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森·威尔斯在1938年10月31日的新闻发布会上

1938年10月30日,星期日,美国东海岸时间晚上八点。纽约市曼哈顿中城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大楼内,一群年轻的演员和技师正在为一档即将播出的广播剧做最后的准备。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将改变美国历史,甚至改写人类对媒体力量的全部认知。

这档名为《Mercury Theatre on the Air》的广播节目已经播出了十七周,却从未引起太多关注。它没有赞助商,预算微薄,收听率远低于竞争对手—— NBC电视台由著名腹语表演者埃德加·伯根主持的《Chase and Sanborn Hour》。那个节目的观众超过三千万,而《Mercury Theatre》的听众可能只有这个数字的零头。

但今晚,这个不起眼的节目将做出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它的主持人兼导演,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将用六十分钏的时间,让数百万美国人相信:火星人正在入侵地球。

奥森·威尔斯在CBS广播工作室

这个年轻人名叫奥森·威尔斯。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深邃的眼睛,以及一种几乎可以征服任何人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将以《公民凯恩》名垂影史,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广播界挣扎求存的戏剧人,急需一场翻身仗。

威尔斯的灵感来自英国作家H.G.威尔斯1898年的科幻小说《世界大战》。这本小说讲述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曾在英国引起轰动,但四十年后的美国读者对它已经相当陌生。威尔斯和他的编剧霍华德·科赫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尝试:将小说改编成"突发新闻"的形式,用逼真的广播手法,模拟一场正在发生的入侵。

这个决定并非没有先例。1926年,英国BBC曾播出罗纳德·诺克斯的广播剧《Broadcasting the Barricades》,用新闻报道的形式虚构了伦敦的一场暴乱,也曾引发一定程度的恐慌。威尔斯后来承认,正是这档节目给了他灵感。

但他要做的事情远比诺克斯野心勃勃。诺克斯只是虚构了一场骚乱,威尔斯却要虚构一场物种间的战争——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末日之战。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科赫和制作人约翰·豪斯曼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打磨剧本。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让一个发生在19世纪英国的故事对1938年的美国听众产生真实感?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把故事搬到美国,搬到新泽西。

科赫拿起一张新泽西州地图,闭上眼睛,将一支铅笔随意落下。笔尖戳中的地方是一个名叫"Grovers Mill"的小村庄,距离普林斯顿只有几英里,人口不过数十户。科赫后来回忆说,他"喜欢这个名字的发音",于是火星人的第一艘飞船就"降落"在了这里。

接下来,制作团队开始了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技术创新。他们研究真实新闻广播的语言风格,模仿记者在紧急情况下的语气和节奏。演员弗兰克·雷迪克为了扮演现场记者的角色,反复收听赫伯特·莫里森关于1937年兴登堡号空难的著名广播录音,学习那种从冷静报道到崩溃崩溃的转变过程。

音效部门同样付出了巨大努力。负责人奥拉·尼科尔斯设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火星战争机器声音——一种介于机械轰鸣和某种未知生物嚎叫之间的声音,在八十多年后的今天听来依然令人不安。

但最关键的突破来自于节目形式本身。传统的广播剧会在开场就明确宣布"这是一出戏剧",然后在节目进行中多次提醒观众。威尔斯却做了一个违背所有行业惯例的决定:在节目开始时,他会朗读一段简短但模糊的介绍,然后就立刻切入"正常"的广播节目——一个虚构的舞会音乐现场,由"拉蒙·拉奎罗和他的管弦乐队"在虚构的"美利坚厅"演出。

这段音乐持续了几分钟,听上去和那个时代任何普通电台的舞会音乐节目没有区别。然后,音乐突然被打断。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插播一条重要消息。“主播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来自芝加哥大学的消息,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火星表面发生了数次剧烈的爆炸。科学家们正在努力解释这一现象。”

音乐恢复了。几分钟后再一次被打断,这次的消息更加紧迫:“在普林斯顿天文台的协调下,全国各地的天文台正在观测火星表面的异常现象。著名天文学家理查德·皮尔森教授建议,公众不要惊慌,这很可能是自然现象。”

音乐再次恢复。但任何细心的听众都已经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在1938年的美国,这种紧张感并不陌生。经济大萧条刚刚开始缓解,但欧洲的局势却日益恶化。纳粹德国已经吞并了奥地利,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捷克斯洛伐克。仅仅一个月前,英国首相张伯伦还在慕尼黑挥舞着一份协议,宣称他带回了"我们时代的和平”。每个美国人都知道,大洋彼岸的战争迟早会来。

在这种氛围下,当第三个"突发新闻"播报出现时,一些听众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最新消息:一颗流星在今晚七点四十分左右坠落于新泽西州中部,距离特伦顿市约二十二英里。坠落地点在Grovers Mill附近的农场,科学家们正在赶往现场。”

广播中开始出现"现场记者"的声音,描述他到达坠落地点后看到的景象: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一端开始旋开,某种生物正在从里面爬出来。记者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变成惊恐的尖叫:“天哪,那是——它是一架机器!它正在升起来!人们在逃跑!我看不到——那些闪光——哦,那些闪——“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语言,这是灾难报道的语言。对于那些刚刚调到这个频道的听众来说,这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新闻。

1938年10月31日《纽约时报》关于广播恐慌的头版报道

整个广播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新闻报道"部分。在这四十分钟里,听众听到了新泽西州国民警卫队的动员令,听到了美国陆军航空队的轰炸机编队在试图攻击火星人时全军覆没,听到了"内政部长”——一个刻意模仿罗斯福总统声音的角色——试图安抚民众的讲话。他们还听到了纽约市的沦陷:记者从帝国大厦顶端描述火星战争机器喷出的毒气如何吞噬曼哈顿,直到他的声音被咳嗽声淹没,只剩下空荡荡的背景杂音。

即使你知道这是一出戏,这段广播在今天听来依然令人窒息。它的节奏控制近乎完美:从最初的平静,到逐渐升级的紧张,再到末日般的崩溃。威尔斯后来解释说,他故意在节目开始时放慢节奏,加入大量的舞曲间隙,让听众逐渐被"训练"成相信这是真实新闻的状态。然后,当入侵开始加速时,一切都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当纽约市沦陷的时候,“豪斯曼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实际播出的时间,从第一颗流星坠落到城市毁灭,不到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人们长途跋涉,军队大规模调动,内阁召开紧急会议,激烈的战斗在陆地和空中展开。而数百万人接受了这一切——至少在情感上接受了。”

问题在于:到底有多少人接受了?

历史教科书会告诉你,这档广播引发了"全国性的恐慌”,有数百万人冲上街头,数人因心脏病发作而死,甚至有人自杀。这些故事已经成为美国神话的一部分,被反复讲述,不断放大。

但真相要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

首先,收听率数据告诉我们,当晚真正收听这档节目的人远比传说中的少。C.E.胡珀收视率服务公司在节目播出时电话调查了五千个家庭,问他们正在收听什么节目。只有百分之二的人回答是"一出广播剧"或"奥森·威尔斯的节目”——没有人说是"新闻广播”。这意味着百分之九十八的调查对象要么在听别的节目,要么根本没在听广播。考虑到威尔斯的节目面对的是伯根主持的全国最受欢迎的综艺节目,这个数据并不令人意外。

那么,所谓的"数百万人恐慌"从何而来?

答案藏在报纸的版面上。

1930年代的美国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媒体革命。广播作为新兴媒介,正在迅速蚕食报纸的广告收入和读者群体。经济大萧条让广告市场急剧萎缩,报纸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现在又来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对于报业来说,威尔斯的广播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这是一次教训,说明广播公司应该对新闻节目的播出承担责任,"《纽约时报》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发表社论说,“将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构内容与新闻报道的形式混合在一起,这种做法是对公众不负责任的表现。”

报纸行业的权威刊物《编辑与出版人》更是直言不讳:“整个国家面临着一个危险,那就是通过一种尚未证明自己有能力胜任新闻工作的媒介,获取不完整、被误解的新闻。”

但报纸记者亲身经历的那个夜晚,和他们最终写出来的报道,往往有着天壤之别。《纽约每日新闻》的广播编辑本·格罗斯后来在回忆录中承认,当广播结束时,他乘坐的出租车在曼哈顿街头疾驰,街道空无一人——这和他几个小时后发表的那篇耸人听闻的头版报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火星人入侵广播引发全国恐慌》,配图是据称被吓坏的民众蜂拥上街的场景。但格罗斯知道,他亲眼所见的街道是安静的。

这不是孤例。在节目播出后的几天里,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大规模恐慌”、“自杀”、“心脏病发作”。但当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人员深入调查时,他们发现这些故事大多经不起推敲。有人声称新泽西州纽瓦克市的圣迈克尔医院收治了多名因恐慌而休克的病人,但研究人员核实后发现,这是完全捏造的。他们又调查了纽约市的六家医院,没有一家有因为广播而入院的记录。

《华盛顿邮报》报道了一名巴尔的摩听众在收听广播时心脏病发作身亡,但没有人追踪这个故事,也没有提供任何细节或身份确认。一名被吓坏的听众确实起诉了CBS,索赔五万美元,声称广播导致她"神经性休克”,但她的诉讼很快就被驳回。

事实上,唯一被证实与广播有关的"伤亡"是:新泽西州的一座水塔被当地居民误认为是火星战争机器,遭到了枪击。所幸没有人受伤。

那么,恐慌到底发生了没有?

答案是:发生了,但规模远比传说中小得多。不是数百万人在街上尖叫,而是成千上万——甚至可能是几千——真正相信入侵正在发生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反应不是冲出家门,而是打电话给警察局、报社或电台,询问发生了什么。

在克利夫兰,CBS附属电台WGAR的播音员杰克·帕尔——他后来成为著名的《今夜秀》主持人——不得不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在广播中安抚恐慌的听众。“世界不会终结,“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但愤怒的听众指责他"掩盖真相”,最终他不得不打电话给台长求助。

在华盛顿州的一个小镇Concrete,当地的水泥厂变电站恰好发生了故障,导致全镇停电。无法打电话确认消息的居民陷入了真正的恐慌,这个巧合被记者写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在Grovers Mill本身,据说当晚有数百名好奇者和惊恐的居民涌向那个所谓的"降落地点”,造成了一场小规模的交通堵塞。但即便是在这个故事的"风暴中心”,也没有发生任何暴力事件或严重伤亡。

奥森·威尔斯在Mercury剧院排练《丹东之死》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有多少人恐慌,而在于为什么有人会恐慌。

1940年,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家哈德利·坎特里尔发表了一份详尽的研究报告《来自火星的入侵:恐慌心理学研究》。这份报告基于对数百名听众的访谈,试图解释为什么一些人相信了广播,而另一些人没有。

坎特里尔发现,相信广播的人往往具有某些共同特征。他们中的许多人错过了节目开头的介绍,或者是在广播进行到最紧张的"新闻播报"阶段才调到这个频道。他们通常教育程度较低,对科学知识了解有限,更容易接受"火星人"的概念。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处于高度焦虑的状态——无论是对经济大萧条的担忧,还是对欧洲战火的恐惧,都让他们对"灾难"有着一种潜意识的预期。

这种焦虑在1938年的美国是普遍存在的。广播播出前一个月,慕尼黑危机刚刚结束,整个世界都曾屏住呼吸,等待着战争是否爆发的消息。许多美国人在那几周里已经习惯了在收音机前收听欧洲的最新动态。当威尔斯的广播以"突发新闻"的形式开始时,他们的大脑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另一个坏消息。

但坎特里尔的研究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发现:那些没有相信广播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或更理性,而是因为他们在收听之前就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这是一出戏。报纸的节目预告栏已经列出了《世界大战》,而那些在节目开始时就调到频道的人,听到了威尔斯的开场介绍。

换句话说,真正保护人们免受"假新闻"欺骗的,不是批判性思维,而是提前获取的信息。一旦错过了这个"锚点”,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可能被卷入恐慌的漩涡。

这是一个关于媒体力量的教训,也是一个关于人性弱点的教训。它告诉我们,在信息不完整、情绪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人类的大脑会自动填补空白——而填补的内容往往来自我们最深的恐惧。

1938年奥森·威尔斯肖像照

威尔斯本人是否预见到了这一切?

这个问题困扰了历史学家整整八十五年。在广播播出后第二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二十三岁的威尔斯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表现得既懊恼又困惑。“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说,“广播是一个新的媒介,我们正在学习它对人们的影响。我们学到了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的表情严肃,声音诚恳,但有人怀疑这只是一场精湛的表演。著名导演约翰·兰迪斯后来回忆说,他在1980年代曾与威尔斯共事,问起过那场发布会。“他完全是在演戏,“兰迪斯说,“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孩子,刚刚做了史上最惊人的广播节目,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他对此高兴坏了。”

威尔斯在后来的岁月里多次改变口径。有时他说完全没有预料到恐慌,有时他又暗示这其实是他精心策划的"教训”——教训听众不要轻信他们在广播里听到的一切。他的合作者豪斯曼和科赫始终否认有任何欺骗公众的意图,他们说,整个制作团队唯一的目标是做出一档"足够有趣"的节目,不被听众无视。

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威尔斯很可能预见到了一些听众会被节目"愚弄”,但绝对没有预料到反应会如此激烈。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团队几乎在最后一刻还在为节目的质量担忧。在彩排阶段,没有音乐和音效的版本被一致认为是"无聊透顶"的,威尔斯甚至在播出前几个小时还在大发雷霆,认为这个剧本根本无法挽救。

真正让节目变得如此逼真的那些元素——缓慢的节奏,冗长的舞曲间隙,新闻播报的间隔——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救场"的目的,而非"欺骗"的阴谋。制作团队想要的是一档令人紧张的广播剧,而不是一场社会实验。

但历史不在乎动机。1938年10月30日晚上发生的事情,成为了一个划时代的事件,标志着大众媒体对社会的渗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它也催生了现代"假新闻"概念的雏形——尽管当时的假新闻是无意的,而今天的假新闻往往是有目的的。

1939年《无线电文摘》杂志关于《世界大战》广播的讽刺漫画

广播播出后,CBS和威尔斯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弗兰克·麦克尼奇只是非正式地要求各广播网络承诺不再使用虚构的"新闻快讯"格式,但没有出台任何正式的规定或处罚。CBS更是在此后多次庆祝这场广播,将其作为网络传播力量的证明。

对于威尔斯来说,《世界大战》广播是他职业生涯的真正起点。几个月后,他收到了好莱坞的邀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拍摄了《公民凯恩》——至今仍被许多人视为史上最伟大的电影。讽刺的是,这场差点"毁掉"他职业生涯的广播,反而将他送上了巅峰。

但这场广播最持久的遗产,或许是它对美国人自我认知的塑造。八十五年来,这个故事被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成为了一个关于媒体力量和公众轻信的警示寓言。在学校里,老师用它来教导学生"不要相信你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切”;在新闻学院,教授用它来说明"新闻报道格式"为什么不能被滥用;在心理学课堂,坎特里尔的研究依然是群体行为学的经典案例。

有趣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故事本身也被不断放大。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那天晚上"正在收听广播——尽管收听率数据清楚地表明,真正听到它的人少之又少。正如西北大学的杰弗里·斯孔斯教授所观察到的,“恐慌广播"的故事已经成为美国文化的一种"象征功能”:我们反复讲述它,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关于媒体力量的警示故事。

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个故事有了新的意义。当社交媒体上的假新闻可以影响选举结果,当深度伪造技术可以让任何人说出任何话,当算法可以精准地将人们推入信息茧房,威尔斯1938年的那场广播显得既遥远又亲近。它提醒我们,媒体的真正危险不在于它的技术有多先进,而在于它如何触动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Grovers Mill今天依然是新泽西州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在范内斯特公园里,矗立着一座纪念那次广播的青铜雕塑,上面刻着火星战争机器、惊恐的一家四口,以及威尔斯本人的形象。每年万圣节前后,都会有游客来这里"朝圣”,想象那个虚构的夜晚——当火星人从天而降,当一个年轻的声音让半个国家陷入末日恐慌。

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入侵,但它留下的教训,却比任何真实的战争都更加持久。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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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Gosling, John. Waging the War of the Worlds: A History of the 1938 Radio Broadcast. McFarland,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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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The Mercury Theatre on the Air. “The War of the Worlds” Original 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