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5年1月25日,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市郊外,德特里克堡的一座奇异的建筑内,21岁的肯尼斯·琼斯站在一个巨大的钢制球体前。这个被称为"八号球"的庞然大物高约十二米,由一英寸厚的碳钢制成,足以容纳一百万升空气。它的表面布满了管道、阀门和观察窗,像一个来自科幻电影的怪物。琼斯被告知,他将成为第一个进入这个球体的人——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实验对象。他将戴上面罩,呼吸其中充满病原体的空气,然后等待疾病在他体内发作。
琼斯是一名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因为宗教信仰拒绝携带武器。当他在1954年被征召入伍时,军方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作为战地医务兵被派往海外,要么志愿参加一项"对国家有重要意义的医学研究"。一位军官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们这些人对国家的价值,远比当炮灰要大得多。“琼斯选择了后者。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选择将让他成为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人体生物武器实验项目的一部分——一项代号为"白大褂行动"的秘密计划。
冷战黎明中的生物恐惧
1943年,当美国陆军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市的一片农田上建立"德特里克营地"时,核武器仍然只是曼哈顿计划科学家们的秘密梦想。军方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威胁:生物武器。欧洲战场的情报显示,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都在积极研发生物武器。日本的731部队在中国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体实验,而德国科学家则在研究如何用病原体污染敌方的水源和粮食。在美国军方看来,生物武器可能成为下一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
德特里克营地的使命是双重的:研发进攻性生物武器,同时开发防御手段。科学家们在这里研究了炭疽、肉毒毒素、土拉菌病、Q热、黄热病等一系列致命病原体。他们设计了炸弹和喷雾装置,测试了不同的传播方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物武器研发体系。然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们:动物实验的结果,能否准确预测这些病原体在人体中的表现?
1949年8月29日,苏联引爆了它的第一颗原子弹,代号"第一闪电”。这个消息如同一记耳光打在美国情报界的脸上。华盛顿的战略家们曾坚信苏联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掌握核技术,现在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现实:如果苏联在核武器上已经追赶上来,那么在生物武器领域呢?冷战正在升温,美国军方迫切需要知道:如果敌人用生物武器攻击美国城市,会发生什么?
1950年代初,美国陆军生物武器实验室面临一个棘手的困境。他们已经在动物身上测试了各种病原体——猴子、豚鼠、老鼠——但动物对疾病的反应与人类不同。一只猴子感染Q热后的症状,可能完全不同于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吸入同样病原体后的表现。没有人体数据,他们就无法确定有效的防御剂量,无法验证疫苗的保护效果,无法预测一场生物武器攻击的实际伤亡。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白大褂行动"诞生了。
良心反战者的特殊角色
美国军方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在朝鲜战争期间,大量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被征召入伍。这个教派的信徒严格遵守"不可杀人"的诫命,拒绝携带武器,但他们并不反对服兵役。相反,他们以医疗救护工作而闻名。在军队中,这些良心反战者通常被分配为医务兵,在战场上救死扶伤而非杀敌。
从军方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具有几个独特的优势。首先,他们身体极其健康——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不吸烟、不饮酒、不喝咖啡,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成为理想的医学研究对象。其次,他们有强烈的服众意识——志愿参加医学研究,既能满足他们的爱国情怀,又能保持他们的宗教原则。第三,他们相对容易被追踪——一个紧密的宗教社区意味着军方可以长期监控他们的健康状况。
1954年末,军方正式接触了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领导层。提议很简单:如果教会愿意鼓励其成员志愿参加这些实验,军方将保证他们在实验期间可以安息周六的安息日,避免被派往海外战场,同时获得两周的假期作为回报。教会领导层经过短暂讨论后同意了这个提议。他们认为,这是成员们在不违背宗教信仰的前提下服务国家的机会。
然而,这个决定并非没有争议。一些教会成员质疑:这些实验究竟是为了防御目的,还是会为进攻性生物武器提供数据?教会领袖理查德·斯滕巴肯后来承认:“如果基督复临安息日会认为有明确证据表明白大褂们参与的实验材料被用于进攻目的,我认为教会会建议其成员不要参加。“但他同时承认:“数据就是数据,人们如何使用这些数据是他们的责任。”
这种模糊性从一开始就笼罩着整个项目。军方声称这些实验是为了开发防御性疫苗和治疗方法,但同样的数据也可以被用来优化进攻性生物武器的杀伤效率。志愿者们被告知他们在为国家安全做出贡献,但他们很少被告知这些贡献可能被用于何种目的。

八号球内的呼吸
1955年1月25日,第一批白大褂志愿者抵达德特里克堡。他们被带到一座砖砌的建筑内,建筑的中心是那个被称为"八号球"的巨大钢制球体。这个直径约十二米的球体是世界上最大的气溶胶测试舱,专门设计用于研究病原体在空气中的行为。
实验的流程是这样设计的:科学家们首先将病原体——通常是Q热或土拉菌病的细菌——喷入球体内部,形成均匀的气溶胶云。然后,志愿者们进入球体内部或站在球体外围的连接端口前,戴上面罩,呼吸充满病原体的空气。他们被告知需要呼吸多长时间,吸入多少剂量的病原体,然后返回宿舍等待疾病发作。
Q热是白大褂行动中最常用的病原体之一。这种由伯内特考克斯氏体引起的疾病最初在1930年代的澳大利亚被发现,以其高感染性著称——理论上只需一个细菌就足以引发感染。症状包括高烧、剧烈头痛、肌肉疼痛和肺炎。虽然死亡率较低,但患者会经历极度的痛苦。一位志愿者回忆说,他"从来没有病得那么厉害过”;另一位志愿者的体温飙升至41摄氏度以上;还有一位志愿者的牙龈肿胀到"看不见自己的牙齿”。
土拉菌病,又称兔热病,是另一种常用的病原体。这种疾病由土拉弗朗西斯菌引起,是人类已知最具传染性的细菌之一——只需十到五十个细菌就足以引发感染。如果不治疗,死亡率可达30%。志愿者们在吸入病原体后会经历高烧、寒战、肌肉疼痛和肺炎症状,然后被给予抗生素治疗。

实验的设计充满了科学的好奇心和军事的冷酷。志愿者们被分成不同的小组:一些人事先接种了实验性疫苗,另一些人没有;一些人暴露于低剂量病原体,另一些人暴露于高剂量;一些人被立即给予抗生素,另一些人被允许发展出完整的症状后才接受治疗。科学家们仔细记录每一位志愿者的体温曲线、症状发展、血液指标,试图绘制出每种病原体在人体中的精确行为模式。
军方后来声称,在十九年的实验中,八号球"从未发生过任何泄漏”,“没有一名操作人员出现职业性疾病”。这个完美的安全记录成为他们宣传白大褂行动是"道德典范"的重要证据。但对于那些站在球体内部、呼吸着致命病原体的志愿者们来说,安全的定义可能并不那么简单。
达格威沙漠中的露天实验
八号球内的实验只是白大褂行动的一部分。1955年7月12日,三十名志愿者被送往犹他州的达格威试验场。这里是美国军方测试化学和生物武器的主要场所,一片广袤的盐漠荒原,距离任何人口中心都有数百英里。
当晚,志愿者们被排列在沙漠中,横跨约八百米的距离。在他们旁边,是装在笼子里的猴子和豚鼠——这些动物将作为对照组。在三千英尺外,几台发电机开始运转,向夜空中喷洒含有Q热细菌的气溶胶。
志愿者们被告知正常呼吸。几分钟后,那团看不见的感染性迷雾笼罩了他们。一些人已经接种了Q热疫苗,从未发病;另一些人则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从军方的角度来看,达格威的野外测试证明了一个关键点:在适当的气象条件下,生物武器是有效的。病原体可以在空气中传播相当远的距离,保持其感染性,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个结论既令人满意又令人恐惧——满意是因为它验证了防御研究的必要性,恐惧是因为它揭示了生物武器攻击的真正威胁。

类似的野外实验在随后的岁月里持续进行。志愿者们被送往不同的测试场地,暴露于不同的病原体和不同的条件之下。他们在户外呼吸被污染的空气,穿着实验性的防护装备,测试疫苗在真实环境中的效果。每一次实验都产生大量数据,被军方用于优化其生物武器防御系统——或者,批评者会说,用于优化其进攻能力。
志愿者的代价
军方对白大褂行动的官方叙述是积极的:没有人在实验期间死亡,大多数志愿者在实验后恢复健康,项目导致了多种疫苗和治疗方法的开发,被军方誉为"人体实验中知情同意的典范”。然而,这个叙述掩盖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实。
2005年,美国军方医学研究所发表了一份健康评估报告,调查了白大褂行动志愿者的长期健康状况。报告调查了358名"暴露组"和164名"对照组"的志愿者,发现两组在整体健康状况、运动水平、自报症状和医疗条件方面没有显著差异。然而,报告也指出了一些"可能的关联":暴露于抗生素或其他生物制剂与自报哮喘之间存在关联,接种土拉菌病疫苗与自报哮喘以及头痛频率和严重程度增加之间存在关联。
这份报告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军方只掌握了2300名志愿者中约1000人的地址,而实际回复问卷的只有522人——不到总数的四分之一。更令人担忧的是,军方选择不资助血液检测,这意味着许多潜在的健康问题可能根本没有被发现。

Gene Crosby的故事没有被纳入这份报告。他在1964年至1966年间参与白大褂行动,此后经历了一系列健康危机:两次心脏病发作、一次中风、以及一种名为强直性脊柱炎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他的妻子Rhonda描述了他们的困境:“他被告知三年内会死,但他还在战斗——这次是和军队斗,他说军队一直在搪塞他的求助请求。“Crosby夫妇最终离开了基督复临安息日会,认为教会"出卖了他们”。
莱斯特·巴塞洛缪在1965年至1967年间参与了白大褂行动。他感染了兔热病、鼠疫和土拉菌病。他的朋友杰拉尔德·利回忆道:“他的体温升到了41度,我们把他放进冰里降温。他大部分时间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巴塞洛缪说,尽管他没有严重的后遗症,但他对教会和军队缺乏后续支持感到失望:“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当时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医疗组织之一,但在我们进去之前没有任何支持,出来之后也没有任何支持,军队甚至否认我们在那里做过什么。”
这些个案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志愿者们在签署那些被称为"知情同意典范"的表格时,究竟被告知了什么?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这些实验可能带来的长期风险?或者,在冷战时期的国家安全氛围下,“知情"这个概念本身就被扭曲了?
知情同意的争议
军方始终将白大褂行动描绘为人体实验伦理的典范。志愿者们被详细告知实验的目的和风险,他们签署了书面同意书,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退出项目。在表面上,这似乎符合1947年纽伦堡守则确立的所有伦理原则。
然而,深入审视后,问题开始浮现。首先,志愿者们的"自由选择"实际上受到严重限制。对于一名良心反战者来说,选择不是在"参加实验"和"不参加"之间,而是在"参加实验"和"作为医务兵被派往越南战场"之间。一位军官的话道出了这种选择的本质:“你们这些人对国家的价值,远比当炮灰要大得多。“这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而是在两种风险之间做出权衡。
其次,“知情"的质量值得质疑。志愿者们被告知实验的目的和短期风险,但他们是否被告知长期风险?他们是否被告知这些实验数据可能被用于进攻性生物武器的研发?他们是否被告知军方在实验结束后将失去对他们一半人的追踪能力?这些问题在当时的国家安全氛围下很少被提出。
第三,教会的角色存在利益冲突。教会领导层在鼓励成员参与实验的同时,也在维护与军方的关系。当志愿者后来寻求帮助时,教会是否尽到了保护其成员的责任?Gene Crosby的案例表明,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2003年,在白大褂行动三十周年聚会上,大多数志愿者表达了对自己参与的自豪感。肯尼斯·琼斯说:“我是第一个到达德特里克堡并进入八号球的白大褂。我为那个机会感到自豪。“艾伦·沃尔夫森说:“感谢上帝,我还活着,很高兴能成为白大褂的一员,我会再来一次。”
但这种自豪感并不能消除项目本身的伦理问题。一个实验是否道德,不仅取决于参与者事后的感受,还取决于他们事前的知情是否充分,他们的选择是否真正自由,以及组织者是否尽到了长期保护的责任。在这些方面,白大褂行动留下了太多未解的问题。
项目的终止与遗产
1973年,白大褂行动正式终止。官方原因是美国征兵制的结束——没有征兵,就没有新的良心反战者可供招募。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美国生物武器政策的转变。
1969年11月25日,尼克松总统宣布美国将放弃进攻性生物武器,并销毁现有的生物武器储备。这一决定结束了美国从1943年开始的生物武器研发项目,也将德特里克堡的使命转变为纯粹的防御性研究。1972年,美国签署了《禁止生物武器公约》,承诺永不发展、生产、储存或使用生物武器。
在这些政策转变的背景下,白大褂行动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如果美国不再研发进攻性生物武器,那么人体实验的紧迫性就大大降低了。项目在1973年正式结束,志愿者们回归平民生活,德特里克堡继续进行防御性的医学研究。

白大褂行动留下了复杂的遗产。一方面,项目确实推动了医学进步。根据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说法,白大褂行动促进了黄热病和肝炎疫苗的FDA批准,以及Q热、委内瑞拉马脑炎、裂谷热和土拉菌病的研究性药物开发。项目还开发了生物安全设备,包括防护罩、去污程序、发酵罐、培养箱、离心机和粒子计数器。
另一方面,项目的伦理缺陷不容忽视。志愿者们的"知情同意"是在高度受限的选择空间内做出的,他们的长期健康没有得到充分的追踪和保护,项目的数据可能被用于进攻性目的。这些问题在冷战时期被国家安全的名义所掩盖,但在今天看来,它们提出了关于人体实验边界的深刻问题。
永恒的叩问
白大褂行动的故事提出了一个永恒的问题:在国家安全的名义下,政府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要求公民承担风险?当一个国家面临潜在的生物武器威胁时,人体实验是否可以成为必要的手段?
支持者会说,白大褂行动是必要的。在冷战的高峰期,美国需要了解生物武器的威胁,需要开发有效的防御手段。志愿者们自愿参与,他们被充分告知风险,他们在实验后大多恢复健康。这是一个为国家做出牺牲的故事,而不是一个被政府剥削的悲剧。
批评者会说,白大褂行动的伦理缺陷是根本性的。志愿者们的选择并非真正自由,他们的知情并非真正充分,他们的长期健康并未得到真正的保护。军方在实验结束后的追踪失败——只联系到不到一半的参与者——表明,“国家责任"在这些实验中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
也许真相介于两者之间。白大褂行动的志愿者们确实是自愿参与的,他们也确实为国家的生物防御做出了贡献。但这种自愿和贡献是在一个高度受限的环境中发生的,其中充满了信息不对称、权力不平等和利益冲突。我们不能简单地称之为"伦理典范”,也不能完全否定其历史意义。
今天,德特里克堡的八号球仍然矗立在马里兰的土地上,已被列入国家历史名录。它是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冷战时期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一段关于科学、伦理、爱国主义和牺牲的复杂故事。当我们审视这段历史时,我们应该记住:真正的爱国主义不要求盲目的服从,真正的科学不需要欺骗的同意,真正的保护意味着长期的责任。
在白大褂行动结束五十多年后,那些曾在八号球内呼吸致命空气的人们,他们的故事仍然在提醒我们:在国家安全与个人权利之间,永远存在着需要警惕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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