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是加利福尼亚州普卢马斯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坐落在内华达山脉的怀抱中。这里曾经是一个繁荣的铁路枢纽,西太平洋铁路在这里修建了世界闻名的凯迪岔道——一座工程奇迹,两条铁路桥在隧道中交汇。但到了1981年,凯迪已经沦为一个衰败的度假村小镇,常住人口寥寥无几,大多数是铁路工人及其家属。
凯迪岔道至今仍是铁路迷心中的圣地。两座弯曲的高架桥横跨西班牙溪,桥身如同钢铁巨龙蜿蜒于山谷之间。但在当地人眼中,这座小镇承载着另一段记忆——一段关于血腥、阴谋和被掩盖真相的记忆。

离家出走的单亲母亲
格伦娜"苏"·夏普的人生并不顺遂。1945年出生于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的她,在1979年夏天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着五个孩子离开康涅狄格州的家,逃离她那段充满暴力的婚姻。
苏的丈夫詹姆斯·夏普是个难以相处的人。据认识这家人的人说,苏离开的原因很简单:她受够了。她带着15岁的约翰、14岁的希拉、12岁的蒂娜、10岁的里克和5岁的格雷格,一路向西,来到加州北部。她的哥哥唐·戴维斯住在昆西镇,于是苏先是在克拉蒙特拖车村租了一辆小拖车,后来搬进了凯迪度假村的28号木屋。
这座木屋比拖车宽敞得多,有四个房间,足够容纳一家六口。巧合的是,这座木屋的前任住户正是普卢马斯县的警长道格拉斯·托马斯。镇上的人都说,托马斯是个好人,对夏普一家也很照顾。

苏是个勤劳的母亲,在昆西的一家工厂做装配工,同时还打几份零工补贴家用。她的孩子们很快适应了小镇的生活。约翰是个安静的大男孩,喜欢和朋友们一起玩;希拉是个活泼的少女,很快就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打成一片;蒂娜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有着一头深色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睛;里克和格雷格还小,整天在外面疯跑。
1981年4月11日是一个星期六。这一天本该和往常一样平静。
那天早上,苏开车带着希拉和格雷格去接参加棒球选拔赛的里克。回来的路上,她们碰到了正在路边搭便车的约翰和他的好朋友达纳·温盖特。达纳是个17岁的高中生,住在昆西,是约翰最好的朋友之一。苏把他们捎回了凯迪。
下午3点半左右,约翰和达纳又搭便车去了昆西,据说是去见朋友。晚上,希拉去了隔壁27号木屋的西博尔特家过夜。蒂娜原本也在西博尔特家看电视,但晚上9点半左右,她问了一下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家。
此时的28号木屋里,有苏、蒂娜、里克、格雷格,还有邻居家的12岁男孩贾斯汀·斯马特——他是来和里克、格雷格一起过夜的。
没有人知道,这是夏普一家最后的平静时刻。
血腥的清晨
4月12日清晨8点左右,希拉从邻居家回到28号木屋。她推开门,看到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三具尸体——她的母亲苏、哥哥约翰和他的朋友达纳。三个人都被医用胶带和电线捆绑着,浑身是血。
希拉没有尖叫。她转身冲出木屋,跑回西博尔特家报信。西博尔特家的男主人杰米·西博尔特随即赶来,他先从侧卧室的窗户把里克、格雷格和贾斯汀救了出来——这三个男孩毫发无伤,似乎睡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听见。然后杰米承认他短暂地进入了木屋,想看看是否还有人活着,这可能无意中污染了现场证据。
警方到达后,详细记录了案发现场的恐怖细节。
苏·夏普被发现侧卧在客厅沙发附近,腰部以下赤裸。她的嘴被蓝色头巾和自己的内裤塞住,用胶带固定。她的胸部被刺伤,喉咙被水平切开,伤口穿过喉头,几乎伤及脊椎。她的头部侧面有一个与戴西880型气步枪枪托形状吻合的印记。
约翰·夏普的喉咙被割开。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被医用胶带绑着。
达纳·温盖特头部严重受伤,被徒手勒死。他的脚踝用电线绑着,电线还绕在约翰的脚踝上,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现场发现了一把弯曲的牛排刀、一把带血的切肉刀和一把带血的羊角锤。血迹喷溅证据表明所有谋杀都发生在客厅,但血迹遍布墙壁、天花板、门、家具、后楼梯,甚至蒂娜房间里的床上用品——这表明受害者可能被移动和重新摆弄过。
最令人不安的是:12岁的蒂娜·夏普不见了。
警方最初没有意识到蒂娜失踪,几个小时后才发现少了一人。FBI介入调查,将此案作为可能绑架案处理。他们用警犬在木屋周围5英里范围内进行了网格搜索,但一无所获。
而那三个幸存的男孩——里克、格雷格和贾斯汀——声称他们睡过了整场屠杀。他们睡在距离案发现场仅有几米的房间里,而隔壁木屋的一对夫妇在凌晨1点15分左右被"闷闷的尖叫声"惊醒,但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便又回去睡了。
穿着西装的陌生人
凯迪是一个小镇。谋杀发生时,镇上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彼此。警长道格拉斯·托马斯本人就曾住在28号木屋,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最初的调查很快就锁定了两名嫌疑人:住在隔壁26号木屋的马丁"马蒂"·斯马特,以及他借宿的朋友塞维林·约翰"博"·布贝德。
谋杀发生当晚,马蒂和博穿着三件套西装、戴着太阳镜出现在凯迪的"后门"酒吧。这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不是那种人们会穿西装去的酒吧,更不用说他们是凯迪的居民,而且失业。他们待了几个小时后离开,据称是因为酒吧老板把音乐从乡村换成了摇滚,他们不喜欢。他们愤怒地离开,马蒂还打电话投诉。为了挽回面子,他们又回去喝了最后一杯。
马蒂告诉加州司法部的有组织犯罪探员,他和博在凌晨2点前离开酒吧回家。他的妻子玛丽琳在他们第一次回家时就去睡了。他说第二天早上他一直待在家里,直到10点左右才出门。
但调查发现,马蒂的锤子在谋杀前几天"神秘失踪"——而案发现场的羊角锤与他的锤子描述吻合。同年晚些时候,一把刀在凯迪杂货店外的垃圾桶中被发现,警方认为这件物品也与案件有关。
更关键的是,马蒂写给妻子玛丽琳的一封信。玛丽琳在发现谋杀的那天离开了马蒂,她把这封信交给了警方。信中写道:
“我为你的爱付出了代价,现在我用四条人命买下了它,你却说我们完了。太好了!你还想要什么?”
这封信在最初的调查中被忽视,没有被采纳为证据。

催眠下的证词
12岁的贾斯汀·斯马特——马蒂的继子,谋杀当晚睡在夏普家的男孩——最初声称自己睡过了整场屠杀。但后来他说他"梦见"了谋杀的细节。在催眠审讯中,他说他看到苏和两个男人在屋里。一个男人留着胡子、留着长发,另一个刮干净胡子、留着短发,两人都戴着眼镜。其中一个拿着锤子。他还说约翰和达纳进入屋子后与这些男人发生了争执,导致了暴力冲突。蒂娜被一个男人从后门带走了。
警方根据贾斯汀的描述制作了两名嫌疑人的合成素描。但令人费解的是,制作素描的不是训练有素的法医艺术家,而是当地一个偶尔帮警察做志愿者的人,没有任何艺术或法医素描训练。考虑到FBI和司法部都可以提供顶级的法医艺术家,这个选择至今让人困惑。
更令人困惑的是,对贾斯汀进行催眠审讯的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是警长托马斯本人——他参加过两次催眠培训课程,学习如何让证人回忆起更多细节。托马斯不久后就用这位12岁的男孩作为关键证人,在一桩美国历史上最残忍的灭门案中进行了催眠审讯。
多年后,调查员们对贾斯汀的证词持不同看法。有人认为他真的目击了谋杀,但被威胁不能说;有人认为他的"梦"是被诱导出来的,或者他根本就在撒谎。无论如何,他的证词从未被正式采纳,而他也从未被当作嫌疑人调查。
黑帮的阴影
博·布贝德的背景令人不安。调查发现,他曾用多个化名和假生日,如果按照他声称的时间线推算,他在9岁时就完成了某些"壮举"。
可以确定的是,博曾因武装抢劫在芝加哥的斯泰茨维尔监狱服刑。他在加州也坐过牢。一个名叫吉米·里尼的人——博的叔叔,也是他父亲去世后抚养他长大的人——与芝加哥犯罪集团关系密切。博从这位"执法者"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调查员dmac在研究博的背景时发现,博在拉斯维加斯的多个地址都有活动记录,而这些地址本身就十分可疑。“博不是偶然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dmac写道,“他是作为一名执法者和沙漠掘墓人在那里活动。这正是托尼·斯皮洛特罗血腥统治内华达赌博业的时期。”
芝加哥犯罪集团——由阿尔·卡彭和萨姆·詹卡纳等人经营——长期以来一直控制着内华达的赌博利益。博似乎与这个网络有联系。
更令人不安的是,调查发现博可能与CIA支持的毒品走私行动有关。1980年代初期,CIA在中美洲和南美洲支持反政府武装,其中涉及大量毒品交易。如果凯迪所在的普卢马斯县也是这些毒品运输路线的一部分——就像南边的优胜美地和国王县一样——那么整个案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司法部派来的不是凶杀案探员,而是有组织犯罪探员。调查员迈克·甘伯格后来愤怒地说,“整个案件从一开始就被搞砸了。”
治疗师的忏悔
2016年,一条被遗忘多年的证据重新浮出水面。
调查员甘伯格在里诺退伍军人事务部找到了一位匿名治疗师。这位治疗师告诉他,1981年5月——谋杀发生后几周——马蒂·斯马特曾向他坦白。
“我杀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但我跟那些男孩没有任何关系。”
治疗师回忆说,当马蒂谈到苏的谋杀时,他"毫无反应,没有压力,情绪平淡”。但当他提到蒂娜时,情况就变了。当被问及为什么蒂娜没有逃跑时,马蒂说他"让她失去了行动能力”。
治疗师问他为什么要杀蒂娜,马蒂的回答令人胆寒:“她看见了全过程。我不能留下证人。”
治疗师说他建议马蒂自首,但马蒂只是笑了笑。
治疗师还回忆说,马蒂声称他"通过"了测谎仪测试。“我骗了他们,那些东西很容易骗过。我在撒谎,他们就放我走了!”
这位治疗师在1981年就把马蒂的坦白报告给了司法部的两位探员布拉德利和克里姆。但探员们把这当作"道听途说"而置之不理。
被掩盖的真相
案件调查的诸多疑点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这可能是一场被掩盖的犯罪。
警长托马斯在谋杀发生后三个月就辞职了,在萨克拉门托司法部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有人质疑他是否能在短短六周内通过新职位的背景调查。调查员迈克·甘伯格后来批评说,“你可以随便找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人,他们都会做得更好。”
更可疑的是,托马斯与马蒂·斯马特似乎是朋友。马蒂曾告诉治疗师,他和托马斯是"铁哥们",马蒂在他巡逻时会在警车里陪他几个小时。托马斯自己也承认,马蒂和玛丽琳曾因婚姻问题来找他咨询——尽管他刚刚离婚,自己也不是什么婚姻顾问。
还有一件事:托马斯声称他不认识博·布贝德。但博只来凯迪10天,不是他声称的一个月。如果托马斯不认识博,他是如何在得知谋杀后立即判断这需要派有组织犯罪探员来调查的?
凯迪在谋杀发生当天没有被封锁。没有人设路障检查车辆。那些车牌号被记录下来的车辆,有几辆在航拍照片中可见,却没有出现在警方的记录中。
而蒂娜——如果她在谋杀发生时还活着——可能就是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被带走的。
三年后被发现
1984年4月11日——谋杀三周年纪念日——一个拾荒者在比尤特县的18号营地附近发现了一个人类头骨和一些骨骼。这些遗骸在1984年6月被法医病理学家确认属于蒂娜·夏普。发现地点距离凯迪约60英里。
在遗骸附近,调查人员还发现了一条儿童毯子、一件蓝色尼龙夹克、一条后口袋缺失的牛仔裤,以及一个空的医用胶带盒。
比尤特县警长办公室收到了一通匿名电话,询问"你们是否想到了几年前发生在普卢马斯县凯迪的那起谋杀案,那个12岁女孩一直没找到?“但这通电话没有被记录,录音带在证据箱底部躺了将近30年,直到2013年才被发现。
而蒂娜遗骸被发现的确切地点——远离主路,在野外深处——让调查员们怀疑拾荒者"偶然发现"的说法。dmac指出,那是"一个拾荒者最不可能去找瓶子的地方”。
更诡异的是,匿名来电者准确地知道在谋杀三周年纪念日那天能找到蒂娜的头骨。这个电话是谁打的?他或她怎么知道遗骸的位置?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迟到的正义?
2013年,普卢马斯县新任警长格雷格·哈格伍德决定重新调查这起被搁置了30多年的案件。哈格伍德当年16岁,认识夏普一家。他聘请了特别调查员迈克·甘伯格,两人一起重新审视那些被遗忘的证据。
他们的发现令人震惊。
2016年,一把被认为是凶器之一的锤子在凯迪一个干涸的池塘中被发现。警长哈格伍德说,“它被发现的位置……它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的,不可能是意外丢失。”
2018年4月,甘伯格宣布在案发现场的一块胶带上发现了DNA证据,与一名已知的在世嫌疑人匹配。

但马蒂·斯马特已于2000年死于癌症。博·布贝德也于1988年去世。如果他们确实是凶手,他们已经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然而,调查员们相信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哈格伍德曾说:“我相信在犯罪的全过程中——处理证据和绑架那个小女孩——有超过两个人参与。我们确信还有几个人符合这些角色,而他们还活着。”
希拉·夏普——当年发现家人遗体的14岁少女——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和两个孙辈的祖母。她花了35年时间试图忘记那个清晨的记忆,同时也在等待答案。
“我被告知嫌疑人被告知离开小镇,所以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案件被掩盖了,“她在2016年接受采访时说。
2004年,28号木屋被拆除。那座曾经充满血腥的建筑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空地和那些永远不会被回答的问题。
永远的谜团
凯迪灭门案至今仍是美国犯罪史上最令人困惑的悬案之一。
它有着一切令人着迷的元素:偏僻的小镇、残忍的手法、神秘的失踪、沉默的证人、可能的阴谋、黑帮的影子、被掩盖的证据,以及一个永远无法说话的12岁女孩。
有人说,如果马蒂·斯马特还活着,他可能已经被定罪。有人说,真相可能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还有人说,当年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早已把真相带进了坟墓。
在凯迪岔道的高架桥上,火车依然每天呼啸而过。游客们驻足拍照,惊叹于这座工程奇迹的壮丽。很少有人知道,在桥下不远处,曾经发生过一起美国最恐怖的灭门案,而那些血迹,早已被时间冲刷干净。
但希拉·夏普不会忘记。她母亲的尖叫、她哥哥的血、她妹妹消失的背影——这些画面将永远伴随她,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
“我会一直等待答案,“她说,“无论要等多久。”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 Keddie murders
- All That’s Interesting - “Why The Keddie Cabin Murders Remain Unsolved To This Day”
- Plumas News - “Keddie murders revisited” series (Parts 1-3)
- People Magazine - “Survivor Sheila Sharp on the 1981 Keddie Cabin Murders”
- Sacramento Bee - “New evidence revives Plumas County quadruple murder case”
- ThoughtCo - “The Cold Case of the Keddie Cabin Murders”
- Reddit r/TrueCrimeDiscussion - Multiple threads on Keddie case
- Keddie28.com - Research archive by dm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