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11月的一个寒冷夜晚，在格陵兰西北海岸的"感谢上帝港"，一艘被冰层围困的蒸汽船Polaris号上，50岁的美国北极探险家Charles Francis Hall躺在病床上，面部布满诡异的皮疹，嘴里不断呕吐，神志时清时浑。他已经在这个状态中挣扎了两个星期。每当他清醒时，他都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同一个指控——船医Emil Bessels正在毒杀他。11月8日，Hall永远闭上了眼睛。船员们将他埋葬在附近的冻土中，然后继续他们注定失败的北极探险。官方结论是中风，但一个世纪后，当Hall的遗体被挖掘出来进行尸检时，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他体内含有致死量砷。
Hall并非生来就是探险家。1821年，他出生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或佛蒙特州——确切地点至今存疑——后来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定居。在那里，他开了一家雕刻店，制作蜡封和名片，偶尔出版一份名为《辛辛那提偶报》的小报。他本可以平静地度过一生，如果他没有读到关于Franklin探险队的故事。1845年，英国探险家John Franklin率领两艘船——恐怖号和厄瑞玻斯号——寻找西北航道，然后消失在北极的冰原中。129人无一生还，他们的命运成为19世纪最大的谜团之一。Hall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他开始疯狂地收集关于北极、Franklin旅程和其他探险的一切信息。1860年，39岁的Hall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北极寻找Franklin探险队的幸存者。
这个决定令人费解，因为Hall从未在船上航行过，对航海一窍不通，更没有任何极地生存经验。然而，命运似乎眷顾着这个疯狂的梦想家。他在巴芬岛遇到了一对会说英语的因纽特夫妇Ebierbing和Tookolito，当地人称他们为"Joe"和"Hannah"。这对夫妇成为Hall最忠实的向导和翻译。Hall在北极度过了两年，虽然没有找到Franklin探险队的幸存者，但他发现了Martin Frobisher 1576年探险的遗迹，并详细记录了因纽特人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回到美国后，Hall出版了《北极研究与爱斯基摩人的生活》一书，这本著作让他在探险界崭露头角。
1869年，Hall回到华盛顿，带着一个更宏大的目标——成为第一个到达北极点的人。此时，西北航道已经不再是探险家的终极目标，取而代之的是北极点。Hall成功说服了总统Ulysses S. Grant支持他的计划。国会拨款5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资助这次探险，使其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完全由联邦政府资助的北极探险。一艘曾在内战中服役的蒸汽船被改装成北极探险船，船体用橡木加固，船头包裹铁皮。这艘船被重新命名为Polaris号。1871年6月29日，Polaris号从纽约启航，船上共有25名船员，包括因纽特向导Ipirvik和他的妻子Taqulittuq，以及他们年幼的儿子。在格陵兰，另一名因纽特猎人Hans Hendrick和他的家人也加入了探险队。
然而，Polaris探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灾难性的。Hall虽然懂得如何在北极生存，但他不懂得如何指挥一支探险队。他是一个没有军衔的指挥官，一个没有航海经验的船长。最终，Sidney O. Budington被任命为船长，George E. Tyson担任副领航员，船只的指挥权被分裂成三部分——Hall、Budington和Tyson各执一词。这种权力分散很快导致了混乱和冲突。
更糟糕的是，船上还有一个由德国人组成的科学团队，由24岁的船医兼博物学家Emil Bessels领导。Bessels刚刚从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毕业，是该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医学博士。他参加过1869年的德国北极探险，在普法战争中担任过军医。从履历上看，Bessels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科学家。但他和Hall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Bessels和德国团队公开看不起这个"没受过教育"的美国探险家。Hall则反唇相讥，称Bessels为"那个德国小舞师"。
探险开始仅仅一个月，船上的紧张气氛就已经到达临界点。Tyson后来在日记中写道：“有些人似乎故意和Hall作对。如果Hall想要做某件事，他们偏不去做。船上已经分成了两派，甚至可能是三派。“然而，尽管内部矛盾重重，Polaris号还是在前进。到9月份，船只已经航行到北纬82度29分——这是历史上船只到达的最北点。但这也是Polaris号能达到的极限。在林肯海遭遇冰层阻挡后，船员们决定在格陵兰西北海岸过冬。Hall将这个地点命名为"感谢上帝港”。
10月24日，Hall从为期两周的雪橇考察中返回。他看起来状态良好，只是有些疲惫。回到船上后，他喝了一杯咖啡。然后，一切都不对劲了。海军部1873年的报告描述道：“Hall最显著的症状似乎表明他脑部充血，伴随着谵妄和身体一侧的局部瘫痪。“他开始剧烈呕吐，面部出现奇怪的皮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痛苦中，Hall指控船员——特别是Bessels和Budington——正在毒杀他。他甚至一度禁止Bessels靠近他的病床。奇怪的是，当Bessels被禁止接近Hall时，Hall的病情有所好转。但当Hall在11月4日允许Bessels恢复治疗后，他的状况急转直下。四天后，Hall死在了Polaris号上。
Polaris探险队返回美国后，海军部对Hall的死进行了调查。在听取了目击者的证词后，调查委员会得出结论：“Hall船长的死亡是由疾病自然导致的，与任何人的过错无关。“官方死因被定为中风。但这个结论并没有让所有人信服。格陵兰北部的皇家检察官H. Krarup Smith向《纽约先驱报》表示，他怀疑Hall的死是"非自然死亡”，考虑到船上存在的叛乱传闻，他认为应该挖掘Hall的遗体进行尸检。然而，这个建议被忽视了。Hall的遗体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格陵兰的冻土中，直到近一个世纪后。
1968年，北极历史学家Chauncey C. Loomis决定重新调查这起神秘死亡。他带领一个团队前往格陵兰，挖出了Hall保存完好的遗体。由于永久冻土的作用，Hall的身体几乎没有腐烂。Loomis采集了头发、指甲和头骨样本进行分析。结果震惊了所有人：Hall在生命的最后两周里摄入了大量砷。实验室报告的结论是：“头发和指甲根部极高浓度的砷表明，Hall极有可能在中毒后存活了约14天。“砷中毒的症状与Hall临终前表现出的症状完全吻合：呕吐、腹泻、皮肤疹、谵妄、瘫痪。这不是自然死亡——这是谋杀。
谁杀了Hall？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Emil Bessels。首先，他是船医，有接触砷的途径。砷在当时是医疗包中的常见成分，也被广泛用于保存动物标本。史密森学会最近的研究发现，Bessels在Hall死后曾采集了一只雪鹀标本，而保存标本很可能使用了砷——正是杀死Hall的那种毒药。其次，Bessels有医学知识，知道如何用砷模拟中风症状。他在Hall整个病程中都"照顾"着Hall，当Hall禁止他接近时，病情好转；当他恢复治疗时，病情恶化。第三，Bessels有动机。他看不起Hall，两人在科研控制权上存在冲突。
但直到2015年，一个更惊人的动机才浮出水面。罗德岛学院的Russell Potter教授在研究Hall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有Hall的签名，收件人是"Miss Vinnie Ream, 726 Broadway, New York”。Vinnie Ream是谁？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雕塑家，18岁时就获得美国政府委托，创作林肯总统的雕像——她是第一位、也是最年轻获此殊荣的女性艺术家。1871年初，Hall在华盛顿筹备Polaris探险时认识了Ream。Ream被Hall"熊一般的气质"所吸引，送给他一张自己新完成的林肯雕像照片。6月，Hall在纽约等待Polaris号启航时，曾多次与Ream共进晚餐。他经常带着Bessels一起。Hall享受Ream的陪伴，但Bessels对她一见钟情。6月28日，就在Polaris号即将启航的前一天，Bessels给Ream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在时刻思念你、期待明天能见到你的同时，我们突然收到命令，可能明天就要启航。我永远不会忘记命运让我在踏上这段危险而不确定的航程之前，有幸与你共度的快乐时光。”
这封信揭示了Bessels可能的双重动机：他不仅想摆脱这个他瞧不起的探险队长，还想消除他的情敌。Hall在北极探险期间继续给Ream写信，而Bessels显然知道这一切，并因此愤怒不已。一个由嫉妒、傲慢和职业竞争交织而成的谋杀动机就这样浮出水面。
Hall死后，Polaris探险队的命运更加悲惨。Budington接手指挥权后，对继续北进毫无兴趣，称其为"该死的蠢事”。1872年8月，当冰层消融后，Polaris号开始向南航行。10月，一场风暴将船只推向冰山。在混乱中，19名船员跳上一块浮冰，Polaris号则被风浪推走，与他们失去联系。留在浮冰上的19人在冰上漂流了整整六个月，穿越整个巴芬湾、戴维斯海峡和拉布拉多海，漂流距离超过2000公里。如果不是因纽特船员在浮冰边缘狩猎，他们早就饿死了。1873年4月，他们被一艘捕鲸船救起。而留在Polaris号上的14人则在格陵兰搁浅，在那里度过冬天后，于1873年6月获救。讽刺的是，Hall是这场灾难性探险中唯一的死者。
Bessels回到美国后，在史密森学会工作了几年，整理探险的科学成果。他最重要的发现是证明格陵兰是一座岛屿——这是通过潮汐观测和发现核桃木漂流木得出的结论，表明格陵兰海和白令海之间存在连接。他计划出版三卷本的探险报告，但只有第一卷《物理观测》得以出版，而且很快因为错误被撤回。他原打算写一本关于因纽特人的著作，但所有手稿在1885年的一场火灾中被毁。1888年，Bessels在德国斯图加特死于中风，年仅40岁。他从未为Hall的死受到任何指控。
Hall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野心、嫉妒和命运的悲剧。一个本可以平静度过一生的雕刻师，因为一个执念踏上了北极之旅，最终在距离北极点500英里的地方被毒杀。他的临终指控被忽视了近一个世纪，直到科学终于为他讨回了公道——虽然凶手早已化为尘土。而那个可能让Bessels走上谋杀之路的女人Vinnie Ream，后来成为一位成功的雕塑家，她的林肯雕像至今矗立在美国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里。Hall曾将她的林肯半身像放在自己的船舱里，直到死前它都陪伴着他。在那个寒冷的北极之夜，当Hall在砷中毒的痛苦中挣扎时，他是否想到了那个让他和Bessels同时心动的女人？这个问题，连同凶手的确切动机，可能永远被埋葬在格陵兰的永久冻土之下。
参考资料
- Loomis, Chauncey C. Weird and Tragic Shores: The Story of Charles Francis Hall, Explorer.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71.
- Henderson, Bruce B. Fatal North: Adventure and Survival Aboard USS Polaris. New American Library, 2001.
- Barr, William, ed. Polaris: The Chief Scientist’s Recollections of the American North Pole Expedition, 1871-73. University of Calgary Press, 2016.
-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Archives. “Wait. Did That Really Happen? Potential Poison on the Polaris.” 2020.
- National Geographic. “This Arctic murder mystery remains unsolved after 150 years.” 2022.
- Smithsonian Magazine. “The Murder Mystery Linking a Bird Specimen at the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to the Mysterious Death of an Arctic Explorer.” 2024.
- Potter, Russell A. “A Motive for the Murder of Charles Francis Hall.” Visions of the North, 2015.
- Dictionary of Canadian Biography. “HALL, CHARLES FRANC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