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年5月19日清晨，英格兰格林海特港口，两艘皇家海军最先进的探险船"幽冥号"和"惊恐号"缓缓驶离码头。甲板上站着手持礼帽的海军军官和面色坚定的水手，岸上的人群挥舞着国旗欢送。59岁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站在船头，他是英国最负盛名的北极探险家，曾因在极端环境中生存下来而获得"吃靴子的人"这个绰号。这一次，他肩负着大英帝国的期望——寻找传说中的西北航道，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北极捷径。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将是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欧洲大陆，这场耗资相当于今天数亿美元的探险，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神秘的集体失踪案。
富兰克林探险队的军官们在出发前拍摄的银版照片，前排中央为富兰克林本人
帝国的赌注
19世纪中叶，大英帝国正处于巅峰时期，但其海上霸权正面临新的挑战。随着工业革命的深入，英国急需找到一条通往亚洲的更短航线，以减少对好望角和合恩角漫长航程的依赖。西北航道——这条传说中穿越加拿大北极群岛、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的航道，成为无数探险家梦寐以求的目标。海军部第二秘书约翰·巴罗爵士是这一事业最坚定的推动者，他在近40年的时间里组织了一系列北极探险，但西北航道始终未能完全贯通。
富兰克林的任命来之不易。巴罗的第一人选威廉·帕里已经厌倦了北极，第二人选詹姆斯·克拉克·罗斯因为新婚妻子的请求而拒绝，第三人选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被认为过于年轻。最终，这位59岁的老将成为了不二人选。富兰克林此前的探险记录令人印象深刻——他曾在1819年至1822年的陆上探险中，带领20人穿越加拿大北极海岸，尽管11人死于饥饿和暴露，但他本人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不得不吃自己的皮靴充饥。这段经历让他成为英国人心目中的英雄。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托马斯·菲利普斯绘制于1828年
两艘船都是当时最先进的探险船只。“幽冥号"和"惊恐号"都曾参与詹姆斯·克拉克·罗斯的南极探险，配备有来自伦敦铁路的蒸汽机，可以独立航行达到每小时7.4公里。船体用厚重的铁板加固，可以抵御冰层的挤压。船上还安装了蒸汽供暖系统，为船员提供温暖，并能够淡化海水供蒸汽机使用。船上的图书馆藏书超过1000册，储备了足够三年的食物，包括3.2万磅腌制肉类、1008磅葡萄干和580加仑腌菜。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充足的准备，埋下了灾难的种子。
消失在冰海之中
探险队于1845年5月19日从格林海特出发，共有24名军官和110名船员，总计134人。在格陵兰迪斯科湾的鲸鱼群岛，10头公牛被宰杀，新鲜肉类被转移到两艘船上。船员们写下了最后一批家书，记录下富兰克林禁止咒骂和酗酒的命令。五人因疾病被送回家，最终船员人数定为129人。1845年7月下旬，捕鲸船"威尔士亲王号"和"企业号"在巴芬湾最后一次目击了这两艘船，它们正等待穿越兰开斯特海峡的良好条件。
此后，“幽冥号"和"惊恐号"就像被北极的白色荒原吞噬了一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富兰克林的妻子简·富兰克林夫人开始向海军部施压，要求派遣搜救队。由于船上储备了三年的食物，海军部又等了一年，才于1848年启动正式搜救，并悬赏2万英镑寻找失踪的探险队。
富兰克林探险队的推测路线图，红色为已知路线，蓝色为推测路线
搜救行动演变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国际努力。最多时，有10艘英国船和2艘美国船同时进入北极海域寻找富兰克林。讽刺的是，寻找富兰克林的人最终比富兰克林探险队本身还要多。1850年，多支搜救队在比奇岛东海岸发现了富兰克林探险队的第一批遗迹，包括1845年至1846年冬季营地的痕迹，以及三座坟墓。
比奇岛的三座坟墓
比奇岛是北极群岛中一个荒凉的小岛，位于巴芬湾以西。1850年，美国和英国搜救者在这里发现了三座日期为1846年初的坟墓，属于约翰·托林顿、约翰·哈特内尔和威廉·布雷恩三人。这是富兰克林探险队留下的第一批确切证据，证明探险队至少在第一个冬天是在这里度过的。
这三座坟墓的发现为后来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线索。由于北极永久冻土层的保护，这三具遗体在地下保存了近140年，几乎完好无损。1984年和1986年，阿尔伯塔大学的人类学家欧文·贝蒂带领团队挖掘了这三座坟墓，对遗体进行了详细检查。
约翰·托林顿的冰冻木乃伊，保存了140年后依然面容清晰
约翰·托林顿是"幽冥号"上的锅炉工，去世时年仅20岁。当研究人员打开他的棺木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遗体保存得出奇完好，皮肤仍然有弹性，蓝色的眼睛半睁着，仿佛在凝视着140年后的陌生人。他身穿灰色棉衬衫，纽扣由贝壳制成，下身是亚麻裤子。遗体躺在木屑铺成的床上，四肢用亚麻布条绑在一起，脸上覆盖着薄薄的织物。
尸检报告显示，托林顿身高1.63米，但体重只有40公斤，显示他在去世前经历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组织和骨骼样本显示他体内含有致死量的铅——这一发现后来引发了关于铅中毒是否导致探险队失败的长期争论。医学专家推测，他的死因可能是肺炎、饥饿、暴露或铅中毒的某种组合。类似的发现也出现在另外两具遗体上：约翰·哈特内尔的遗体保存得同样完好，他标志性的红发在140年后仍然清晰可见。
约翰·哈特内尔的面容，由他的侄曾孙布莱恩·斯彭斯利拍摄
因纽特人的证词
1854年，在富兰克林失踪九年之后，苏格兰探险家约翰·雷在为哈德逊湾公司勘测布西亚半岛时，从因纽特人那里获得了关于富兰克林探险队命运的第一手信息。一位因纽特猎人告诉他，大约35到40名白人在巴克河口附近死于饥饿。其他因纽特人证实了这个故事，其中包括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一些水手在最后的日子里不得不食用同伴的尸体。
因纽特人向雷展示了大量属于富兰克林探险队成员的物品，包括刻有富兰克林、菲茨詹姆斯、克罗泽等军官名字的银质餐具。雷将这些发现报告给海军部，这份报告很快被泄露给媒体，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引发了轩然大波。富兰克林遗孀和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领导的舆论攻势猛烈抨击雷的报告，认为体面的英国绅士不可能做出如此野蛮的行为。
Victory Point Note，富兰克林探险队留下的最后书面记录
狄更斯在《家喻户晓》杂志上发表文章，声称因纽特人的证词"天性狡猾”，并暗示他们可能才是杀害水手的凶手。这场舆论风暴让约翰·雷名誉扫地，他发现真相的贡献被刻意抹杀。然而，历史最终证明雷是正确的。19世纪因纽特人的口头传统被证明惊人地准确，他们描述的细节在后来的考古发现中一一得到证实。
最后的记录
1859年5月，由富兰克林夫人资助的 McClintock 探险队成员威廉·霍布森中尉在威廉王岛西北海岸的一个石堆中发现了著名的"Victory Point Note”。这是一份预先印好的海军部表格，上面写有两段信息，成为富兰克林探险队留下的最后书面记录。
第一段信息写于1847年5月28日，内容充满乐观："‘幽冥号’和’惊恐号’在冰中过冬，位置北纬70度05分，西经98度23分。1846-47年在比奇岛过冬后，沿惠灵顿海峡北上至北纬77度，然后沿康沃尔利斯岛西侧返回。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指挥探险队。一切安好。"
然而，表格边缘的第二段信息却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这段信息写于1848年4月25日，字迹匆忙："‘惊恐号’和’幽冥号’于4月22日被遗弃，位于此处西北方向5里格处，自1846年9月12日起被困冰中。军官和船员共105人，由克罗泽船长指挥，在此登陆，位置北纬69度37分42秒，西经98度41分。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于1847年6月11日去世；截至目前，探险队已损失9名军官和15名水手。"
这份文件揭示了探险队的悲惨结局：在冰中被困一年半之后，105名幸存者放弃了两艘船，计划徒步穿越威廉王岛，然后越过海冰到达加拿大大陆的巴克河。他们携带的小艇被装在雪橇上，但这是一段超过400公里的死亡行军。没有人能够活着完成这段旅程。
食人的铁证
1859年，McClintock 探险队在威廉王岛西海岸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小艇，里面有两具人类骨骼和大量探险队遗物。令人困惑的是，小艇里装满了奇怪的物品：靴子、丝绸手帕、香水肥皂、海绵、拖鞋、梳子和许多书籍，包括一本奥利弗·高尔斯密的《威克菲尔德的牧师》。这些物品表明，在最后的绝望中，船员们的判断力已经严重受损。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考古学家在威廉王岛发现了大量人类遗骸，其中许多骨骼上存在刀痕。1997年，一项里程碑式的研究发表：在发现的骨骼中，约四分之一存在与食人一致的切割痕迹。这些痕迹不仅包括去除肉类的切割，还包括将骨骼敲碎以提取骨髓的痕迹——这是"终末期食人"的典型特征，表明幸存者已经陷入极度绝望的境地。
富兰克林探险队14名军官的银版照片合集，2023年在苏富比拍卖
2024年9月，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和湖首大学的研究团队取得了一项突破性发现。通过对一颗臼齿中提取的DNA进行分析，并与一位在世亲属的DNA样本比对，研究团队确认了"幽冥号"船长詹姆斯·菲茨詹姆斯的身份。他是富兰克林探险队中第二位通过DNA确认身份的成员，也是第一位被确认遭受食人的高级军官。菲茨詹姆斯的颚骨上存在清晰的切割痕迹，这表明他在去世后，遗体被幸存的同伴肢解食用。
研究负责人道格拉斯·斯坦顿在声明中说：“在探险队最后绝望的日子里，级别和地位并不是支配原则。“这一发现证明，即使是高级军官，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也无法免于成为同伴的食物。
铅中毒的争议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铅中毒一直被认为是导致富兰克林探险队失败的主要因素之一。研究人员在比奇岛挖掘的三具遗体中发现了极高的铅含量，由此推测探险队的罐头食品使用了含铅焊料，导致船员慢性铅中毒。铅中毒的症状包括精神错乱、判断力下降和体力衰竭，这被认为解释了为什么船员在最后阶段做出如此多不合常理的决定。
然而，这一理论近年来受到挑战。2013年，一项新研究发现，比奇岛遗体的铅含量虽然很高，但骨骼中的铅分布模式表明这些铅是船员终身积累的，而非来自探险期间的罐头食品。研究人员推测，铅可能来自船只的供水系统，而非食物。2018年的另一项研究进一步质疑了铅中毒理论，认为虽然铅中毒确实存在，但它可能不是导致探险队覆灭的主要因素。
更多的研究表明，坏血病、锌缺乏症和极地暴露可能是更致命的因素。在三年的探险中，即使储备充足的食物也可能变质或营养流失，而新鲜食物的缺乏必然导致维生素C缺乏。坏血病的症状包括牙龈出血、关节疼痛和精神抑郁，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船员在最后阶段如此虚弱。
沉船的发现
富兰克林探险队的两艘船在消失近170年后终于重见天日。2014年9月2日，加拿大公园管理局在威廉王岛以南的皇后毛德湾东部发现了"幽冥号"的残骸，沉没在约11米深的水中。两年后，2016年9月，北极研究基金会在威廉王岛以南的恐怖湾发现了"惊恐号”，沉没在约24米深的水中。
这两艘船的发现位置与此前推测的最后位置相距甚远。考古学家认为，“惊恐号"在沉没前曾被船员重新操控航行，因为船锚被使用过，而且船只穿越了复杂的岛屿和通道网络。这一发现与因纽特人的口头传统相符——他们曾报告看到一艘船漂浮在冰层中，船内有一个高大的死者。
弗朗西斯·克罗泽船长，“惊恐号"指挥官，富兰克林去世后的探险队领袖
2019年，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的潜水团队使用远程遥控水下无人机首次进入"惊恐号"内部。他们发现船舱保存得惊人完好：餐具和酒杯仍然摆在架子上，床铺和书桌井然有序，科学仪器还在箱子中。更令人兴奋的是，覆盖在舱内的大量沉积物可能保存了纸张、纺织品甚至照片。考古学家瑞安·哈里斯说：“船上所有的门都诡异地敞开着，只有船长舱室的门是关闭的。”
因纽特人的口头传统再次被证明是准确的。他们曾报告"惊恐号"上有一个"巨大的死者"躺在船舱内，烟囱还冒着烟——可能是最后一顿饭的残余。这些细节与现代考古发现惊人地吻合，证明19世纪因纽特人确实是富兰克林探险队最后阶段的重要见证者。
永恒的谜团
尽管在过去170多年中取得了众多发现，富兰克林探险队的许多细节仍然笼罩在迷雾中。富兰克林本人的遗体至今未被找到，他的确切死因和埋葬地点仍然是谜。最后阶段的幸存者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带着那么多无用的物品？他们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否还有机会获救？
2024年的DNA确认工作仍在继续。研究团队呼吁更多富兰克林探险队成员的后代提供DNA样本，希望确认更多遗骸的身份。至今，在威廉王岛发现的451块骨骼中，只有两位船员——约翰·格雷戈里和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被确认身份。其余数十人的命运仍然未知。
富兰克林探险队的故事已经成为北极探险史上最持久的传说之一。它激发了大量书籍、电视剧和纪录片的创作，包括丹·西蒙斯的小说《恐怖》及其改编的电视剧。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引人入胜，不仅因为它的神秘，更因为它揭示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脆弱和坚韧。
当约翰·托林顿那双半睁的蓝色眼睛在140年后重见天日时，他凝视着的不仅仅是考古学家，而是一个完全改变的世界。他为之献身的西北航道最终在1906年被罗尔德·阿蒙森成功穿越——但代价是数以百计的生命，其中就包括富兰克林和他的129名船员。这场悲剧提醒我们，人类对未知的探索往往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
在加拿大北极的冰层下，“幽冥号"和"惊恐号"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守护着它们最后的秘密。也许某一天，当技术更加进步，我们能够进入船长舱室那扇关闭的门，发现富兰克林最后的日记。但即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这个故事也已经足够完整——一个关于勇气、绝望、人性极限的故事，以及一个被英国绅士们无法接受的、残酷的真相。
参考资料：
- Franklin’s lost expedition - Wikipedia
- John Franklin - Wikipedia
- The Final Days of the Franklin Expedition: New Skeletal Evidence - Arctic Journal
- Identification of a senior officer from Sir John Franklin’s Northwest Passage Expedition -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2024
- Cannibalized remains from Franklin’s lost Arctic expedition identified - CNN, October 2024
- DNA Reveals Identity of Officer on the Lost Franklin Expedition - Smithsonian Magazine, September 2024
- John Torrington: Ice Mummy Of The Doomed Franklin Expedition - All That’s Interesting
- The Victory Point Note - Canadian Mysteries
- Wrecks of HMS Erebus and HMS Terror - Parks Canada
- Franklin expedition: Portraits of doomed Arctic explorers go to auction - BBC, August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