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1月23日清晨6时55分,日本青森县。210名日本陆军第八师团步兵第五联队的士兵从营地出发,踏上了前往八甲田山田代温泉的雪中行军训练。他们计划用两天时间完成这段约20公里的路程。然而,当救援队最终找到他们时,199具冰冷的尸体散落在雪原之上,只有11人侥幸生还,其中8人因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这是近代登山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山岳遭难事故,至今仍被日本军方视为冬季训练中最惨痛的教训。

八甲田山冬季风景

日俄战争的阴影

这场悲剧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数年前。1894年甲午战争中,日本陆军在寒冷地区的作战中吃尽苦头。面对即将到来的对俄战争,日军高层深感冬季作战能力的重要性。如果俄国海军炮击青森海岸,切断铁路和公路,日军将不得不依靠人力雪橇在八甲田山间运送物资。因此,冬季雪中行军训练被提上了日程。

驻扎在青森的步兵第五联队接到了这项任务。指挥官山口鋠少佐制定了行军大纲,具体计划则由第5中队长神成文吉大尉负责制定。神成大尉出身平民,凭借军功一路晋升,是部队中公认的实干家。然而,就在行军开始前三周,原来的中队长因妻子分娩而离任,神成临时接手了这项任务,对八甲田山冬季的严酷程度几乎没有了解。

步兵第五联队

出发前一周,神成组织了一次预备行军,从营地到小峠约9公里的往返行程。那天气候宜人,士兵们顺利完成。这次"顺利"的预演反而让所有人放松了警惕。1月21日,山口少佐下达了行军命令,定于23日出发。

致命的轻敌

这支210人的队伍装备令人震惊地简陋。士兵们被要求携带一天的食物——米饭、豆类、年糕、罐头、腌菜和清酒,加上燃料和炊具,总重量约1.2吨,分配在14辆雪橇上。每辆雪橇重约80公斤,需要4人以上才能拉动。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许多士兵只带着一块毛巾就参加了这次"远足"。

特务曹长长谷川贞三后来回忆说:“田代温泉不过5里路,大家都以为是去泡温泉的,只带了一条毛巾。“实际上他带了一些火柴、蜡烛和备用袜子,这已经算是准备充分了。大多数士兵连备用的手套和袜子都没有。

行军前一天晚上,部队举行了壮行会,士兵们喝酒庆祝到深夜。军医曾就冻伤预防和处理进行过训话,特别强调了在露营地"尽量不要睡觉"的重要性。然而,这些警告似乎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神成文吉大尉

出发时,士兵们的穿着也堪称灾难。下士官以上的军官穿着羊毛外套、毛线军帽、法兰绒冬装、军用手套和长筒靴。而普通士兵只发了两件羊毛外套叠穿、毡制军帽、普通棉布军服和短靴。没有专门的防寒装备,没有防水的鞋袜——在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中,这几乎等同于死刑判决。

第一天:灾难的开始

1月23日早晨,队伍从营地出发。气温零下6度,天气尚可。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按照预定路线向田代温泉进发。行军序列是:伊藤小队、中队长、铃木小队、大桥小队、水野小队、中野特设小队,最后是行李队。

队伍经过幸畑村,在田茂木野村遇到了改变命运的转折点。当地村民看到士兵们如此轻装,极力劝阻他们继续前进,并提出可以担任向导。然而,山口少佐和神成大尉拒绝了村民的好意,决定仅依靠地图和指南针穿越这片在严冬时节如同地狱的山区。

上午11时半,队伍到达小峠山顶,准备吃午饭。就在这时,天气开始急剧恶化。风雪骤然加强,寒气逼人。携带的米饭开始冻结,几乎无法食用。军医永井源吾建议撤退,军官们进行了紧急磋商。然而,考虑到已经在村民面前拒绝了向导,加上见习士官和资深下士官们的反对,队伍决定继续前进。

下午4时10分,先头部队到达马立场高地,从这里可以看到目的地田代温泉。然而,后方的行李队已经远远落后,最远的还在2公里之外。下午4时半,队伍在马立场南方的一处凹地停止,决定露宿。

第一个露营地设在平泽的森林中。士兵们挖了5个雪壕,每个约6榻榻米大小,深2.5米,可容纳40人。然而,没有遮盖物,没有铺垫,保温性能极差。40个人挤在一起,连坐下的空间都没有。

晚上9时,行李队终于到达。每个雪壕分配到了年糕、罐头和约22.5公斤的木炭。这些物资对于40人来说远远不够。每个雪壕只能生一个火炉,士兵们轮流取暖。点火就花了一个多小时,挖炊事用的壕沟时,挖了2.4米深还没有碰到地面,只能在雪面上架锅做饭。用火融雪取水,火一烧雪就融化,锅就倾斜——整个炊事过程简直是噩梦。

第二天:迷失与死亡

1月24日凌晨1时,第一顿饭终于做好,却是夹生的。用煮饭的锅温过的酒散发着一股怪味,根本无法下咽。士兵们靠在雪壕的侧壁上短暂休息,但气温已经降到零下20度以下。军医警告睡着就会冻伤,士兵们被迫唱军歌、原地踏步取暖。即便如此,每个人最多只能睡一个半小时。

凌晨2时半,山口少佐下令返回营地。队伍出发了,但暴风雪比之前更加猛烈。神成大尉和伊藤中尉在最前方探路,但很快他们就失去了方向。队伍在鸣泽凹地徘徊,本想前往马立场,却走进了一个峡谷,来到了驹込川的河道,寸步难行。

整个24日,部队都在雪中打转。他们多次尝试回到之前的露营地,却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士兵们开始大规模冻伤、昏倒、死亡。兴津大尉因冻伤无法行动,被士兵们轮流背着前进,最终在傍晚时分死去。士气一落千丈。

下午4时左右,水野中尉倒在了雪地上。水野是华族出身,子爵家的继承人,他的死亡对整个队伍是沉重的打击。到24日晚间,部队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第二个露营地设在鸣泽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凹地中。这里距离第一个露营地只有600米——一整天的挣扎,他们几乎原地踏步。这一天,他们没有任何燃料,没有米饭,携带的年糕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牛肉罐头就在背包里,但手指已经冻僵,连打开盖子都做不到。

第三天:绝望的呼喊

1月25日凌晨3时,天色微微发亮,士兵们误以为黎明已到,开始出发。神成大尉清点人数,发现三分之一的士兵已经死亡,三分之一严重冻伤,剩下的三分之一勉强还能行动。

队伍继续在雪中徘徊。山口少佐和仓石大尉、神成大尉走在最前面,沿着鸣泽溪谷下行。然而,他们一次次地迷失方向,一次次地回到露营地附近。这种"环形徘徊"现象——在完全失去方向感时,人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实际上却在画圆——在暴风雪中几乎是必然发生的。

就在这一天,神成大尉说出了那句后来被电影《八甲田山》广为传播的话:“天是把我抛弃了吧。“这句话在电影中被塑造成了悲壮的时刻,但实际上,在当时的情境下,它极大地打击了士气。

上午7时左右,天气短暂好转。仓石大尉派出了两支侦察队:高桥伍长率7人前往田茂木野方向,渡边军曹率6人前往田代方向。上午11时半,高桥小队发现了返回的路。然而,就在这时,有人看到远处有队伍在行进,士兵们兴奋地大喊:“救援队来了!妈妈!“他们拼命挥手,号手试图吹响号角,但号角已经冻在嘴唇上,根本吹不响。

等到上午11时,他们终于看清楚——那不是救援队,而是被狂风吹动的树林。

下午3时,队伍到达马立场。但另一支侦察队——渡边军曹等6人——再也没有回来。

当晚,队伍在第三露营地过夜。仓石大尉发现大桥中尉和永井军医失踪了。队伍的人数已经从出发时的210人减少到不足20人。

生死分离

1月26日,幸存者们决定分头行动。神成大尉带领几个人向田茂木野方向前进,仓石大尉带着山口少佐和其他人沿着驹込川下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分开。

仓石大尉的队伍沿着河谷前进,但在青岩附近被断崖阻挡,进退两难。见习士官今泉三太郎脱下衣服跳入河中,试图寻找出路,再也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路上,神成大尉和后藤伍长已经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神成大尉在雪地里倒下了,他命令后藤伍长继续前进,传递他们遇难的消息。后藤伍长在半昏迷状态下独自在雪中行走了将近两天。

救援与发现

青森营地最初并不担心。他们以为行军队只是在田代温泉多住了一晚。直到1月26日,当队伍仍未返回,营地才派出了由三神少尉率领的60人救援队。

1月27日上午11时左右,救援队在田茂木野附近发现了第一个人——后藤房之助伍长。他被发现时站在雪地里,头巾深深地裹着头,一动不动。救援队走近时,发现他睁着眼睛,处于假死状态。经过大约10分钟的急救,他才恢复了意识。

后藤伍长告诉救援队,神成大尉就在附近100米处。救援队找到了神成大尉的尸体——他跪在雪地上,保持着向前看的姿势。

随后的大规模搜救持续了数月。1月31日,最后一名幸存者村松伍长在田代元汤附近的一个小屋中被发现。他四肢冻伤,靠喝温泉水和吃雪在废弃的小屋中坚持了整整一周。他的同伴古馆一等兵就死在他身边。

5月28日,最后一具遗体被回收。整个搜救行动结束。

幸存者的命运

最终,17人被活着救出,但其中6人在医院中死去。真正的幸存者只有11人。在这11人中,8人不得不截肢。后藤伍长失去了四肢,村松伍长也失去了四肢。阿部卯吉一等兵失去了双腿和六根手指,小原忠三郎伍长失去了双手八指和双脚五趾。

山口少佐在获救后两天死于医院,官方公布的原因是心脏麻痹。但关于他的死因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说他因责任重大而自杀,有人怀疑军方为了让他承担责任而暗杀了他。弘前大学医学部的松木明知教授后来分析认为,山口少佐可能死于氯仿麻醉引起的心脏麻痹。

最后一位幸存者小原忠三郎伍长活到了1970年,享年91岁。他接受过多次采访,为后人留下了关于这场灾难的第一手证词。

另一支队伍:成功的对比

在同一个时间段,另一支来自弘前的步兵第31联队也在八甲田山进行雪中行军训练。这支37人的小队,加上一名随军记者,成功地完成了224公里、历时12天的长途行军,没有一人死亡。

两队之间的对比触目惊心。第31联队的指挥官福岛泰蔵大尉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研究雪中行军,事先向沿途村庄发出了详细的物资和向导请求,士兵们穿着三双袜子并撒上辣椒粉防冻,全队用麻绳连在一起以防走散。他们在暴风雪中找不到路时,立即停止前进,挖雪壕露宿,等待天气好转。

而第五联队呢?临时更换指挥官,拒绝当地向导,士兵们带着一条毛巾就出发,前一天晚上还在喝酒庆祝。当暴风雪来临时,他们不是停下来等待,而是继续在雪中盲目行进——最终走进了死亡的怀抱。

更具争议的是,有证据表明第31联队在行军途中看到了第五联队的遇难者,但他们选择了无视。福岛大尉命令部下"绝对不要谈论过去两天的事情”。这个秘密被保守了几十年,直到2002年才被彻底揭露。

后续影响

这场灾难震惊了整个日本。次年,在时任陆军大臣寺内正毅的倡议下,全国军官捐款在马立场附近建立了一座铜像,以表彰后藤伍长在绝境中仍坚持前进的精神。后藤伍长本人对此感到难为情,据说不愿意直视这座铜像。

这场灾难也改变了日本军队的冬季训练方式。挪威国王得知此事后,向明治天皇赠送了两副滑雪板。1910年,奥地利军官雷尔希少佐在日本传授滑雪技术,日本军队的雪上机动能力从此开始现代化。

1971年,作家新田次郎根据这一事件创作了小说《八甲田山死之彷徨》。1977年,桥本忍将小说改编成电影《八甲田山》,由高仓健和北大路欣也主演。电影中"天是把我抛弃了吧"的台词成为流行语,让这起百年前的惨案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后藤伍长铜像

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

为什么210人中199人会在短短几天内死去?是极端的天气、糟糕的装备、混乱的指挥、还是对自然的无知?或许所有因素都交织在一起。

1月25日,旭川记录到了零下41度的气温,这是日本气象观测史上的最低记录。八甲田山中的气温只会更低。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任何装备和训练的缺陷都会被放大到致命的程度。

士兵们大部分来自岩手县和宫城县,虽然也是寒冷地区,但他们不了解八甲田山的雪。那里的雪是"棉雪”,介于干雪和湿雪之间,与他们家乡的湿雪性质完全不同。他们不知道在暴风雪中应该如何行动,不知道什么是环形徘徊现象,不知道如何预防冻伤。他们只是带着一条毛巾,踏上了死亡之路。

后藤伍长铜像近景

参考资料

  1. Wikipedia. Hakkōda Mountains disast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akk%C5%8Dda_Mountains_disaster
  2. Wikipedia. 八甲田雪中行軍遭難事件. https://ja.wikipedia.org/wiki/八甲田雪中行軍遭難事件
  3. One Hundred Mountains. Death March on Mount Hakkōda. https://onehundredmountains.blogspot.com/2014/08/death-march-on-mount-hakkoda.html
  4. 山と溪谷オンライン. 1902年1月の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事故の真実. https://www.yamakei-online.com/yama-ya/detail.php?id=2518
  5. Note. なぜ悲劇は起きたのか?映画『八甲田山』のモデル、雪中行軍遭難事件の真実. https://note.com/aokomaki/n/n4f2970f597f5
  6. 日本医史学会. 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事件の医学的研究. http://jshm.or.jp/journal/54-3/215.pdf
  7. 防衛研究所. 歩兵第五聯隊雪中行軍遭難事件. https://www.nids.mod.go.jp/publication/senshi/pdf/199903/13.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