

在任务控制中心,工程师们被召集到一个紧急会议上。他们被扔了一堆杂物:塑料袋、胶带、软管、一本飞行手册封面、剪刀——这些都是宇航员们在飞船上能够找到的东西。任务很简单:用这些材料设计一个适配器,让方形滤筒能够连接到圆形接口上。

几个小时内,休斯顿的工程师们想出了一个方案,并用传真将详细图纸发送给了宇航员。宇航员们按照指示,将飞行手册的硬纸板封面剪成适当形状,用胶带和塑料袋将方形滤筒固定在上面,然后用软管连接到登月舱的空气循环系统。

登月舱内的临时二氧化碳过滤器"邮箱”

这个临时拼凑的装置被戏称为"邮箱”,因为它看起来像一个竖立的邮箱。但它成功了。二氧化碳浓度开始下降,宇航员们赢得了又一天的生存时间。

这个场景后来在电影《阿波罗13号》中被戏剧化呈现,但它所展现的是真实的技术创新和人类智慧在极限压力下的闪耀。正如克兰茨后来所说:“这不是关于勇敢,这是关于能力。我们没有时间恐惧,我们只有时间去解决问题。”

月球背后的孤寂

在返程的第二天,阿波罗13号飞到了月球背面。

对于洛弗尔来说,这是一个充满讽刺的时刻。两年前,作为阿波罗8号的指挥官,他曾第一个看到月球背面的人类之一。那时,他满怀希望,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降落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现在,他再次飞过月球背面,但这不再是一次探索,而是一场逃亡。

在月球背面,阿波罗13号与地球的通讯完全中断。这本身是正常的——月球阻挡了无线电信号——但对于三名宇航员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与唯一的希望来源失去了联系。他们独自面对宇宙的黑暗,只有登月舱的微弱灯光和彼此的呼吸声为伴。

但月球引力也成为他们返程的盟友。当飞船绕过月球时,月球引力会将其弹射回地球方向,这是一种被称为"自由返回轨道"的轨迹。然而,爆炸已经改变了飞船的轨道,它正在缓慢偏离正确的返回路线。如果不进行修正,飞船将偏离地球数千公里,最终成为一颗围绕太阳运行的人造行星。

这需要进行一次轨道修正机动——在太空中点火推进器,改变飞船的速度和方向。正常情况下,这需要指令舱的导航计算机和姿态控制系统。但指令舱已经断电,登月舱的推进系统从未被设计用于这种机动。

更糟糕的是,爆炸的冲击似乎影响了登月舱的姿态控制系统。当宇航员们试图通过登月舱的瞄准望远镜观察星星进行导航时,他们发现飞船周围漂浮着爆炸产生的碎片和气体。这些物质反射阳光,使得星光变得模糊不清。

洛弗尔后来回忆说:“我看不到星星。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反射太阳光的碎片。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望远镜中闪烁,我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星星,哪些是碎片。”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通过指令舱的窗口瞄准地球。地球是太空中最亮的物体,即使在距离三十万公里外,也能看到它的蓝色光芒。洛弗尔将指令舱的中央十字准星对准地球的位置,海斯控制登月舱的姿态,斯威格特计算点火时间。

1970年4月14日,登月舱的下降发动机点火燃烧了约四分钟,将飞船重新引导到正确的返程轨道上。这是人类航天史上最关键的一次推进机动——如果失败,他们将永远飘向深空。

最后的赌注

当阿波罗13号接近地球时,最后一个重大风险浮出水面。

在重返大气层之前,宇航员们需要从登月舱回到指令舱,抛弃登月舱和服务模块,然后独自驾驶指令舱穿越大气层。但在此之前,地面控制中心必须确保指令舱的热防护罩在长时间断电后仍然完好无损。

指令舱的热防护罩由酚醛树脂浸渍的玻璃纤维蜂窝结构组成,能够在重返大气层时承受超过5000华氏度的高温。但在爆炸中,服务模块遭受了严重的损坏,碎片可能撞击到指令舱的热防护罩。如果热防护罩上有任何裂缝或凹陷,重返大气层时的高温气体将穿透船体,将三名宇航员烧成灰烬。

更令人担忧的是,指令舱已经断电超过两天。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一些电子设备和机械系统可能已经损坏。如果指令舱的系统无法正常启动,宇航员们将无法控制重返过程,只能在失控状态下坠向地球。

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阿波罗13号接近了地球。宇航员们从登月舱的窗口拍摄了被抛弃的服务模块——这是人类第一次目睹太空中飞船灾难的真实景象。照片显示,服务模块的一侧被完全撕裂,暴露出内部扭曲的结构。爆炸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严重受损的阿波罗13号服务模块

“我们看到了什么,“洛弗尔后来回忆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整个面板都被炸掉了,里面乱成一团。我看着那片废墟,心想:‘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重返大气层的沉默

1970年4月17日,美国东部时间中午12时53分。

登月舱"水瓶座"被抛弃,永远留在了环绕太阳的轨道上。指令舱"奥德赛"独自面对重返大气层的考验。在休斯顿的任务控制中心,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通讯将在重返过程中中断约三分钟,这是由于飞船周围的等离子体鞘会屏蔽无线电信号。如果指令舱在等离子体鞘消失后没有恢复通讯,那就意味着热防护罩已经失效。

沉默持续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通讯仍然没有恢复。控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克兰茨在他的控制台上敲着手指,眼睛盯着计时器。

四分钟。

“奥德赛,休斯顿呼叫。收到请回答。“通讯官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呼叫。

没有任何回应。

在太空中,指令舱正在以每秒约11公里的速度穿越大气层。外壳温度超过5000华氏度,内部温度开始上升。宇航员们看到窗口外的火焰,听到飞船结构的呻吟声。重力加速度逐渐增加到超过六个G,将他们压在座椅上无法动弹。

突然,通讯恢复了。

“好的,休斯顿,“斯威格特的声音通过静电噪声传来,“这里是奥德赛。情况良好。”

控制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

几分钟后,降落伞展开,指令舱缓缓降落在南太平洋的波涛中。美国海军"伊奥·吉玛号"航空母舰已在附近等候。当宇航员们被从舱内拉出来时,他们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地狱:满脸胡须,眼窝深陷,身体虚弱,但都活着。

宇航员们在航空母舰上获救

总统尼克松与宇航员洛弗尔握手

成功的失败

阿波罗13号的救援行动被后人称为"成功的失败”。

在技术层面,它证明了人类有能力在极端危机中即兴创造解决方案。从二氧化碳过滤器到电力管理方案,从轨道修正到重返大气层,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每一次人类智慧都战胜了困难。任务控制中心在四个不同的班次上连续工作了近90个小时,从未停止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组织层面,阿波罗13号揭示了NASA作为一个机构的惊人适应能力。当危机发生时,官僚程序被迅速简化,跨部门协作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工程师们被授权尝试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案,而不需要层层审批。这种灵活性是政府机构罕见的特质,它拯救了三条生命。

然而,阿波罗13号也揭示了人类航天活动的脆弱本质。

事故调查委员会后来确认了氧气罐爆炸的根本原因:恒温开关的设计缺陷、地面测试中的疏忽、以及多个决策点的判断失误。每一个单独的错误都不足以导致灾难,但当它们叠加在一起时,就构成了一个致命的组合。

更令人深思的是,这些错误并非源于恶意或极端无能,而是源于人类认知的固有局限。工程师们在做出每一个决策时,都基于他们当时掌握的信息和他们的专业知识。在发射前的会议上,没有人意识到加热器长时间运行的后果,因为没有人将那两个孤立的信息点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关于"沉默知识"如何导致系统性失败的经典案例。

阿波罗13号的遗产远不止于一次成功的救援。它改变了NASA的文化和程序。氧气罐的设计被彻底修改,恒温开关被更换为能够在任何电压下正常工作的型号。飞行前的测试程序变得更加严格,异常现象不再被轻易放过。最重要的是,NASA内部建立了更加开放的沟通机制,鼓励工程师们提出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担忧。

任务控制中心庆祝成功降落

1970年6月,NASA发布了《阿波罗13号事故审查委员会报告》。报告指出,事故的根本原因是"一系列人类判断错误的组合”,并提出了几十项改进建议。这些改进不仅适用于阿波罗计划,也为后来的航天飞机计划和国际空间站计划提供了宝贵的安全经验。

在更广泛的意义上,阿波罗13号改变了公众对太空探索的看法。在此之前,登月被视为几乎常规化的操作,公众的兴趣已经开始下降。阿波罗13号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太空危险性的认识,也让人们重新审视了宇航员们的勇气和地面团队的专业能力。虽然任务失败了,但它展现了人类在危机面前的智慧和韧性,这或许比任何成功的登月都更加令人敬佩。

尾声

吉姆·洛弗尔再也没有飞向太空。他后来离开了NASA,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并合著了畅销书《丢失的月球》,详细记录了阿波罗13号的经历。汤姆·汉克斯在1995年的电影《阿波罗13号》中扮演了他。他在电影首映式上说:“我看过很多次爆炸的镜头,但每次看到都会起鸡皮疙瘩。我知道我们活下来了,但那仍然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几天。”

杰克·斯威格特的政治生涯因水门事件丑闻而受挫。他于1982年当选科罗拉多州国会议员,但在就职前因骨癌去世,享年51岁。他从未再次飞向太空。

弗雷德·海斯继续为NASA工作,参与了航天飞机计划,但从未实现登月的梦想。他后来成为了一名企业高管,偶尔在公共活动中讲述阿波罗13号的故事。他在一次采访中说:“我花了25年时间试图再次飞向太空。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阿波罗13号让我失去了登月的机会,但也给了我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在太空中,登月舱"水瓶座"继续沿着它的轨道运行。它可能已经被太阳的辐射和微陨石的撞击逐渐解体,也可能仍在某个角落静静漂流。这艘曾经拯救了三条生命的飞船,永远不会被人类再次触碰。它是人类航天史上最孤独的纪念碑,见证着一场跨越三十万公里的生死博弈。

而地球上,任务控制中心的那间屋子已经被恢复原状,成为休斯顿航天中心的参观景点。游客们可以坐在克兰茨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看着墙上显示的模拟数据,想象那个漫长夜晚的紧张气氛。但没有任何模拟能够真正重现当时的恐惧、希望和最终的解脱。

那87小时,是人类的87小时。三名宇航员在太空中与死神赛跑,数百名工程师在地面彻夜不眠,全世界的观众在电视机前屏息以待。当"奥德赛"最终落入太平洋时,人类不仅救回了三条生命,也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在最黑暗的时刻,智慧、勇气和团结,仍有可能战胜最可怕的命运。

从望远镜拍摄的阿波罗13号在太空中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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