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0月的一个阴沉清晨,在大西洋中部的海面上,一艘意大利商船的船员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景象:一艘小型渔船正孤独地漂流在距陆地数千公里的海域中。这不是一艘能够横渡大洋的船只——它只是一艘14米长的近海渔船,原本只应该在加那利群岛各岛屿之间运送货物。当意大利船员登上这艘空无一人的船只时,他们在机舱里发现了一具赤裸的干尸,以及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28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封令人毛骨悚然的遗书:“永远不要告诉孩子发生了什么。你知道,这是上帝为我安排的命运。”
这艘渔船的名字叫"法斯托号"(El Fausto),取自歌德笔下与魔鬼签订契约的浮士德。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在短短三个月内,这艘船三次神秘失踪,四次在不同地点被发现,而船上的四名船员中,只有一人留下了遗骸,其余三人至今下落不明。这是西班牙海军史上最离奇的未解之谜,被称为"西班牙海军的X档案"。

1968年7月的加那利群岛
加那利群岛位于非洲西北海岸的大西洋上,由七座主要岛屿组成。1968年的西班牙正处于弗朗哥独裁政权的末期,虽然政治仍然压抑,但经济已经开始复苏,旅游业蓬勃发展。在拉帕尔马岛(La Palma)西海岸的小镇塔萨科尔特(Tazacorte),渔业是当地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法斯托号"是一艘14米长的机动渔船,排水量约20吨,配备一台43马力的李斯特发动机,最高航速可达7节。虽然她主要是一艘渔船,但由于体积较大、结构坚固,她经常被雇来在群岛各岛屿之间运送水果、蔬菜、柴油等货物。船主拉斐尔·阿科斯塔(Rafael Acosta)对她非常信任,而她的船员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

1968年,“法斯托号"的固定船员由四人组成:赫尔南德斯兄弟——47岁的拉蒙(Ramón)和42岁的埃利韦托(Eliberto),以及他们的表兄弟——43岁的米格尔·阿科斯塔(Miguel Acosta)和41岁的维特博·阿科斯塔(Viterbo Acosta)。这四人从小就在海上谋生,对加那利群岛周围的海域了如指掌。拉斐尔对他们充满信心,认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这些人都能安全返航。

7月20日:一次常规航行
1968年7月20日傍晚,“法斯托号"从塔萨科尔特港口出发,前往约80公里以南的耶罗岛(El Hierro)。这是一次常规的货运任务——船上载有农用炸药,将在耶罗岛的弗龙特拉(Frontera)卸货。由于当天是当地节日,维特博留在了塔萨科尔特负责庆祝活动,所以船上只有拉蒙、埃利韦托和米格尔三人。
大约七小时后,“法斯托号"顺利抵达耶罗岛北岸的弗龙特拉。三兄弟卸下了炸药货物,原本计划稍作休息后就返航。但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在弗龙特拉,他们遇到了一位同乡——27岁的胡利奥·加西亚·皮诺(Julio García Pino)。胡利奥是一名技术不错的机械师,最近在附近的一处私人庄园找到了灌溉系统维护主管的工作。就在这一天,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他们两个月大的女儿病得很重,医生开了抗生素针剂,他必须尽快赶回拉帕尔马岛。
胡利奥尝试搭乘定期班轮,但因为迟到几分钟错过了。下一班船要两天后才出发,这对于一个焦虑的父亲来说实在太久了。绝望之中,他走向了停靠在蓬塔斯港(Las Puntas)的"法斯托号”,向船员们说明了自己的困境,请求搭便船回拉帕尔马岛。

船员们认识胡利奥——他是塔萨科尔特人,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拒绝了他提出支付船费的建议,无私地让他登上了船。1968年7月21日凌晨2点30分,“法斯托号"载着约10公斤水果作为补给,从耶罗岛出发返回拉帕尔马岛。按照正常情况,这趟航程大约需要7到8小时,预计上午10点左右就能抵达塔萨科尔特。
然而,这四个人再也没有踏上一寸陆地。
第一次失踪
“法斯托号"的船员们已经在这条航线上往返过无数次,无论天气条件如何,都从未出现过重大问题。那天晚上的海面十分平静,只有其他渔民后来提到,黎明时分海面升起了一层薄雾,能见度有所下降。
当上午10点"法斯托号"没有按时出现时,家属们开始担心。船主拉斐尔派出了另一名员工,沿着"法斯托号"的航线逆向航行,希望能在途中遇到他们。这名员工从耶罗岛以北的海域发回报告:全程都没有看到"法斯托号"的任何踪迹。
拉斐尔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机械故障,船只正在某处漂流。但这次搜索的结果让他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他联系了当局,搜救行动随即展开。
7月22日中午,一架CASA 2.111轰炸机从大加那利岛起飞,向西搜索。尽管当天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飞机的机组人员还是空手而归。接下来的几天里,更多的空中和海上搜索行动展开,搜索范围不断扩大,但始终没有找到"法斯托号"的任何踪迹。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再是一个船只迷航的问题,而可能是一次沉船事故。考虑到船员们只有10公斤水果和极少的淡水,他们在海上的生存几率非常渺茫。几天之后,救援人员可能不再是在寻找四个活着的人,而是在寻找四具尸体。
7月25日:第一次被发现
就在希望几乎破灭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7月25日凌晨过后不久,海事当局收到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无线电消息:一艘从南美驶往荷兰的英国冷藏船"女公爵号”(Duquesa)报告称,在大西洋上发现了一艘似乎正在漂流的小渔船。船上的人正在用手电筒发出信号。他们报告的位置是北纬28度15分、西经19度45分——距离拉帕尔马岛以西约190公里,远远偏离了"法斯托号"原本的航线。

不久后,英国船只确认:那艘神秘的小船确实是"法斯托号”。拉蒙、埃利韦托、米格尔和胡利奥都还活着——他们脱水、饥饿、晒伤、激动,但还活着。
这个好消息迅速传遍了拉帕尔马岛乃至整个加那利群岛。在经历了近四天的恐惧和绝望之后,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女公爵号"上会说西班牙语的船员与"法斯托号"进行了沟通,给了他们食物、水和香烟,然后提出用缆绳把他们拖回拉帕尔马岛。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事情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法斯托号"的四名船员拒绝了被拖回的提议。相反,他们要求得到足够的燃料和食物,自己驶回拉帕尔马岛。当被问及遇到了什么样的机械故障或问题时,他们回答说:船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正常。
“女公爵号"的船长和其他船员后来指出,虽然这四个人显然被他们的濒死经历吓坏了,但他们远没有达到通常在海上漂流数天的幸存者所表现出的精神崩溃状态。尽管如此,“女公爵号"还是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法斯托号"获得了足够全速航行18小时的燃料,以及充足的食物和水。“女公爵号"的船员们看着"法斯托号"向东驶回群岛方向,并向塔萨科尔特发出无线电消息,预计"法斯托号"将在当天——7月25日——下午7点抵达。

在塔萨科尔特,欢乐和释然的气氛弥漫开来。到下午6点,整个镇子的人都聚集在港口等待"法斯托号"的归来。人们开始庆祝,甚至拿出了葡萄酒,四名船员的家属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他们焦急地注视着海平线,等待着亲人的归来。
下午7点,“法斯托号"没有出现。
码头上的人们安慰船员的家属,告诉他们船只可能会晚到一两个小时。几个小时过去了,夜幕降临,除了几艘早些时候出发希望能遇到"法斯托号"的船只外,地平线上没有任何船只出现。船员的妻子和孩子们拒绝让恐惧重新占据他们的内心,他们在码头上度过了大半夜,等待一艘永远不会回来的船,直到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法斯托号"又一次在海上失踪了。

大规模搜救
7月26日清晨,这次不是一架而是四架CASA 2.111轰炸机从大加那利岛起飞。命令很明确:飞到"女公爵号"遇到"法斯托号"的准确位置,以此为搜索的起点,不断扩大搜索半径。多艘军用和民用船只也加入了搜索,包括一艘名为"卡斯特号”(Castor)的研究船。西班牙本土也派出了援助——格鲁曼水上飞机和两架道格拉斯DC-4运输机,帮助覆盖一个比整个伊比利亚半岛还要大的搜索区域。

这是西班牙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搜救行动,花费超过一百万比塞塔(相当于今天约226万美元)。然而,尽管投入了巨大的努力,搜索还是一无所获。“法斯托号"似乎凭空从海洋中消失了,而这个谜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费解。8月7日,搜索行动正式终止。“法斯托号"被正式列为"海上失踪”。
10月9日:在大西洋中部被发现
两个月过去了。“法斯托号"船员的家属们开始慢慢接受失去亲人的现实。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对于其他人来说,“法斯托号"开始成为过去的事情,生活逐渐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在大西洋的某处,意大利商船"安娜·迪·马约号”(Anna Di Maio)正在驶往委内瑞拉的途中。1968年10月9日上午10点54分(格林尼治时间),在北纬23度03分、西经38度30分的海域,船员们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物体。靠近一看,他们意识到那是一艘小型渔船——那种不适合横渡大洋的近海渔船。船似乎无人驾驶,正在漂流。

船舷上的呼号清晰可见:TE-2-12-68。船名是"法斯托号”。

“安娜·迪·马约号"在那艘小船旁边停下。大副卢恰诺·阿奇奥内和一名甲板水手登上了这艘空无一人的船。甲板和驾驶舱里空无一人,考虑到船只的良好状态,船员们似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阿奇奥内没有发现任何暴力或损坏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可以解释发生了什么的航海日志。
到目前为止,“法斯托号"看起来就像一艘完全适航的船只,不知何故出现在了大西洋中部,船上空无一人。直到他打开甲板上通往机舱的舱门,爬下去查看。
在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面部朝上,紧挨着船只的发动机。他赤身裸体,旁边还有一个晶体管收音机。这人显然已经死了很长时间,可能由于海洋环境的特殊条件,尸体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木乃伊化。
阿奇奥内警觉起来,命令甲板水手回到"安娜·迪·马约号”,让无线电操作员发送消息报告这个可怕的发现。与此同时,他仔细检查了机舱,试图找到发生了什么的线索。他找到了一本小笔记本,认为可能属于那个死者。打开后,阿奇奥内首先注意到的是:相当多的页面被撕掉了——后来确定有28页缺失。
在剩余的页面中,前面的几页只有一些简单的计算和西班牙语笔记。最后一个有内容的页面是被撕掉的那页之后的一页,上面写着一篇更加详细的文字,阿奇奥内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能看出这是某种告别信。阿奇奥内最终带着笔记本和驾驶舱里找到的少数文件——主要是一些保险文件——回到了"安娜·迪·马约号”。
五个小时后,西班牙当局已经知道了这个发现,拉帕尔马岛的居民也知道了。看起来,一旦那具神秘的尸体被送回西班牙进行进一步检验,至少他们会得到一些答案。“安娜·迪·马约号"表示他们打算把"法斯托号"拖到委内瑞拉的卡贝洛港(Puerto Cabello),还承诺向西班牙发送一个装有"船上找到的一些文件"的信封——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当时没有提到笔记本。
10月11日:船只第三次失踪
然而,在"法斯托号"重新出现并决定拖往委内瑞拉仅仅两天后,西班牙当局收到了一封来自"安娜·迪·马约号"的电报。电报的内容离奇到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说,在拖航过程中,“法斯托号"在夜间船头朝下沉没了,拖缆也随之断裂沉入海底。他们报告的位置是北纬19度46分、西经46度26分——在拉帕尔马岛西南约2200公里、委内瑞拉东北约3000公里处。
尸体在"法斯托号"上,因此随着船只沉没而永远消失,无法打捞。现在只剩下阿奇奥内取回的那些文件。最终,笔记本被送到了拉帕尔马岛,向遇难者家属展示。胡利奥·加西亚的妻子卢斯认出这是她丈夫的笔记本——胡利奥习惯在上面记录个人笔记和他在拉帕尔马做机械师时客户欠他的款项。
在西班牙本土,笔记本的内容被仔细审查。最后一页确实包含了胡利奥给他年轻妻子的告别信,信中他指导她如何处理他购买的保险、如何出售他的财产,以便她在他死后不会陷入经济困境。文字的结尾是这样写的:“永远不要告诉[他们当时五岁儿子的名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你知道,这是上帝为我安排的命运。爱你。“胡利奥的地址写在页面底部,卢斯确认那是她丈夫的笔迹。直到2013年,卢斯仍然在世,仍然保留着胡利奥笔记本的最后那一页。她再也没有结婚。

这篇笔记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除了胡利奥显然知道自己即将死亡之外,是它开头的突兀和缺乏背景。加上那些缺失的页面,调查人员认为胡利奥很可能在那28页中记录了导致"法斯托号"神秘命运的一系列事件。当然,很多问题随之而来:
那28页上写了什么?
是谁撕掉了那些页面?为什么?
“法斯托号"的其他船员怎么了?
为什么他们第一次被发现时拒绝让"女公爵号"把他们拖回拉帕尔马岛?
为什么他们说自己被发现时一切正常?
为什么他们对第一次失踪期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解释?

各种理论
多年来,当局、调查人员和业余侦探们提出了多种假设,但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完全解释这个案件的离奇之处。
逃往委内瑞拉论
有一种理论认为,船员们试图逃往委内瑞拉寻找更好的生活。这并非完全没有根据——战后的西班牙,特别是弗朗哥政权早期,确实迫使数百万西班牙人生活在令人窒息的贫困中,许多加那利人冒险乘小船横渡大西洋,希望能到达当时正在崛起的经济体委内瑞拉。
然而,这种现象主要发生在1940年代饥荒最严重的时期。到1968年,西班牙经济已经大为改善,1960年代的旅游业繁荣也起到了推动作用。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再糟糕到让人们冒着生命危险横渡大洋去追求更好的未来。更何况,这四个人中没有人会带着只有10公斤水果和几升淡水去尝试横渡大西洋——到达委内瑞拉大约需要一个月,还需要大量燃料。即使有"女公爵号"提供的补给,他们也应该知道这是自杀行为。
目击军事机密论
这个案件发生在冷战最激烈的时期,有些人推测这四个人可能意外目睹了美国或苏联潜艇之间的某种冲突或行动。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几个月前,美国潜艇"蝎子号”(USS Scorpion)在距离"法斯托号"失踪地点相对较近的海域沉没,许多人认为沉没原因是苏联潜艇攻击。
然而,“法斯托号"事件中没有任何迹象指向这个方向。他们在被"女公爵号"救起后完全可以脱离那种情况,而且"安娜·迪·马约号"发现船只时也没有报告任何明显的损坏。
非法交易论
有人怀疑船员们可能卷入了枪支、毒品或其他非法货物的走私,试图避开海事当局,最终迷失在海上。但这一点也不太可能——虽然这四个人过着普通的蓝领生活,但他们和他们的家庭都不处于绝望的经济状况。他们没有巨额债务,也没有犯罪记录。他们没有理由为了额外的钱把自己或家人置于暴力或坐牢的风险中。
纳粹逃亡论
这实际上是当时在群岛间流传的一个都市传说:一艘船被一个藏在耶罗岛的纳粹逃犯劫持,他在得知维森塔尔正在追捕前党卫军官员后需要逃往南美。考虑到这个理论有多么具体,它被认为是所有假设中最荒谬的一个。

连续小事故论
最被接受的理论认为,“法斯托号"可能经历了一系列连续的小挫折,最终导致了悲剧性的命运。由于情况的逐步恶化,四个人的精神状态慢慢变得不理智、恐惧,而这种激动的心态又导致了进一步的错误和错误的决定。
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挫折或问题,没有人能够提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这种说法虽然避免了过于离奇的推测,但同样无法解释案件中最关键的谜团——为什么他们被救后拒绝被拖回?为什么他们说船没有问题?那28页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什么?

永恒的谜团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法斯托号"的谜团依然未解。那个被撕掉的28页笔记本,那些拒绝救援的船员,那艘在大西洋中部被发现的空船,以及最终在拖航中消失的尸体——所有这些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却又都像是魔鬼故意设下的迷障,让真相永远埋葬在大西洋的波涛之下。
胡利奥·加西亚的妻子卢斯用余生守护着丈夫笔记本的最后那一页,从未再婚。她的儿子长大后,是否真的从未知道父亲经历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那句"永远不要告诉孩子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些被撕掉的28页,将继续困扰着所有试图解开这个谜团的人。
正如歌德在《浮士德》中所写:“该休息了;地平线正在变暗,空气越来越冷,雾开始升起。“在"法斯托号"的故事中,地平线从未真正变得清晰——它始终笼罩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隐藏着四个人在大西洋上经历过的真正恐怖。

参考资料:
- HelloLurkerHere, “The mystery of fishing boat ‘Fausto’”, Reddit r/UnresolvedMysteries, 2018
- ABC Historia, “El misterio nunca resuelto del barco fantasma ‘El Fausto’, el expediente X de la marina española”, 2016
- Crónicas de San Borondón, “EL ‘FAUSTO’ – El barco fantasma de Canarias”
- La Provincia, “El misterio de El Fausto: el barco desaparecido en Canarias que resurgió en el Atlántico”, 2025
- Luis Javier Velasco, “El Fausto. Historia y misterio de una tragedia”, CSB Ediciones
- El Diario, “¿Qué desgracia le ocurrió a El Fausto para que los marineros quisieran ocultarla?”,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