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的一天,美国百万富翁G. Allan Hancock驾驶着他的科研船Velero III号驶向加拉帕戈斯群岛最北端的Marchena岛。他此行的目的不是科学研究,而是解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谜团——两个干尸般的遗体刚刚在这个无人荒岛上被发现。这两具尸体,将成为一个更大谜团的碎片:在遥远的Floreana岛上,一个自称"女皇"的女人和她的情人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梦想家的伊甸园

故事要从1929年说起。那一年,德国柏林的牙医Friedrich Ritter做出了一个极端的决定。他放弃了自己的诊所,带着一位比他小15岁的女病人Dore Strauch,远渡重洋来到了南美洲厄瓜多尔海岸外1000公里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他们选择了群岛中最南端的Floreana岛作为目的地。

Floreana岛并非天堂。这座173平方公里的火山岛布满尖锐的熔岩和带刺的灌木,干旱少雨,白天炎热难耐。但Ritter和Strauch并不在意。在离开德国之前,他们做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两人都拔掉了所有的牙齿。Ritter的理由是,在荒岛上不会有牙医,而他也懒得再处理牙齿问题。他为自己制作了一副钢制假牙,这是他的发明,而Dore后来也用上了这副假牙,因为她的牙齿在岛上迅速腐烂,只能用园艺工具拔掉。

Ritter是一个奇特的人。他信奉一种混合了尼采和老庄哲学的思想体系,鄙视西方文明的一切——酒精、烟草、咖啡、谷物、奶制品,甚至黑色的衣服和帽子。他声称要写一部伟大的哲学著作,但从未真正完成。在岛上,他称他们的住所为"伊甸园",而《大西洋月刊》发表了他关于岛上生活的文章后,这对"亚当和夏娃"成了国际名人。

但他们的生活远没有文章中描述的那么浪漫。他们必须徒手清理覆盖土地的熔岩石,从山顶运来土壤才能种植蔬菜。岛上还有大量的野生动物——18世纪海盗引入的山羊,政府为控制山羊而放入的野狗,早期殖民者留下的牛、驴、猫、猪,以及意外引入的老鼠和蟑螂。这些动物都觊觎着他们菜园里的作物。Ritter曾尝试用炸药驱赶野猪,虽然没能杀死它们,但至少让它们不敢靠近。

为了应对热带的高温和尖锐的岩石,他们发现最好的穿着是——只穿一双高筒靴。当有访客时,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请大喊一声并等待",好让他们有时间穿衣服。就这样,Floreana岛在媒体上变成了"裸体岛"。

正常人的到来

1932年8月,另一批定居者来到了Floreana岛。Heinz Wittmer曾是科隆市政府的秘书,在市长Konrad Adenauer手下工作(此人后来成为西德首任总理)。战后德国的经济崩溃摧毁了Wittmer的积蓄,他的儿子Harry还患有肺部和眼部疾病。听说Ritter在岛上的生活后,Wittmer带着怀孕的妻子Margret和Harry来到了Floreana。

Wittmer一家和Ritter完全不同。他们是务实、勤劳的人,住在山洞里,一点一点建造自己的家园。Margret很快就要生产了——她希望Ritter医生能帮忙接生。Ritter虽然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帮助她生下了儿子Rolf,这是第一个在Floreana岛上有正式出生证明的孩子。

与Ritter的哲学乌托邦不同,Wittmer一家是真正的开拓者。他们在海盗曾使用过的山洞里生活,建造了一座坚固的石屋,维护着一个整洁的花园。Margret甚至在艰难的条件下还能保证每天三顿正餐加上下午茶和点心。

两家人保持着距离。Ritter瞧不起这些"普通人",而Wittmer一家对Ritter的哲学也不感兴趣。但至少,他们和平共处。

直到"女皇"到来。

女皇降临

1932年10月,第三批定居者出现了。为首的是一个自称"女皇"的女人——Eloise Bosquet de Wagner Wehrhorn。她声称自己是奥地利女伯爵,但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她是一个骗子。她带来了三个男人:两个德国情人——Rudolf Lorenz和Robert “Bubi” Philippson,以及一个厄瓜多尔仆人Manuel Valdivieso。

“女皇"的来意很明确——她要建造一座豪华酒店。她把自己的住所命名为"天堂庄园”,虽然那实际上只是一个两间房的波纹铁皮屋。但她毫不吝啬地为这座"酒店"做宣传,很快,Floreana岛成了富有的美国游艇主的打卡地。他们带着礼物前来,想亲眼看看这位拥有两个情人的神秘女人。

“女皇"是一个真正的人物。她穿着法式丝绸内衣在岛上走来走去,随身携带一把珍珠柄手枪和一根鞭子。她据说勾引了加拉帕戈斯的总督,自封为"Floreana女皇”。她在给外国刊物的文章中宣称自己是岛上的统治者。

然而,岛上的淡水资源是有限的。“女皇"很快声称,Ritter、Strauch和Wittmer一家只是在她的许可下才被允许留在"她的"岛上。她没收了其他定居者收到的物资包裹,甚至控制了他们的邮件。她用枪赶走了不受欢迎的访客。

冲突不断升级。1932年11月,一个挪威猎人被她打伤。1933年6月,一个曾短暂住在"天堂庄园"的丹麦商人被她用枪击中腹部,险些丧命。Ritter和Wittmer向厄瓜多尔政府投诉,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破裂的关系

“女皇"的小团体内部也开始崩溃。Lorenz逐渐失宠,被身体更强壮的Philippson取代。他变成了几乎等同于奴隶的角色,经常挨打。1934年初,Lorenz逃了出来,有时住在Wittmer家,有时躲在岛上各处。他告诉Wittmer一家,他担心"女皇"和Philippson打算杀了他。

Ritter和Strauch的关系也在恶化。Strauch患有多发性硬化症,行动越来越困难。Ritter开始嫌弃她,有时几天不跟她说话。有目击者称,Ritter甚至当着第三者的面殴打她。

与此同时,“女皇"的酒店梦想破灭了。她的钱快花光了,游艇访客也越来越少。她开始考虑离开。

1934年1月,美国百万富翁Hancock的科研船Velero III号再次访问Floreana。Hancock对"女皇"很着迷,甚至和她一起编写并拍摄了一部名为《Floreana女皇》的无声海盗电影。在电影中,“女皇"和Philippson扮演主角,Hancock的船员们充当配角。这是"女皇"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中。

1934年3月27日

Margret Wittmer后来写道,1934年3月26日,“女皇"来到Wittmer家。她说,一些美国百万富翁朋友开着游艇来接她和Philippson去塔希提岛。她说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Lorenz,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1934年3月27日,“女皇"和Philippson消失了。

但Wittmer的故事有很多疑点。那周没有其他人看到任何船只进入Floreana岛附近的海域。“女皇"和Philippson从未在塔希提岛出现过。最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几乎所有的个人物品——Dore Strauch后来声称,包括一些"女皇"即使在很短的旅程中也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Dore Strauch和Ritter显然认为,“女皇"和Philippson是被谋杀的。Strauch声称她听到了枪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她怀疑Lorenz是凶手,而Wittmer一家帮助他掩盖了罪行。她甚至暗示,尸体可能被烧毁了——岛上的一种金合欢木燃烧时温度足以摧毁骨头。

然而,没有人进行正式调查。Lorenz急于离开Floreana岛,他卖掉了"女皇"的所有财产,包括"天堂庄园"的建筑材料,把收入分给了Ritter和Wittmer一家。

连环死亡

1934年7月,Lorenz说服了一位名叫Trygve Nuggerud的挪威渔民带他去圣克里斯托瓦尔岛,那里有开往厄瓜多尔大陆的船只。Nuggerud起初拒绝了,因为他的船发动机已经很老旧,这趟危险的航程太冒险了。但Lorenz出价很高,他同意了。

他们的船再也没有到达目的地。

1934年11月17日,Hancock的船员在Marchena岛发现了Lorenz和Nuggerud的干尸化尸体。Marchena岛是加拉帕戈斯群岛最北端的岛屿,远离任何航线。岛上没有淡水来源。尸体旁边有一个倾覆的小艇和一面用旧外套做成的求救旗。

尸检表明,他们死于脱水。他们曾试图通过喝海豹血和吃生肉来生存,但最终失败了。他们是如何到达Marchena岛的,至今仍是一个谜。

而在Lorenz的尸体被发现四天后的11月21日,Floreana岛上又发生了一起死亡。

Ritter死了。

官方说法是,他死于肉毒杆菌中毒,原因是吃了保存不当的鸡肉。但这很奇怪——Ritter是一个素食主义者,尽管并不严格。更重要的是,他在岛上生活多年,应该知道如何判断食物是否变质。而且,同样吃了那顿鸡肉的Dore Strauch完全没有出现任何症状。

Margret Wittmer写道,当她到达Ritter床边时,他已经无法说话。他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我在最后一刻诅咒你。”

Dore Strauch在1935年出版的回忆录《撒旦来到伊甸园》中给出了两个相互矛盾的说法。在英国版中,她声称Ritter死于中风,完全没有提到鸡肉。在美国版中,她又回到了鸡肉中毒的说法,但将死亡描述为意外。

未解之谜

厄瓜多尔政府对这一系列死亡事件几乎没有进行调查。当局只是简单地问询了Dore Strauch,甚至没有提供宣誓翻译,就让她离开了。她于1934年12月登上了Hancock的船,永远离开了Floreana岛。

Strauch回到德国,于1943年在柏林死于多发性硬化症,享年42岁。

Wittmer一家留在了Floreana岛上。Margret Wittmer一直活到2000年,在她去世前一直坚持她关于"女皇"去塔希提岛的说法。但据访客们说,她经常暗示自己知道的比说出来的更多。她的后代至今仍在岛上经营着一家酒店。

Ritter的尸体后来从坟墓中消失了,可能是被动物拖走,也可能是被人移走。

那么,真相是什么?

英国动物学家John Treherne在1983年出版的《加拉帕戈斯事件》一书中进行了最详尽的调查。他认为:

第一,“女皇"和Philippson最可能死于谋杀。Lorenz有动机——他害怕自己会被杀,而且他是"女皇"财产的主要受益者。Ritter可能也参与其中——他憎恨"女皇”,而且他的行为很可疑。在"女皇"失踪后,他先是接受了"游艇说”,然后又提出自杀论,最后又在死后发表的文章中指控Wittmer。

Treherne认为,尸体很可能被喂给了岛周围的大量鲨鱼,这解释了为什么找不到任何遗骸。

第二,Lorenz和Nuggerud的死很可能是一场意外。他们的船发动机故障,漂流到了Marchena岛。在那里,没有淡水的他们慢慢渴死。

第三,Ritter的死很可能是被Dore Strauch毒死的。她有动机——Ritter对她越来越差,而且他正在考虑离开她,重新联系他在德国的妻子。她有手段——是她准备了那顿致命的鸡肉。而她前后矛盾的说法更加重了嫌疑。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人被起诉,没有案件被正式调查。真相被永远埋葬在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火山岩之下。

这个故事的讽刺之处在于,所有来到Floreana岛的人都声称在寻找乌托邦——Ritter想要哲学意义上的简单生活,Wittmer一家想要经济上的安全,“女皇"想要浪漫和财富。但最终,他们找到的是嫉妒、贪婪和暴力。

正如丹麦旅行作家Hakon Mielche在1934年所预言的:“当Ritter和女皇互相摧毁,当天堂和伊甸园变成燃烧的地狱时,Wittmer还会坐在他舒适的小房子外面,抽着他的烟斗。”

历史证明他是对的。


参考资料:

  1. Treherne, John. The Galapagos Affair. 1983.
  2. Strauch, Dore. Satan Came To Eden. 1935.
  3. Wittmer, Margret. Postlagernd Floreana. 1959.
  4.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Archives - The Empress of the Galapagos Islands series
  5. PBS SoCal - An Unsolvable Mystery: Captain Hancock and the Case of the Quarrelsome Castaways
  6. 德国维基百科 - Galápagos-Affäre
  7. LitHub - Murder in Paradise: The Tale of the Baroness and the Bohemians
  8. ThoughtCo - The Galapagos Affair
  9. BBC Mundo - Floreana: la “utopía tropical” en una isla de las Galápagos
  10. Deutsche Welle - Die Galápagos-Affäre: ein deutsches Aussteiger-Dr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