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十七岁的玛丽亚·诺丁坐在瑞典博尔纳斯一所改革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窗外是北欧初夏的苍翠森林,但她的世界已经坍塌。校长阿斯特丽德·埃克马尔姆和医生英瓦尔森告诉她,她必须签署一份文件——一份同意绝育手术的文件。玛丽亚不知道的是,她已经被诊断患有’遗传性低劣’,这种诊断的理由令人窒息:她是个差生,她的家族有酗酒史,她’不适合养育子女’。
没有人检查过她的眼睛。玛丽亚患有严重近视,没有眼镜的她几乎看不清黑板。如果有人给她一副眼镜,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但在瑞典福利国家的冷酷逻辑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优生学清理的’次品’。五十四年后,当她在耶夫勒的公寓阳台上俯瞰儿童游乐场时,她说:‘我心中怀有一种永远不会消散的仇恨。我试图让仇恨融化,但对我而言,这不可能。’
玛丽亚是瑞典四十年绝育计划中六万二千八百八十八名受害者之一。从1934年到1976年,这个被世界誉为’人类天堂’的北欧福利国家,在’人民之家’的旗帜下,系统性地剥夺了本国公民的生育权利。她们中超过百分之九十是女性,绝大多数来自社会底层——穷人、罗姆人、萨米人、智力障碍者、以及那些仅仅因为’不合适’而被体制盯上的’异类’。
乌普萨拉的种族神殿
1922年,乌普萨拉大学城的德坎胡塞特大楼迎来了一位新主人。这座庄严的建筑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国家级种族生物学研究机构——瑞典国家种族生物学研究所的所在地。它的创始人赫尔曼·伦德伯格,一位留着浓密白胡子的医生和教授,已经为此奋斗了超过十年。
伦德伯格1868年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年轻时便沉迷于当时新兴的遗传学理论。他深信,人类的品质——智力、道德、甚至社会行为——都由基因决定,而种族混合将导致这些品质的’退化’。在1910年代,他与斯德哥尔摩的一群优生学爱好者成立了瑞典种族卫生学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他们的理念。

1919年,伦德伯格和他的同僚们在瑞典五大城市举办了一场名为’民族类型展览’的巡回展览。展览中,瑞典人被按照’种族类型’分类展示——金发蓝眼的’北欧型’被视为理想标准,而深发肤色的’异质型’则被标注为需要警惕的’退化’迹象。这场展览在媒体上引发热烈讨论,为后来的研究所成立铺平了道路。
1921年,瑞典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建立种族生物学研究所的提案。研究所的官方使命是’从种族角度研究国家居民’,研究内容涵盖遗传疾病、精神疾病、酗酒和犯罪行为。但伦德伯格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要绘制一幅完整的瑞典’种族地图’,找出那些’威胁国家基因库’的群体。
研究所的第一项大规模研究是对瑞典萨米人的测量。伦德伯格亲自带领团队深入拉普兰地区,用卡尺测量萨米人的头骨、鼻子和耳朵,记录他们的肤色和发色。他在1926年出版的《瑞典民族的种族特征》一书中,将萨米人描述为’矮小、深色、智力低下的种族’,警告瑞典人不要与这个群体通婚。

研究所的影响力迅速渗透到瑞典社会的各个层面。伦德伯格编写的高中教科书《瑞典种族知识》成为标准教材,他的研究被引用为立法的’科学依据’。德国科学家频繁访问乌普萨拉,学习瑞典的’种族生物学经验’。1927年,德国在柏林建立了自己的种族生物学研究所,其创始人公开承认灵感来自瑞典模式。
乌普萨拉的种族神殿不仅生产’科学’知识,更生产一种世界观——一种将人类划分为等级、将差异视为威胁、将’净化’视为进步的世界观。当纳粹在德国崛起时,伦德伯格公开表达了对希特勒的支持。但他很快发现,瑞典政府对纳粹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1935年,在政府压力下,伦德伯格被迫退休,由反纳粹的医学统计学家贡纳尔·达尔伯格接任。
然而,伦德伯格的离去并不意味着瑞典优生学运动的终结。恰恰相反,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人民之家的黑暗基石
1932年,瑞典社会民主党在大选中获胜,开始建设后来闻名世界的’人民之家’福利国家。这个概念由党领袖佩尔·阿尔宾·汉松提出,将瑞典比作一个大家庭:每个公民都是家庭成员,国家有责任照顾每个成员的生老病死。但这个温暖的比喻背后,隐藏着一个冷酷的前提——只有’合适的’公民才配得到照顾。
社会民主党内部,优生学思想有着深厚的根基。党内知识分子如亚瑟·恩格贝里和阿尔瓦·默达尔(后来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都是优生学的坚定支持者。他们认为,福利国家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人口质量;如果’低质量’的人不断繁殖,福利体系将被拖垮。在这种逻辑下,绝育不再是一种侵犯人权的行为,而是一种’社会责任’。
1934年,瑞典议会通过了第一部《绝育法》。法律允许对’精神缺陷者’和’法律无行为能力者’实施绝育,理由是’防止病态或劣质后代的产生’。法律声称绝育需要本人或监护人同意,但实际上,‘同意’的定义极其模糊。对于被关在精神病院或改革学校的人来说,‘同意’往往意味着’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就必须签字’。

1941年,法律被进一步扩大。新的《绝育法》规定三种情况可以实施绝育:优生学理由——针对被认为’精神不正常或有严重疾病或身体残疾的人’,以防止这些特征遗传给后代;医学理由——针对患有慢性疾病或体质永久衰弱的女性,如果怀孕可能危及生命或健康;社会理由——针对被认为’不适合养育子女’的人,理由包括精神疾病、‘低智’或’反社会生活方式’。
社会理由是1941年法律最令人恐惧的创新。在这个条款下,几乎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目标。历史学家迈贾·伦西斯在研究八千份绝育档案后发现,申请理由千奇百怪: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看起来像妓女;她和丈夫吵架;她的孩子很脏;她跳舞到很晚;她不懂得教堂功课;她的父亲是流浪汉;整个家庭都’低于正常水平’。
‘当我研究这些申请时,我研究了几千份,我想:天哪,这可能是我,这可能是我邻居,可能是任何人,‘伦西斯回忆道,‘因为也许我太快乐了,或者喜欢涂指甲油或化妆。有时候这些就可以成为申请的理由。如果你不符合社会的标准,你就有被绝育的风险。’
这是瑞典福利国家的第一道裂痕——一个以平等和包容为理想的社会,实际上在精心筛选谁配成为’人民之家’的成员。而这种筛选的标准,与科学几乎毫无关系。
种族生物学的猎物
瑞典国家种族生物学研究所的档案中,保存着一万两千多张照片——伦德伯格和他的团队拍摄的’种族类型’肖像。这些照片按照’民族类型’分类整理:萨米人、芬兰人、瓦隆人、罗姆人、犹太人、以及各种’混合类型’。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被当作’研究标本’的生命。

萨米人是种族生物学研究的主要目标之一。作为欧洲唯一的原住民族群,萨米人世代生活在北极圈内的驯鹿放牧区。但在种族生物学家的眼中,他们是’未开化的原始种族’,是瑞典基因库的潜在威胁。伦德伯格的研究团队深入萨米人聚居区,测量他们的头骨、记录他们的身体特征、拍摄他们的裸体照片。
‘被强迫脱光衣服拍照本身就是一种创伤,‘研究萨米人历史的考古学家卡尔-约斯塔·奥亚拉指出,‘那里有儿童和老人,许多人非常虔诚。在他人面前被迫脱光衣服是一种创伤性经历。’
萨米人并非唯一的受害者。罗姆人(吉普赛人)同样被列为重点研究对象。种族生物学家声称,犯罪行为和’反社会行为’在罗姆人社区中是遗传的。这种’科学’结论为后来的强制拘禁和强制绝育提供了依据。在瑞典,罗姆人群体的一个分支——雷桑德人——受到的打击尤为严重。

这种’科学研究’的后果是深远的。‘低等种群的概念给人们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让他们感觉自己价值更低,文化被边缘化,‘奥亚拉说。直到今天,许多萨米人和罗姆人仍在为这段历史寻求正义。
改革学校的女孩们
在瑞典的北部小镇博尔纳斯,霍格哈马学校矗立在一片寂静的松林中。这所官方名称为’特殊学校’的机构,实际上是一个为’问题女孩’准备的改造营。从1937年到1956年间,这里毕业的女孩中,有三分之一在离开前被绝育。
玛丽亚·诺丁十岁时被送入这所学校。她的家庭被社会服务部门标记为’问题家庭’——父亲酗酒,母亲早逝。在学校里,她和其他女孩被严格管控:邮件被打开检查,不允许回家探亲,甚至母亲去世也不被允许参加葬礼。每个女孩都知道,她的’那一天’终将到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那一刻,‘玛丽亚回忆道,‘我早就知道了。我躲在地下室厕所里独自哭泣。我想过自杀,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我从来不想让他们得到摆脱我的满足感。’
绝育手术被设定为离开学校的条件。如果拒绝签字,女孩将继续被关押;如果签字,她将获得自由——以永远失去生育能力为代价。玛丽亚签字后,被送往博尔纳斯医院,医生’取走了所有东西’。手术台上,英瓦尔森医生对她说:‘你不怎么聪明,你不能有孩子。’
这种模式在全国各地的改革学校和精神病院中重复上演。在隆德大学研究绝育档案的历史学家贡纳尔·布罗伯格发现,许多申请表格上的’同意’签名是在极度压力下获得的。有些案例中,绝育甚至成为获得社会福利金的条件——如果你想要政府帮助,就必须先证明自己不会制造更多’负担’。
电影制作人谢尔·松德斯特特在家族中发现了这段被掩埋的历史。他的姑妈马伊-布里特和四个叔叔都被强制绝育,唯一的’罪行’是贫穷。当他们的母亲去世后,社会服务部门要求孩子们接受智力测验。因为没有正常上学,他们在测验中表现不佳,被分类为’低能’。
‘他们相信智力测验,智商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松德斯特特说。马伊-布里特被送往南尼隆德精神病院,因为’她不断抗议’,被诊断为患有精神疾病。精神病院有一条规则:每个人离开前都必须绝育。当马伊-布里特被转移到另一个机构时,他们送她去做了手术。
‘她的父亲希望她不被绝育,他反对。但这没有用,‘松德斯特特回忆道。他的叔叔后来也经历了同样的命运。‘他感到被污名化了。他甚至不想和女孩约会,他觉得她们知道他被绝育的事。‘松德斯特特认识的两个被绝育的熟人,最终选择了自杀。
数字背后的沉默
从1935年到1975年,瑞典官方记录了六万二千八百八十八例绝育手术。但这个数字可能被低估——一些手术被记录为’其他医疗程序’,一些则在法律框架之外进行。1997年,受政府委托调查绝育计划的人类学家米凯尔·艾弗加德和拉尔斯-埃里克·永松估计,约百分之二十五的申请是在类似强迫的情况下提出的——作为离开机构的条件;另有百分之九是在压力下签署的。
历史学家马蒂亚斯·蒂登用这些比例估算出:约一万五千例手术是作为释放条件进行的,另外五千五百到六千例是在其他形式的压力下进行的。另有约三万例是’自愿’的——但’自愿’的定义本身就有问题。在那个时代,一个寻求堕胎的单身女性,往往被告知唯一的条件是同时接受绝育。一个想要社会福利的家庭,可能会被’建议’先为’有问题’的孩子办理绝育。
受害者群体呈现出鲜明的特征。超过百分之九十是女性,绝大多数来自社会底层。罗姆人(吉普赛人)和萨米人的比例远高于他们在总人口中的占比。智力障碍者、精神病患者、以及那些被标记为’反社会’的人,是最常见的目标。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种做法在瑞典社会中被广泛接受。绝育计划不是秘密,而是在公开辩论中进行。报纸上刊登文章宣传绝育的’好处’,政府发布宣传册解释为什么这对国家是必要的。教科书和百科全书中甚至没有提及这段历史——不是因为它是禁忌,而是因为它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可怕的是,过去我们没有讨论它,‘前司法部长贡·赫尔什维克在1997年的丑闻爆发后说,‘我们将它排除在我们的意识之外。’
当记者马切伊·扎伦巴在《每日新闻》上发表了揭露绝育计划的文章后,瑞典媒体最初的反应是冷淡的。大多数采访请求来自国外媒体。扎伦巴告诉一家华沙报纸,瑞典人之所以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每个人的柜子里都有骷髅,没有圣人’——律师、医生、政治家都曾参与或默许这一切。
纳粹的影子与瑞典的差异
1997年,当瑞典的绝育丑闻在国际媒体上引爆时,许多报道将其与纳粹德国的种族清洗相提并论。‘纳粹式’成为描述瑞典计划的高频词汇。但瑞典历史学家对此持有保留意见。
纳粹德国的绝育计划——1933年至1945年间,约四十万德国人被强制绝育——确实比瑞典规模更大、更残忍。德国的’遗传健康法庭’专门审理绝育案件,拒绝手术可能导致监禁甚至强制麻醉下的手术。更重要的是,德国的绝育计划只是种族灭绝的序幕,最终演化为对’不值得生存的生命’的系统性屠杀。

瑞典的计划则有所不同。虽然同样根植于优生学,但瑞典从未像德国那样走向大规模杀戮。绝育手术在医院中进行,而不是集中营;受害者被允许继续生活,只是被剥夺了生育权利。表面上,法律要求’同意’(尽管这种同意往往是被迫的);没有人被物理强制绑上手术台。
但瑞典计划也有其独特之处。在德国,绝育的目标主要是’遗传病患者’——精神分裂症、癫痫、严重智力障碍等。在瑞典,‘社会理由’的引入使目标群体急剧扩大。一个喜欢跳舞的女孩、一个与邻居争吵的女人、一个在教堂课上表现不佳的十三岁少女,都可能成为绝育的对象。德国的优生学是种族主义的;瑞典的优生学则是一种更广泛的’社会控制’——一种对’异类’的系统性排斥。
‘这不是关于种族的问题,无论你是黑人、白人还是黄种人,‘研究绝育档案的历史学家伦西斯解释,‘这是关于人的品质的问题……福利国家的观念是,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权利,但你必须表现得当,像一个’典型的瑞典人’。’
在这种意义上,瑞典的优生学可能比纳粹的更阴险。纳粹的种族主义是赤裸裸的仇恨;瑞典的优生学则披着’福利’和’进步’的外衣,在’为你好’的名义下实施控制。当玛丽亚·诺丁走出手术室时,医生告诉她这是’为她好’;当马伊-布里特被绝育时,社会工作者告诉她这是’为了社会的利益’。
漫长的觉醒
1976年,瑞典议会废除了强制绝育法。但这一决定并非源于道德觉醒,而是源于实用主义的考量——随着堕胎合法化和口服避孕药的普及,绝育不再是控制生育的唯一手段。在最后几年,绝育手术的数量不减反增,因为法律不再要求申请许可,手术变得更加容易。
真正触动瑞典社会良知的,是1997年《每日新闻》的调查报道。记者扎伦巴在调查中发现,绝育计划持续的时间、规模和残忍程度远超公众想象。他采访了多名受害者,包括玛丽亚·诺丁,她们的故事第一次被完整地呈现给公众。
报道引发的冲击波遍及整个斯堪的纳维亚。挪威、芬兰、丹麦相继被揭露有类似的绝育计划。奥地利、瑞士、比利时也发现自己有类似的历史。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和其他州的绝育计划重新受到审视。瑞典,这个被视为’进步灯塔’的国家,突然成为全球优生学丑闻的中心。
1997年8月27日,瑞典政府宣布成立国家委员会调查绝育历史,并制定赔偿方案。卫生和社会事务大臣玛戈特·沃尔斯特罗姆公开表示:‘这些行为是野蛮的。我们应该用正确的名字称呼它们。当然,今天我们强烈谴责这些行为,它们永远不能被辩护。’
沃尔斯特罗姆的表态意味深长——因为就在一年前,她的部门还拒绝了玛丽亚·诺丁的赔偿申请。官方理由是:诺丁签署了同意书,而且赔偿只给予那些能证明官员在程序上违法的人。在绝育计划的法律框架下,几乎所有操作都是’合法’的——问题在于,法律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1999年,瑞典议会通过法案,向每一位被强制绝育的受害者赔偿十七万五千瑞典克朗(约一万五千欧元)。但申请赔偿的过程充满障碍。许多受害者已经去世;许多幸存者不愿公开自己的经历;还有人觉得赔偿金额太低,无法弥补一生的创伤。
最终,只有约三千人申请了赔偿——一个远远低于受害者总数的数字。有些人因为’羞耻’而拒绝申请。伦西斯在档案中发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当她告诉母亲可以申请赔偿时,母亲回答:‘这是耻辱,我永远不会申请。’
另一种沉默
2013年,瑞典议会通过了另一项赔偿法案——这次的对象是被强制绝育的跨性别者。从1972年到2013年,瑞典法律规定,跨性别者要获得性别重置手术,必须先接受绝育。这项法律在2012年被斯德哥尔摩行政法院裁定违宪后废除,但它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项法律的逻辑与1934年的绝育法如出一辙:国家有权决定谁可以生育,谁不能。跨性别者的生育能力被视为一种’混乱’——如果一个人改变性别,他/她的生育能力将不再’匹配’新的性别身份。要成为’真正的’男人或女人,必须首先放弃生育的可能。
这种逻辑揭示了瑞典优生学的深层结构:它不仅关乎’种族纯洁’或’基因质量’,更关乎’秩序’——一种对整齐划一、分类明确的社会秩序的追求。在这种秩序下,差异被视为威胁,‘异类’必须被修正或清除。
当玛丽亚·诺丁在1990年代终于公开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她已经度过了大半个世纪的无子女人生。她和丈夫离婚了,经历了四次胃癌手术。在她公寓楼下的游乐场里,孩子们在秋千上摇晃,母亲们在交换邻居的八卦——所有她永远不会拥有的生活,都在那里展示着。
‘最大的解脱是,人们终于理解我是在讲述关于我自己的真相,‘她说。但在她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已经无法看清游乐场的细节——五十四年前那双从未被检查过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遗产的重量
今天,乌普萨拉大学图书馆的特藏室里,存放着种族生物学研究所的完整档案。一万两千张照片排列在一百零五本相册中——伦德伯格和他的团队拍摄的’种族类型’肖像。这些面孔大多是匿名的,被测量、分类、然后归档。他们是优生学的’数据’,是被’科学’征服的生命。
档案向公众开放,但许多人不愿意去翻阅。那里可能有自己的祖父母、邻居、或自己。谢尔·松德斯特特在那里发现了姑姑和叔叔的记录;其他人可能在那里发现自己的家族从未谈论过的秘密。
瑞典的绝育计划提出了一个永恒的问题:当科学与权力结合,当’进步’成为侵犯的借口,谁来保护个体的权利?在’人民之家’的美好愿景下,一个以关怀为名的国家,如何成为压迫的机器?
1997年,前首相卡尔·比尔特在给政府的信中写道:‘瑞典社会面临着被绝育辩论伤害的风险,除非有一个完整的清算。真实地呈现发生了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
但完整的清算可能永远不会到来。档案可以开放,赔偿可以支付,道歉可以发表——但那些被剥夺的生命,那些从未出生的孩子,那些一生的沉默和羞耻,无法被修正。这是瑞典福利国家最黑暗的遗产:一个提醒我们,即使在最进步的社会,人权也可能在’科学’和’福利’的名义下被牺牲。
乌普萨拉的种族生物学研究所在1959年被并入大学医学遗传学系,伦德伯格的’种族科学’被转化为真正的医学研究。但建筑还在,档案还在,记忆还在。它们提醒我们:科学可以是解放的力量,也可以是压迫的工具;福利可以是关怀,也可以是控制。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愿意面对那个最困难的问题——谁有权决定,什么样的生命值得被延续?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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