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以美国为首的多国联军对伊拉克发动了代号为"沙漠风暴"的空袭行动。萨达姆·侯赛因的空军在开战首日就被摧毁于地面,数百架战机化为废铁。但这位独裁者手中仍握有一张致命的牌——飞毛腿弹道导弹。

伊拉克库存了数十辆移动式飞毛腿发射车。这些苏联制造的导弹发射器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发射并转移,几乎不可能被空中侦察发现。萨达姆的战略很清晰:将导弹射向以色列,激起特拉维夫的报复,迫使阿拉伯国家退出由美国领导的联军。如果以色列参战,这场战争将从伊拉克对科威特的侵略变成阿拉伯人对犹太人的圣战,整个中东都会陷入火海。
一月十八日凌晨,第一枚飞毛腿导弹落在特拉维夫郊区。接下来的数周内,四十枚导弹将以色列城市化为废墟。虽然直接死亡人数不多,但每一枚导弹都像一根针,刺入联军的软肋。华盛顿向特拉维夫承诺:我们会找到那些发射器。作为交换,以色列保持沉默。于是,一场人类军事史上最艰难的特种狩猎开始了。
英国特种空勤团——SAS——被赋予了这项任务。这支成立于二战期间的传奇部队曾在北非沙漠中追猎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在马来亚丛林中击败共产党游击队,在伦敦王子门的大使馆中向全世界展示反恐作战的艺术。现在,他们要回到沙漠,回到这个曾经孕育他们的战场。
一月二十二日深夜,沙特阿拉伯某处前沿作战基地。英国皇家空军第七中队的支奴干直升机在黑暗中轰鸣,旋翼卷起的沙尘弥漫在跑道上。八名来自第二十二SAS团B中队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他们的呼号是"布拉沃二人组"——Bravo Two Zero。

巡逻队指挥官是三十三岁的军士长史蒂文·米切尔,他后来以"安迪·麦克纳布"的化名成名。副指挥官是三十六岁的文斯·菲利普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队伍中还有科林·阿姆斯特朗——他后来以"克里斯·瑞安"的笔名写下那段传奇逃亡。其他成员包括伊恩·普林、罗伯特·康西利奥、史蒂文·莱恩、马尔科姆·麦高恩和迈克·科伯恩。八个人,八个生命,即将被投放到地狱的边缘。
他们的任务是建立观察哨,监视巴格达通往伊拉克西北部的主要补给路线,寻找移动式飞毛腿发射器的踪迹。一旦发现目标,他们可以呼叫空中打击,或者——如果机会允许——亲手摧毁它们。这是一个标准的特种侦察任务,SAS在过去五十年里执行过无数次类似的行动。
但这一次,一切都将出错。
支奴干直升机低空穿越伊拉克边境,躲避雷达探测。机舱内,每一名队员背负着令人窒息的负重:贝加恩背包中装着七天的口粮、二十五公斤的观察哨设备、两套核生化防护服、额外的弹药带、一个五加仑的水桶。腰带中塞满了子弹、水、食物和急救包。背包上还绑着一枚六十六毫米LAW反坦克火箭筒。根据麦克纳布的估计,每个队员的总负重达到九十五公斤;瑞安的估计更加夸张——一百二十公斤。

武器配置堪称豪华:四支M16/M203步枪枪榴弹组合,四挺FN米尼米轻机枪,每支武器都配有充足的弹药。唯一的备用武器是菲利普斯身上的一把勃朗宁大威力手枪——由于一次补给失误,其他队员没有分到副武器。他们还携带了一部PRC-319高频巡逻电台、四个TACBE战术信标用于联络友军飞机、一台麦哲伦GPS接收机、一套KITE夜视仪。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携带陆地巡洋舰越野车,以便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撤离。但B中队当时只有短轴距的路虎,八个人挤不进那些狭小的车厢。麦克纳布决定放弃车辆,徒步渗透。这个决定后来成为争议的焦点——如果没有车,他们就没有机动能力,一旦暴露就只能靠双脚逃跑。
一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间,直升机将他们投放到伊拉克西部的一片荒漠中。根据麦克纳布的描述,他们步行了二十公里才到达预定的观察哨位置;但瑞安和科伯恩的记忆截然不同——只有两公里。后来的调查显示,当地贝都因人的证词支持了后者的说法。无论真相如何,当他们在黎明前抵达那片干涸的河床时,已经筋疲力尽。
问题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无线电操作员莱恩发现,他们的电台只能发送信号,无法接收。麦克纳布后来声称是频率配置错误,但团部士官长彼得·拉特克利夫在回忆录中将责任归咎于巡逻队指挥官——检查设备是他的职责。无论如何,他们与基地的联系在行动开始的那一刻就断裂了。
一月二十四日下午,灾难降临。
一名年轻的贝都因牧羊人赶着一群羊经过他们的藏身处。他看到了那些奇怪的身影——穿着沙漠迷彩、背着巨大背包、手持步枪的外国人。他跑回去告诉了家人。几个小时后,一辆推土机出现在河床附近。操作员发现了这些士兵,掉头就跑。
他们被发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争议。根据麦克纳布和瑞安的叙述,伊拉克军队的装甲运兵车开始涌入该地区,机枪扫射,炮弹爆炸,他们被迫在密集火力下撤退。但前SAS士兵迈克尔·阿舍在战后重返伊拉克,采访了当地的贝都因人,得出的结论截然不同:并没有伊拉克正规军的大规模围剿,只有当地民兵的零星交火。
无论真相如何,布拉沃二人组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向西北方向逃往叙利亚边境,而不是向南返回沙特阿拉伯。这个决定违背了SAS的标准程序——紧急情况下应返回最初的渗透点等待救援直升机。但他们的无线电坏了,不知道救援是否在路上。他们只知道,叙利亚边境只有八十英里远。
一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的夜间,八个人在黑暗中向北移动。地形是平坦的沙漠,但到处是干涸的河床和悬崖。他们在黑暗中分散了。当麦克纳布试图用TACBE联络一架路过的联军飞机时,菲利普斯、瑞安和麦高恩继续向前走。没有人注意到队伍已经分裂成两组。
这是SAS训练中明确禁止的错误。标准程序规定,如果队伍分散,所有人应前往预先指定的紧急集合点汇合。但两组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继续向北,朝叙利亚边境前进。
一月二十五日傍晚,悲剧开始显现。
菲利普斯已经处于严重低温症的状态。伊拉克冬夜的气温可以降到零度以下,而他们携带的装备中没有任何御寒衣物。没有睡袋,没有保暖服,只有单薄的沙漠迷彩服和一件二战时期的沙漠风衣。菲利普斯的手指已经冻僵,无法握住步枪。瑞安将武器接了过来。
他们在夜幕中继续前行。菲利普斯的状况急剧恶化。他开始出现低温症的典型症状:意识模糊、情绪波动、言语混乱。他把自己的黑色手套误认为是皮肤的颜色,开始大声喊叫。瑞安和麦高恩试图让他冷静,但无济于事。
在黑暗中,菲利普斯与他们失散了。瑞安和麦高恩搜索了二十分钟,然后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继续前进。菲利普斯已经是死人了——在那种温度下,没有御寒装备的低温症患者只有死路一条。三十六岁的副指挥官就这样躺在伊拉克的荒漠中,生命一点点流逝。他的遗体后来被发现时,距离叙利亚边境只有几英里。
一月二十六日中午,瑞安和麦高恩遇到了一名年迈的牧羊人。麦高恩决定跟着牧羊人去找一辆车。瑞安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不确定是否可以信任那个老人。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麦高恩最终遇到了一群伊拉克士兵。根据不同的叙述,他要么是在弹尽粮绝后被俘,要么是在试图劫持一辆汽车时被制服。无论如何,他成为了战俘。
瑞安现在是完全孤身一人。

与此同时,麦克纳布带领的那一组——五个人——正在经历他们自己的地狱。一月二十六日傍晚,他们试图劫持一辆出租车。计划很简单:科伯恩假装受伤躺在路边,其他人埋伏在周围。当车停下时,他们冲出来控制了车辆。
但司机在第一个检查点就向伊拉克警察报警了。接下来的混乱中,康西利奥被枪杀。莱恩在游过幼发拉底河后死于低温症——他的遗体在战后才被发现。麦克纳布、普林和受伤的科伯恩被俘。
四名战俘被辗转关押在多个地点,最终被送入阿布格莱布监狱。他们遭受了审讯和酷刑——根据麦克纳布的描述,那是电击、殴打、拔牙、灼烧。麦高恩后来的证词更加谨慎,称一些极端的酷刑描述可能被夸大了。无论如何,当他们在战争结束时获释,每个人都带着身心创伤。
但瑞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七天七夜,二百九十公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在伊拉克的荒漠中艰难前行。他只有一张二战时期的老地图和一个不靠谱的指南针。他沿着幼发拉底河前进,白天躲在涵洞和隧道中,夜间在月光下赶路。一千六百名伊拉克士兵和整个当地人口都被动员起来搜索联军逃兵。他听到狗叫,看到探照灯,躲过巡逻队。
他经历了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脚底脱落,指甲掉光,全身水泡。三天没有喝水。体温过低,濒临死亡。他在一次摔倒中撞断了鼻子。他知道自己只有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可活了。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他看到了一座小建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还在伊拉克,他就杀人抢水和食物。当他走近那座建筑时,一个年轻人给了他茶和水。然后,叙利亚秘密警察出现了。
接下来是数小时的审讯,包括一次模拟处决。但最终,叙利亚当局决定释放他。他被送往英国大使馆。噩梦结束了。
瑞安创造了SAS历史上最长的单兵逃亡记录——二百九十公里,七天七夜。他是布拉沃二人组八人中唯一一个避免被俘并幸存下来的成员。菲利普斯、康西利奥和莱恩永远留在了伊拉克的沙漠中。
战后,这个故事引发了巨大的争议。麦克纳布的《布拉沃二人组》和瑞安的《那个逃脱的人》成为畅销书,但两本书中的许多细节相互矛盾。拉特克利夫的《风暴之眼》进一步质疑了前两本书的准确性。阿舍的《真实的布拉沃二人组》通过实地调查和证人采访,声称书中描述的大规模战斗和大量敌人伤亡都是虚构的。

科伯恩的《第五名士兵》提供了第四种视角,指控英国军方试图阻止他的书出版。二零零二年,BBC的《全景》节目播出了一部纪录片,声称巡逻队的求救信号被基地接收并忽略了——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指控,如果属实,意味着有人被抛弃在敌人领土上。
真相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揭晓。但有几个事实是确定的:三名SAS士兵在这项任务中死亡,四人被俘并遭受审讯,一人创造了奇迹般的逃亡。任务失败了——他们从未找到任何飞毛腿发射器,从未建立观察哨,从未为联军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然而,从更大的战略角度看,飞毛腿狩猎行动并非完全失败。SAS和三角洲部队在伊拉克西部的存在迫使伊拉克人不断移动发射器,大大降低了他们的发射频率。对以色列的导弹攻击从高峰期的每天数枚下降到几乎为零。以色列保持沉默,联军没有分裂,萨达姆的战略破产了。
沙漠风暴行动于二月二十八日结束,联军取得全面胜利。科威特被解放,伊拉克军队被击溃。但布拉沃二人组的悲剧提醒世人,特种作战从来不是好莱坞电影中的英雄史诗——它是残酷、肮脏、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死博弈。在伊拉克的荒漠中,八名精英士兵被投入一场他们无法控制的噩梦。三个人死了,四个人被折磨,一个人逃了出来。这就是战争的真相。
战后,麦克纳布被授予杰出操行奖章,瑞安、莱恩和康西利奥被追授军功勋章。但对于那些死去的士兵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些荣誉毫无意义。菲利普斯留下了妻子和孩子。莱恩和康西利奥永远无法回到家乡。而瑞安,那个创造了逃亡奇迹的人,后来承认,那些在沙漠中度过的日日夜夜,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被寒冷杀死。
“我知道我们都会死,“他后来回忆道,“正是从那门课程中,我知道我们三个人都会在那天傍晚六点前死去。所有不同的因素都在起作用:风寒和湿衣服使我们的体温以一定速率下降。”
在SAS位于赫里福德的基地,布拉沃二人组的故事成为了一个永恒的教训:即使是世界上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也会失败。有时候,失败不是因为缺乏技能或勇气,而是因为运气、情报、装备和决策的连锁失误。在战争的迷雾中,英雄和受害者之间的界限往往模糊不清。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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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yan, Chris. The One That Got Away. Century,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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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ylor, Sean. Not a Good Day to Die: The Untold Story of Operation Anaconda. Penguin Books,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