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北部的诺尔兰郡,有一片被称为Plurdalen的山谷。这里的地貌极为奇特——一条35米宽的河流毫无征兆地从地下涌出,形成了名为Plura的神秘池塘。如果你潜入这片水域,向地下游去,便会进入一个绵延三公里的水下迷宫。这是北欧最深的洞穴系统,最大深度达到135米,水温常年徘徊在冰点附近。
洞穴潜水者将其视为朝圣之地。这里的水质清澈得令人难以置信,能见度可达数十米,石灰岩的大理石岩壁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但对于那些追求极限的人来说,真正的挑战在于完成一次"穿越"——从Plura入口潜入,穿越整个水下洞穴系统,最终从另一端的Steinugleflaget干洞中爬出。
这是一场需要五小时完成的潜入旅程,最大深度超过130米,需要借助水下推进器才能完成。潜水者必须在漆黑冰冷的水中穿行,经过狭窄的通道,完成数小时的减压停留。任何失误都可能致命。
2014年2月6日,五名芬兰潜水员站在这片冰封的水面上,用链锯在冰层上切出一个三角形的洞口。他们是最顶尖的洞穴潜水者,装备精良、经验丰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中两人将永远留在这片水域之下,而剩下的三人将做出一个震惊整个潜水界的决定——秘密重返这个已被警方封闭的洞穴,将朋友们的尸体带回家。

五个芬兰人
这五名潜水员都来自芬兰,他们通过赫尔辛基以西的Ojamo矿区的探险活动相识。在这个圈子里,他们是最顶尖的探险者。Patrik Gronqvist,42岁,是一名消防员,也是这个群体中的核心人物。他和Kai Kankanen、Sami Paakkarinen三人曾在2013年首次成功完成了Plura洞穴的穿越,创造了一项世界纪录。他的搭档Jari Huotarinen,40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潜水者,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完整的穿越。
Vesa Rantanen,30岁,自2007年开始洞穴潜水,是团队中年轻的一员。Jari Uusimaki,34岁,和Kai Kankanen,46岁,都是资深潜水者。Sami Paakkarinen,34岁,潜水资历最深,曾在墨西哥教授潜水课程,事故发生时他并不在现场。
按照计划,五人分成两组。第一组由Patrik Gronqvist和Jari Huotarinen组成,他们率先潜入水中。两小时后,等待沉积物沉淀,第二组Vesa Rantanen、Jari Uusimaki和Kai Kankanen紧随其后。两组人的目标是在洞穴另一端的Steinugleflaget干洞汇合。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行动。每个人都配备了闭路循环呼吸器(rebreather)、干式潜水服、水下推进器和备用气瓶。这种装备允许他们在深海停留更长时间,但也带来了额外的风险。在130米的深度,呼吸器中的二氧化碳如果处理不当,会导致高碳酸血症——一种可能致命的状况。

110米深处的噩梦
潜水开始得很顺利。Patrik Gronqvist带着Jari Huotarinen穿过清澈的水域,经过美丽的空气洞穴,开始向最深处下潜。他们到达了132米的最大深度,然后开始上升。在110米的位置,他们遇到了一个特别狭窄的通道。
Gronqvist率先通过了这个瓶颈,继续向上游去。过了一会儿,他发现Huotarinen没有跟上来。他转身返回,看到远处有灯光在左右摇晃——这是求救信号。
当Gronqvist游回狭窄通道时,他发现Huotarinen被困在了里面。他的一条引导线缠住了设备,整个人卡在了这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空间中。在110米的深度,每一分钟的停留都会显著增加减压时间。
Huotarinen开始恐慌。在深海中,恐慌是致命的——它会让人呼吸加速,而加速的呼吸会使呼吸器中的二氧化碳吸收系统过载。Gronqvist尝试帮助朋友解开缠绕的线,但失败了。Huotarinen试图切换到备用呼吸器,却在过程中吸入了一口水。
Gronqvist眼睁睁看着朋友在面前死去。
现在他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他不能立即上浮——在深海停留时间过长的人如果快速上浮会患上减压病,这是另一种致命的风险。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穿越整个洞穴,完成数小时的减压停留。在那一刻,他说服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压抑住所有情绪,因为任何激动都可能让他重蹈朋友的覆辙。
第二组的悲剧
两小时后,第二组潜水员进入洞穴。Vesa Rantanen率先游到那个110米深的狭窄通道,眼前出现的景象令他血液冻结——Huotarinen的尸体漂浮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他面临一个不可能的选择:转身返回起点,从Plura出口上浮;或者从尸体旁边挤过去,继续前进。返回意味着要独自完成一段极长的潜水和额外的减压,而且水下推进器可能不足以支撑全程。继续前进则意味着要从朋友的尸体旁边挤过。
Rantanen选择了前进。他花了15分钟才从尸体旁边挤过。这段经历将在他脑海中萦绕多年。
但悲剧还没有结束。Rantanen后来得知,当他挣扎着通过Huotarinen的尸体时,跟在他后面的Jari Uusimaki也遇到了麻烦。挪威警方认为,Uusimaki在看到Huotarinen的尸体后陷入了恐慌,在高碳酸血症的作用下,他也溺亡了。
Kai Kankanen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的。他看到了两具尸体,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转身返回。他知道这意味着要独自游回Plura入口,完成一段长达11小时的潜水。当他最终浮出水面时,入口的冰层已经重新冻结,他不得不破冰而出。
三名幸存者都被送往特罗姆瑟的医院接受减压病治疗。Vesa Rantanen的脊椎因减压病受到永久性损伤。
被放弃的救援
事故发生后,挪威警方请求国际救援专家协助打捞尸体。英国洞穴潜水员Rick Stanton、John Volanthen和Jason Mallinson赶赴现场。Stanton是洞穴救援领域的传奇人物,后来因参与泰国洞穴救援而闻名于世。
但当英国潜水员从Steinugleflaget一侧潜入调查时,他们发现Huotarinen的尸体无法从那一侧移动,而且他的尸体挡住了通往Uusimaki尸体的道路。唯一的办法是从Plura一侧重新完成整个穿越——这是英国团队认为风险过高的行动。
挪威警方宣布放弃打捞,并封闭了Plura洞穴。两具尸体将永远留在水下130米的黑暗中。

一个承诺
Patrik Gronqvist是一名消防员。在医院里,他给Jari Huotarinen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
“我告诉她,我们会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他回忆道,“我告诉她,他们不会被留在那里。我们会想办法的。”
他很快发现,幸存的潜水员们都有同样的想法。Sami Paakkarinen,事故发生时在墨西哥教课的资深潜水员,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曾训练过两位遇难者,与他们都是好友。
Paakkarinen说:“把尸体留在挪威洞穴里,就像把车祸受害者遗弃在路边一样。这是一条铁律——绝不抛弃朋友。你要尽最大努力把朋友带出来,无论他们在哪里。”
但他们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挪威警方已经封闭了洞穴。如果他们申请许可,一定会被拒绝。唯一的办法是秘密行动。
他们拥有一个英国团队没有的优势——他们曾成功完成过穿越,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洞穴。“我不会说我们没有风险,“Paakkarinen说,“恰恰相反,这是你能做的最具挑战性的潜水之一。但我们是这个地方的最初探索者,我们对这里了如指掌。”
但这个优势被另一个因素抵消——他们将打捞的是自己朋友的尸体。当他们到达事故现场时,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因为悲伤而呼吸加速?会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犯下致命的错误?
因此,他们在行动前的一个月里,刻意处理了"所有的情感问题”,让自己在执行任务时能够像机器人一样工作。
秘密行动
2014年3月22日,一支由27人组成的团队悄然进入Plurdalen山谷——17名芬兰人和10名挪威人。整个行动持续五天,动用了超过50个气瓶和大量备用设备。
Vesa Rantanen因为脊椎损伤无法潜水,担任水面指挥。Patrik Gronqvist、Sami Paakkarinen和Kai Kankanen将负责最危险的深水区域。
第一步是将超过一吨的设备运送到Steinugleflaget洞穴入口。这个入口位于山腰上,需要用绞盘一点一点地把设备吊上去。然后还要带着数百公斤的设备下降100多米进入洞穴——这本身就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
他们在沿途设置了50个气瓶,并在Plura一侧建立了一个水下栖息地——一个充满空气的空间,潜水员可以在减压停留期间离开冰冷的水,摘下面罩,甚至进食。如果尸体无法移动,他们需要原路返回,这个设施可能救命。

深渊中的重逢
3月24日,打捞行动正式开始。潜水员们再次从Plura的冰层下潜入,这一次带着摄像机记录整个过程。
但Kai Kankanen在下潜到85米时放弃了。被旧日记忆困扰的他告诉队友,自己不在正确的心理状态,无法继续。Patrik Gronqvist和Sami Paakkarinen只能独自下潜。
在令人窒息的镜头中,潜水员的手电筒照亮了锯齿状的岩壁。可以听到气瓶的碰撞声、水下推进器的嗡嗡声、潜水员的呼吸声和气泡声。他们首先遇到了Jari Uusimaki的尸体,然后,仅仅20米之外,是Jari Huotarinen——正是Gronqvist七周前离开他时的样子。
他们割开Huotarinen的设备,成功将他的尸体从狭窄通道中移出。Gronqvist用水下推进器拖着尸体向上升去,Paakkarinen在旁边协助操控。
当Gronqvist最终在Steinugleflaget洞穴浮出水面时,Vesa Rantanen正在那里等候。
“自从我离开这里以来,我每晚都在想这件事,“Gronqvist平静地说,“上次我不知道是会上来还是留在下面。如果我们之前做过一次练习,结果会不同。这完全是我们自己的错。”
第二天,他们返回打捞Jari Uusimaki的尸体。这一次行动更加困难——尸体更加浮胀,更难操控。Paakkarinen差点遭遇不测,一块岩石在他身边坍塌。但最终,两位遇难者的尸体都被成功带到Steinugleflaget洞穴,放入Gronqvist从消防站带来的尸袋中。
整个行动共进行了101小时的潜水时间。

尾声
第二天下午,团队前往当地警察局。Paakkarinen说,他能感觉到挪威警方对尸体被打捞感到欣慰,但他们也明确表示,这次潜水是违法的,必须进行调查。
六个月后,团队被告知不会面临任何指控。芬兰总统后来授予Patrik Gronqvist白玫瑰一等勋章。
英国潜水员Rick Stanton对芬兰人的行动表示赞赏,但他仍然对整个事件感到困扰。“这场事故发生了,然后他们拍了一部电影,他们都成了英雄,“他说,“但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应该死。”
他指出,虽然从未潜过洞穴的人可能会认为这项运动如此危险,总有人会死,但对于受过正确训练和计划的经验丰富的潜水员来说,这种事故本不应该发生。
纪录片《Diving into the Unknown》(Takaisin pintaan)于2016年上映,全长82分钟。导演Juan Reina原本打算拍摄一次创纪录的潜水,却在过程中见证了这场悲剧,以及之后令人难以置信的秘密救援行动。
Kaveria ei jätetä
芬兰人有一个独特的文化概念,叫做"sisu”——在逆境中表现出的坚韧不拔、超越极限的意志力。1940年,《纽约时报》曾发表文章,标题就是《Sisu:一个解释芬兰的词》。
但这种精神还有另一个面向,一个更温暖的面向。芬兰士兵在1939年至1940年的冬季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将阵亡战友的尸体带回后方。他们有一个口号:“Kaveria ei jätetä”——永不抛弃朋友。
这是一种深厚的情谊,一种超越理性的承诺。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三名幸存者会冒着生命危险,违反法律,秘密重返那个吞噬了他们朋友的黑暗深渊。因为在他们的价值观里,朋友不能被遗弃在冰冷的水下,无论带回他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洞穴潜水者需要非凡的自制力。在漆黑、冰冷、狭窄的水下隧道中,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致命的错误。但《Diving into the Unknown》展示了一种更深层的力量——在面对难以想象的创伤时,将情感转化为行动的能力。他们没有崩溃,没有放弃,而是把悲伤压在心底,像机器一样精确地执行一个疯狂的救援计划。
Plura洞穴如今重新向潜水者开放。没有人再尝试完成那次致命的穿越。Sami Paakkarinen说,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还有很多问题——最初的问题——关于洞穴通向哪里,水从哪里来,这些问题仍然存在,“他说,“我不害怕这个洞穴。”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疯狂。但对于那些理解"sisu"和"kaveria ei jätetä"的人来说,这是对友情最深切的诠释——即使朋友已经死去,也要把他们带回家。
参考资料:
- BBC News: “The cave divers who went back for their friends” (2016)
- Diving into the Unknown Documentary (2016)
- Divers Alert Network: Plura Cave Accident Analysis
- Wikipedia: Pluragrotta, Diving into the Unknown
- Life in Norway: “Plura Cave Disaster”
- Dive Pacific: “Friendship Runs Deep”
- Moveable Fest: Interview with Juan Re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