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火的阴影
1938年12月的柏林,一个寒冷的冬夜。在威廉皇帝化学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化学家奥托·哈恩和弗里茨·斯特拉斯曼正在凝视着一份令人困惑的实验结果。他们用中子轰击铀原子,却发现了一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比铀轻得多的钡元素。一个月后,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和奥托·弗里施在瑞典的流亡中给出了正确的解释:原子核被分裂了。核裂变就此被发现,人类获得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物理学界。1939年1月,尼尔斯·玻尔将这一发现带到美国,在华盛顿的一次会议上引发了轰动。几乎是同时,一个可怕的认知开始在科学家脑海中成形:如果链式反应可以被控制,那么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将被释放。这种能量可以点亮城市,也可以夷平城市。
科学家们很快计算出,一公斤铀-235完全裂变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两万吨TNT炸药。这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武器的威力都要大成千上万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这位流亡美国的德国犹太物理学家——在1939年8月写给罗斯福总统的信中警告说,这种新发现可能被用来制造"极为强力的新型炸弹"。他敦促美国加速自己的核研究。信的结尾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提示:德国已经停止出售其占领下的捷克斯洛伐克的铀矿。
1939年4月,在纳粹德国的柏林,一个名为"铀俱乐部"的秘密项目悄然启动。物理学家库尔特·迪布纳被任命为负责人,诺贝尔奖得主维尔纳·海森堡被邀请加入。他们的目标简单而明确:建造核反应堆,最终制造原子弹。德国拥有欧洲最优秀的物理学家,最强大的工业基础,以及——至关重要的——世界上唯一能够大规模生产重水的工厂。
德国的核项目从一开始就面临着根本性的问题。纳粹政权的反犹政策驱逐了大批优秀的犹太科学家,其中包括爱因斯坦、费米、弗里施和迈特纳等核物理领域的核心人物。留下来的人不得不面对日益紧张的战时资源分配和政治干预。与美国的曼哈顿计划不同,德国的核研究分散在多个机构之间,缺乏统一领导和充足资金。
重水,这种看似普通的水的"表亲",在核物理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普通的水分子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而重水中的氢被其同位素氘所取代。氘比普通氢重一倍,这使得重水成为一种理想的"慢化剂"——它能够减缓核裂变产生的中子,使其更容易被铀-235或钚-239俘获,从而维持链式反应。德国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石墨作为慢化剂似乎无法工作——他们不知道这是由于石墨中的杂质造成的——于是他们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重水上。
1940年,德国物理学家在莱比锡建造了一个实验性核反应堆,使用铀和重水。1942年夏天,这个反应堆差点实现了自持链式反应——只差一点点。海森堡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们当时并不知道离成功有多近。如果他们有更多的重水,历史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在挪威南部的泰勒马克郡,一座建在瀑布边缘的巨型工厂正在夜以继日地运转。沃莫克水电站在1934年建成后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之一,其副产品——重水——引起了全球科学家的关注。1933年,挪威理工学院教授莱夫·特朗斯塔德和挪斯克水电公司的氢气工厂主管约马尔·布伦共同设计了一套重水生产设施。到1935年,沃莫克已经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工业规模的重水生产基地。
重水的生产是一个极其耗能的过程。从普通水中分离氘需要大量的电解步骤,每一步只能略微提高氘的浓度。沃莫克的优势在于它拥有几乎无限的廉价水电——留坎瀑布的水力可以驱动60兆瓦的发电机。这座工厂原本是为生产合成氨肥料而建,重水只是副产品。但正是这个副产品,在战争期间成为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
1940年4月9日,纳粹德国入侵挪威。沃莫克工厂落入德军手中。对于盟军来说,一个噩梦般的场景正在成形:德国科学家正在建造核反应堆,而挪威的重水工厂正在为这个项目提供关键材料。如果希特勒先于盟军获得原子弹,战争的结果——乃至人类文明的走向——都可能被改写。
实际上,在德国入侵之前,法国情报机构已经意识到了重水的战略价值。1940年3月,法国第二局的特工秘密将185公斤重水从挪威运出——这是当时世界上几乎全部的重水库存。挪斯克水电公司的总经理阿克塞尔·奥伯特同意将这些重水"借给"法国"用于战争期间"。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德国赢了,他可能会被枪毙。当法国沦陷时,这些重水被转移到英国,最终到达美国,成为曼哈顿计划的早期物资之一。
但沃莫克仍然可以生产更多的重水。德国人占领工厂后,立即开始扩大生产。到1941年底,重水产量已经增加到每月约100公斤。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德国人需要的可能只是几吨——而不是几千吨——就可以建造一个可工作的核反应堆。时间对盟军来说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冰雪中的智者
莱夫·特朗斯塔德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间谍。1903年出生于挪威贝鲁姆的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化学家,挪威理工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他拥有运动员的体魄,曾在1921年和1923年帮助家乡俱乐部创造挪威4×1500米接力纪录。他的科学头脑同样出色——据说他只需要读一遍就能记住任何内容。1936年,年仅33岁的特朗斯塔德成为技术无机化学教授,被认为是挪威最有前途的科学家之一。
特朗斯塔德与重水的渊源始于1933年。当他还是一名年轻研究员时,他就意识到挪威的水电资源可以用来大规模生产这种珍贵的物质。他与约马尔·布伦合作设计了一套创新的电解系统,使沃莫克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工业规模的重水生产基地。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座工厂——它的布局、它的运作方式、它的弱点。当战争来临,这份知识成为了抵抗运动最宝贵的资产。
但正是这位学者,在战争爆发后成为了挪威抵抗运动的灵魂人物之一。当德国入侵的消息传来时,特朗斯塔德正在特隆赫姆。他首先通知学生当前的局势,然后驾车向奥斯陆进发。得知奥斯陆已经沦陷后,他在多夫勒停留,帮助组织当地步枪协会的志愿者,建立防线抵御德军的推进。
在多姆巴斯的战斗中,挪威军队取得了罕见的战术胜利——德国伞兵被击退,这成为挪威战役中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但最终,力量悬殊太过巨大。1940年6月,挪威投降。国王哈康七世和政府流亡英国,挪威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占领时期。
挪威战役结束后,特朗斯塔德开始了地下抵抗活动。他与代号为"云雀B"的无线电特工小组保持联系,定期向伦敦发送报告。其中一份报告的内容引起了英国情报部门的高度警觉:德国当局正在对沃莫克的重水工厂表现出异常的兴趣。
特朗斯塔德的情报来源是他的老搭档约马尔·布伦。作为沃莫克工厂的主管,布伦留在挪威继续工作,实际上是作为抵抗运动的眼线。这是一个危险的双重身份——他必须在德国人面前表现得足够合作,同时秘密收集情报。1942年1月,布伦被德国物理学家库尔特·迪布纳召往柏林参加会议。会议的内容令人震惊:德国正在计划大规模扩展沃莫克的重水生产能力。德国人想要将产量提高到每月500公斤——是当时水平的五倍。
布伦通过艾纳·斯金纳兰——一位来自留坎的特工——将这些情报传递给伦敦。斯金纳兰后来被秘密空投回挪威,成为留坎地区抵抗网络的关键人物。与此同时,特朗斯塔德在暴露后不得不逃离挪威,经过瑞典辗转来到英国。盖世太保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搜查了他的住所。
到达伦敦后,特朗斯塔德加入了挪威国防部的情报工作。他被阻止直接参与战斗行动——他的上级认为他"太有价值"——但他的知识和情报网络对于规划沃莫克的破坏行动至关重要。正是他向英国人解释了重水的战略意义,也正是他警告说,大规模轰炸沃莫克不仅可能失败——重水设施位于电解厂的装甲地下室中——还会造成大量平民伤亡。留坎镇的居民住在工厂附近的峡谷中,任何偏离目标的炸弹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特朗斯塔德还建立了挪威高司令部技术委员会,汇集了流亡英国的挪威科学家,为抵抗运动提供技术支持。这个委员会被认为是挪威国防研究院的前身,战后成为挪威最重要的军事科研机构之一。
第一次尝试:灾难降临
1942年10月,英国特种行动执行局(SOE)启动了代号为"松鸡"的行动。四名挪威突击队员——延斯-安东·波尔森、阿恩·谢尔斯特鲁普、克努特·霍格兰和克劳斯·赫尔贝格——被空投到沃莫克附近的哈当厄高原上。他们的任务是作为先遣队,收集情报,为后续的主力部队引导方向。
这是世界上最恶劣的环境之一。哈当厄高原是欧洲最大的山地高原,面积超过一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1000米以上。冬季气温可降至零下四十度,暴风雪可以持续数天,能见度常常只有几米。当地人传说,这里的寒冷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火焰会在火中冻结"。四名挪威人带着有限的补给,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生存了一个多月。他们被迫吃苔藓和地衣充饥,直到圣诞节前夕才捕获了一头驯鹿——驯鹿血成为他们生存的关键。
波尔森后来回忆说,他们在高原上等待的每一天都像是永夜。他们躲在岩石后面,用睡袋抵御寒风,靠熔雪取水。他们不敢生火——烟会被德国人发现。无线电设备在极端低温下几乎无法工作,与伦敦的联系断断续续。他们不知道主力部队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主力部队是否还会来。
与此同时,英国人正在准备代号为"新生"的主力行动。11月19日,两架汉德利·佩奇哈利法克斯轰炸机分别牵引着两架载有皇家工兵的滑翔机从苏格兰威克附近的斯金顿皇家空军基地起飞。每架滑翔机搭载两名飞行员和15名工兵,他们的任务是与"松鸡"小队会合,然后突袭沃莫克工厂。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远程滑翔机作战。从苏格兰到挪威的飞行距离超过1000公里,横跨北海和被德国占领的挪威领空。飞行员和机组人员都知道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天气恶劣,导航困难,而一旦降落在挪威,他们将没有任何撤退路线。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挪威上空的天气比预想的更加恶劣,能见度极低。一架哈利法克斯在浓雾中撞山,机上七人全部遇难。其牵引的滑翔机虽然成功脱离,但在坠毁中造成多人伤亡。另一架哈利法克斯找到了大致的降落区域,但由于地面和飞机上的雷达信标无法连接,飞行员无法精确定位。燃料即将耗尽,飞行员决定返航。然而,在返航途中,牵引绳因强风湍流而断裂,滑翔机迫降在远离目标的地方。
幸存者们很快被德军俘虏。根据希特勒刚刚颁布的"突击队命令",所有被俘的突击队员——即使穿着制服——都将被立即处决。这道命令源于德国人对英国突击队成功袭击法国海岸设施后的愤怒,它公然违反了国际法和战争惯例。幸存者遭受了盖世太保的酷刑审讯,然后被一一处决。41名参与"新生"行动的英国士兵和飞行员中,无一生还。
更糟糕的是,德国人在坠毁现场找到了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沃莫克的位置。他们意识到盟军正在策划针对重水工厂的行动。沃莫克的安保立刻被大幅加强:地雷、探照灯、更多的守卫被部署在工厂周围。唯一的桥梁——一座横跨200米深峡谷的75米长悬索桥——被严密监视。机枪阵地被设立在关键位置,探照灯可以在几秒钟内照亮整个峡谷。
“松鸡"小队躲过了搜捕,但他们现在陷入了困境。补给早已耗尽,他们的存在已经暴露,而英国方面迟迟没有新的指示。他们不得不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继续生存,期待着——或者仅仅祈祷着——某种形式的救援或新的命令。四个人在冰天雪地中等待了整整四个月,这是特种作战史上最漫长的等待之一。
六十小时的抉择
1943年2月16日深夜,一架哈利法克斯轰炸机穿过挪威上空的暴风雪。机舱内,六名挪威人正在检查他们的装备。领头的是约阿希姆·伦内贝格,一位23岁的无线电操作员出身的突击队员。他的团队包括克努特·豪克利德、弗雷德里克·凯泽、卡斯珀·伊德兰、汉斯·斯托豪格和比尔格·斯特伦谢姆。他们将在今晚跳伞降落,与已经等待了四个月的"松鸡"小队会合。
与"新生"行动不同,这次的突击队员全是挪威人。他们是SOE挪威独立连第一连——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林格连队”——的成员。这个单位以挪威演员和抵抗战士马丁·林格命名,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这群人大多是在德国入侵后逃到英国的挪威人,他们接受了苏格兰高地数月的残酷训练:攀登悬崖、穿越急流、野外生存、爆破技术。他们知道,一旦被俘,等待他们的只有酷刑和死亡。
伦内贝格后来回忆说,他们在苏格兰的训练教官告诉他们:“你们要么成功完成任务,要么死在挪威。没有第三种选择。“这不是夸张——“新生"行动的教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跳伞行动进行得比预想顺利。六名突击队员安全着陆,尽管他们偏离了预定降落点数英里。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他们用滑雪板穿越暴风雪肆虐的高原,最终与"松鸡"小队会合。现在,他们共有十人,以及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沃莫克工厂的防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森严。工厂周围布满地雷和探照灯,桥上有重兵把守。从高原上方进入工厂意味着穿越雷区;通过桥梁等于自投罗网。还有第三条路:下到峡谷底部,穿越半冻结的河流,然后攀爬500英尺高的陡峭悬崖,从后门进入工厂。
这条路线听起来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当地人提供了一条关键情报:沿着峡谷底部的铁路线进入工厂的区域相对缺乏守卫。德国人认为那条路线不可能被人类使用——尤其是在冬季。马斯峡谷深达200米,几乎垂直的岩壁覆盖着冰和雪。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登山者也会在夏季对这条路线望而却步。

2月27日傍晚,九名突击队员分成两组出发。爆破组四人,掩护组五人。他们穿着白色伪装服,滑雪板上的脚步声被呼啸的风雪掩盖。月亮尚未升起,山谷被极夜的黑暗笼罩。
下到峡谷的路程本身就是一次考验。积雪掩盖了岩石和裂缝,每一步都可能是致命的。当他们到达谷底时,马斯河——挪威语中意为"食物之河”——只有零星几处未冻结。他们小心翼翼地踩着冰面和石头过河,然后在对面开始攀爬悬崖。
悬崖几乎垂直,表面覆盖着冰和松动的岩石。他们没有绳索,只能用手和脚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支点。一个失足就意味着200米的自由落体。在最陡峭的段落,他们不得不相互帮助,一个人先上去,然后拉其他人。这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伦内贝格后来说,那两个小时的攀爬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刻。
当他们终于到达顶部时,铁路线出现在眼前。令他们惊讶的是,这条路线确实几乎没有守卫。德国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认为冬季的悬崖不可攀登,因此在那个方向几乎没有部署防御。这是军事史上一个经典案例:过度依赖技术防御而忽视了人类意志的力量。
克努特·豪克利德用他从英国带来的重型金属剪切器切开了围栏的铁丝网。有趣的是,这把剪切器是伦内贝格在剑桥休假时看完电影后顺便买的——英国军方提供的手锯"太慢、太吵,会惊动纳粹守卫”。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后来被证明是任务成功的关键之一。进入工厂区域的时刻终于到来。
三十秒改变历史
工厂的布局与情报描述的一致。电解车间位于主建筑的一角,重水生产设施位于地下室。突击队员分为两组:爆破组进入工厂放置炸药,掩护组负责外围警戒。
约阿希姆·伦内贝格和弗雷德里克·凯泽通过一个检修隧道进入了工厂内部。他们原本期望与另外两名爆破组成员——卡斯珀·伊德兰和比尔格·斯特伦谢姆——会合,但后者未能找到隧道入口。伦内贝格和凯泽决定独自行动。后来,伊德兰和斯特伦谢姆通过一扇窗户进入了工厂,但那时爆炸已经迫在眉睫。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巨大的电解槽排列在昏暗的空间中,发出微弱的蓝光。每个槽都装满了重水——纳粹德国核武器计划的关键材料。这里储存着德国在战争期间积累的全部重水库存,超过500公斤。伦内贝格后来说,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炸毁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是伦敦要求他们摧毁的目标。特朗斯塔德在行动前只告诉他们,这些设备"对战争努力至关重要”。
他们迅速在电解槽上放置了两串炸药。为了给自己留出逃生时间但又能听到爆炸确认成功,伦内贝格决定将引信缩短到30秒——而不是标准的两分钟。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任何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死亡。如果他们在逃离过程中遇到任何障碍,30秒根本不够。

就在他们准备点燃引信时,意外发生了。一位名叫约翰森的挪威看管人出现在地下室。他的反应不是惊恐,而是合作。“我猜你们是英国人?“他问。当得知他们是挪威人时,他的态度变得更加配合。但在爆炸即将发生时,看管人突然想起他的眼镜落在某处——战时,新的眼镜几乎不可能获得。突击队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帮助这位老人找到了他的眼镜。这个细节,在生死关头展现的人性,后来成为这个故事中最感人的部分之一。战争中最残酷的时刻,仍然有人性的光芒闪烁。
引信被点燃。伦内贝格和凯泽冲出地下室,与掩护组会合,开始向山谷上方撤退。30秒后,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爆炸并不像他们预期的那么响亮——工厂的混凝土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声波——但伦内贝格知道任务完成了。

500公斤重水被摧毁,连同电解设备的关键部件。德国人失去了他们在战争期间积累的全部重水库存,以及生产更多重水的能力。冯·法尔肯霍斯特将军——德国驻挪威部队司令——后来称这次行动为"最精彩的一击”。这是对敌人能力的一种罕见的、近乎欣赏的承认。
整个行动过程中,没有开一枪,没有一人伤亡。九名挪威人在世界上最森严的工业设施之一完成了他们的任务,然后消失在暴风雪中。这是特种作战史上最完美的行动之一。
逃亡与代价
爆炸发生后,德国人立即展开了大规模搜捕。约3000名士兵被派往泰勒马克地区,搜索每一个村庄、每一座木屋、每一条山间小径。但对于已经消失在哈当厄高原黑暗中的挪威人来说,他们正在执行早已计划好的撤退路线。
五名突击队员——包括伦内贝格和他的爆破组——滑雪超过320公里,穿越被占领的挪威,最终到达中立的瑞典。这是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旅程,穿越暴风雪、避开德国巡逻队、依靠当地人的帮助获取食物和住所。他们在14天内完成了这段旅程,平均每天滑雪超过20公里,在极端天气条件下穿越山地和森林。另外四人留在挪威继续抵抗工作。

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尽管"枪手侧"行动取得了成功,德国人还是在几个月后修复了工厂。到1943年5月,重水生产恢复。这一次,美国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11月,143架B-17轰炸机对沃莫克进行了大规模空袭。轰炸造成了严重破坏,但更重要的是,德国人意识到空袭将持续下去。他们决定放弃沃莫克,将剩余的重水运回德国。
这正是挪威抵抗运动等待的机会。克努特·豪克利德——这位在"枪手侧"行动中切开了围栏的突击队员——接到了新的任务:阻止重水运输。目标是"水力号"渡轮,这艘船将在廷湖上运输重水桶前往铁路,然后运往德国。
廷湖是挪威最深的湖泊之一,最深处超过400米。豪克利德计划在渡轮的龙骨上放置炸弹,让它沉入湖底深处——那里的压力和寒冷将使任何打捞行动变得不可能。
1944年2月20日午夜前后,豪克利德和两名同伴潜入渡轮。其中一人认出一名船员,利用这个关系获得了上船的机会。他们将8.5公斤塑性炸药固定在船龙骨上,用两个闹钟作为定时引信。渡轮在出发后不久沉入廷湖深处。18人在这场行动中丧生——14名挪威船员和乘客,4名德国士兵——但德国的重水供应被永远切断。

豪克利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沉船造成平民死亡是他行动生涯中最痛苦的回忆。但他也知道,如果那些重水到达德国,可能会造成更多人死亡。战争的道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莱夫·特朗斯塔德没有活到看到战争结束。1944年10月,他终于被允许返回挪威,组织代号为"阳光"的行动,保护挪威工业设施免受德军撤退时的破坏。这是他一直想参与的任务——在挪威的土地上为挪威而战。1945年3月11日,在一次逮捕当地纳粹任命官员的行动中,特朗斯塔德和战友古纳尔·西韦斯塔德遭遇伏击,双双阵亡。特朗斯塔德年仅41岁。他死在自己帮助创造的情报网络中,距离战争结束只有两个月。他被追授挪威最高军事勋章——带剑的战争十字勋章,以及英国杰出服务勋章、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和美国自由勋章。
历史的回响
挪威重水破坏行动的意义在历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一些学者指出,德国的核武器项目在1942年底就已经被德国领导层放弃——阿尔伯特·施佩尔后来回忆说,核物理学家们建议他放弃原子弹项目,他照办了。德国的资源被集中在V-1和V-2火箭上,而不是核武器。从这个角度看,重水破坏行动可能只是打断了德国一个已经失败的项目的最后喘息。
但也有学者持不同观点。德国的核项目虽然缺乏曼哈顿计划那样的资源和决心,但它并没有完全停止。海森堡和他的团队一直持续研究核反应堆直到战争结束。如果他们拥有足够的重水,他们可能已经建造出一个可工作的反应堆——而一个可工作的反应堆是制造钚弹的第一步。即使德国无法在战争结束前制造原子弹,他们的研究成果在战后可能落入苏联之手,改变冷战的起点。
但历史不是以后见之明来评判的。1942-1943年的盟军并不知道德国核项目的真实进展。他们只知道德国拥有世界上最杰出的物理学家,控制着欧洲的工业资源,以及世界上唯一的重水工厂。恐惧——对未知的恐惧——是曼哈顿计划的最大驱动力。正如曼哈顿计划的情报主管罗伯特·弗曼所说:“曼哈顿计划建立在恐惧之上:恐惧敌人拥有炸弹,或者会在我们之前开发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枪手侧"行动的意义超越了它的军事效果。它代表了人类在面对潜在灭绝性威胁时的选择:一群普通人,在极端条件下,冒着几乎必死的风险,去阻止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威胁。他们的行动没有结束战争,但它缩短了战争。他们的牺牲没有阻止纳粹的核计划——因为那个计划早已失败——但它消除了盟军心头的一个巨大问号。
约阿希姆·伦内贝格后来在采访中说,如果他们的任务失败,伦敦可能会遭受与广岛相同的命运。这种说法可能夸大了行动的历史意义,但它捕捉到了当时人们心中的恐惧。在核时代黎明的前夜,一群挪威滑雪者在极夜的黑暗中攀爬悬崖,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只知道他们必须这样做。
这是历史的一个永恒真理:有时候,命运真的掌握在普通人手中。有时候,正确的选择并不需要完整的知识——只需要勇气。在沃莫克那个寒冷的2月夜晚,九名挪威人用他们的滑雪板、他们的勇气和他们的生命,书写了人类历史上最精彩的一页。
最后一支重水桶在2005年从廷湖底被打捞上来。桶上的编号是"26”。化学分析证实,它的内容物与德国记录一致——确实是重水。但浓度只有0.5%到1%,远低于武器级标准。德国人可能从未真正接近过他们的目标。但对于那些在冰雪中挣扎的人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历史已经为他们做出了评判。
约阿希姆·伦内贝格于2018年10月21日去世,享年99岁。他是"枪手侧"行动最后一位幸存者。在他的家乡奥勒松,一座雕像矗立在港口附近,纪念他和他的战友们的勇气。雕像下方有一块牌匾,上面刻着"枪手侧"行动的名字和日期。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记住:在人类最黑暗的时刻,有一群普通人选择了站出来,改变历史的走向。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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