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北领地有一条名叫斯图尔特高速公路的笔直公路，像一把利刃切开广袤的红土地。从达尔文往南延伸2800多公里直抵阿德莱德，沿途只偶尔点缀着孤零零的路边旅馆和加油站。在这条公路上，距离达尔文约500公里的地方，坐落着一个名叫拉里马的小镇。当你在地图上搜索它时，会发现这里几乎一无所有——几栋房屋、一座二战博物馆、一条废弃的铁路线，以及一个粉红色的酒吧。2017年，这个小镇的人口统计数字是12人。然后，其中一个人消失了。
帕特里克·莫里亚蒂，人们叫他帕迪，是个70岁的爱尔兰移民。他留着浓密的白胡子，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总是戴着那顶破旧的牛仔帽。他的一生像很多来到澳大利亚内陆的人一样，被这片土地的荒凉与自由所吸引。1947年3月30日，帕迪出生在爱尔兰利默里克郡的克鲁姆医院，在阿比费尔小镇长大。1966年，19岁的他乘坐TSS Fairstar号轮船移民澳大利亚，此后在内陆牧场做过牛仔、平路机驾驶员和各种杂工。2005年，他搬到了拉里马，2010年花了3万美元买下一座废弃的加油站作为住所。在这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直到2017年12月16日那个闷热的傍晚。
那天是星期六，帕迪照例去了镇上唯一的酒吧——粉红豹旅馆。这间酒吧的一切都是粉红色的：墙壁、装饰品、甚至门口那尊巨大的粉红豹雕塑。酒吧老板巴里·夏普后来告诉调查人员，帕迪那天喝了八罐啤酒，比平时稍多，但并没有醉。下午6点左右，日落前，帕迪带着他的红色卡尔皮犬凯莉离开了酒吧。一个游客给了他一只烤鸡带回家给狗吃。帕迪骑上他的红色四轮摩托车，沿着公路往家的方向驶去。从酒吧到他家只有800米的距离。他告诉酒保理查德·辛普森，他第二天早上会回来借割草机。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帕迪·莫里亚蒂。
第二天，帕迪没有出现借割草机。他的朋友们开始担心，但以为他只是改变了计划。第三天，他仍然没有出现在酒吧的日常喝酒时间。第四天，12月19日下午4点，夏普终于拨打了报警电话。当警察到达帕迪的家时，发现大门敞开，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牛仔帽放在冷藏箱上，钱包里的现金和银行卡都在，心脏病药物也没被动过。那只游客给的烤鸡还在微波炉里。床下放着一根棒球棍，似乎是帕迪用来防身的。但他和狗都不见了。警方进行了大规模搜索，覆盖了帕迪家周围85公里的范围，搜索了垃圾场、灌木丛和水塘，但一无所获。帕迪·莫里亚蒂和他的狗凯莉，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拉里马小镇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在当地原住民杨曼人的语言中，“拉里马"意为"聚会之地”。这片土地被杨曼人占据了超过4万年，他们相信风暴鸟——大嘴杜鹃——的梦之轨迹创造了这里的景观。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拉里马被正式建立为北澳大利亚铁路的终点站。它成为了一个军事转运营地，在战争最激烈的时期，这里驻扎了6500名军人，是太平洋地区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美军和澳军从这里向达尔文运输物资和人员。1942年2月19日，达尔文遭到175架日本飞机轰炸后，澳大利亚对入侵的恐惧达到顶峰，军方开始大量招募原住民入伍。到1944年，拉里马雇佣了497名原住民男性和33名女性。战争结束后，基地关闭，铁路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主要用于运输铁矿石。1981年，铁路正式关闭，拉里马逐渐衰落成一个只有十几人的偏远小镇。
当帕迪·莫里亚蒂在2017年消失时，拉里马的12名居民中，几乎每个人都与其他人有某种恩怨。但最激烈、最持久的对抗，发生在帕迪和他的邻居弗兰·霍奇茨之间。霍奇茨在镇上经营一家名为"弗兰德文郡茶馆"的路边小店，出售肉馅饼和茶点。她从1985年起就住在拉里马，比帕迪早了20年。两家隔着斯图尔特高速公路相望，距离不过几十米。但就是这几十米的距离，成为了两个邻居之间长达十年战争的前线。
当地人把这称为"肉馅饼战争"。据调查，帕迪经常告诉游客不要吃霍奇茨的肉馅饼，声称它们难以下咽。他甚至会把死袋鼠扔到霍奇茨的窗下，往她的花园里扔毒药。酒吧也开始卖肉馅饼，与霍奇茨的生意竞争。两个人的争吵不断升级，小镇上的每个人都成了他们战争中的旁观者。2017年8月，霍奇茨在《凯瑟琳时报》上刊登广告招聘一名园丁。9月4日，一个名叫欧文·劳里的男人接受了这份工作，搬进了霍奇茨的房产。
欧文·劳里是个71岁的前拳击手，身材高大健壮，搬来拉里马之前默默无闻。他成了霍奇茨的住家园丁，住在她房产上的一间小屋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很少有人见过他。但在帕迪消失三天前的12月13日，劳里和帕迪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口角。起因是帕迪的狗凯莉跑到了劳里的领地上。目击者说，劳里曾扬言"谁碰我的植物我就杀了谁"。这场争吵成为了后来调查的关键线索之一。
当北领地验尸官格雷格·卡瓦纳在2018年和2022年分两次进行死因聆讯时，这个只有12人的小镇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每个人都被传唤作证，每段往事都被重新审视。最令人震惊的证据来自警方在劳里住处秘密安装的录音设备。在验尸官法庭上，检察官播放了八段模糊的录音。虽然音频质量很差，但侦探们声称，他们在其中听到了劳里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歌唱的语调说：“我杀死了老帕迪……他妈的杀死了他。我打在他头上杀死了他……砸死了他，咚，是的他砸死了他。“在另一段录音中，一个声音说：“他们没有找到那把锤子，所以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还有一段录音提到：“我他妈用我的羊角锤砸在他的鼻孔上。”
劳里在法庭上否认录音里的人是他，然后援引了不自我归罪的权利，拒绝回答更多问题。霍奇茨也出庭作证，她强烈否认自己与帕迪的失踪有任何关系。她驳斥了有关她曾出价1万美元雇人杀害帕迪的说法，告诉法庭：“我可以以上帝和母亲的坟墓发誓，我对帕迪一无所知。“但另一名证人韦恩·莱德威奇作证说，他在凯瑟琳市无意中听到霍奇茨和朋友布赖恩·罗伯茨的对话。莱德威奇说，霍奇茨说"那个混蛋还在给我找麻烦，我需要除掉他”，并提到有9000美元可用。罗伯茨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帕迪失踪的新闻时惊呼：“该死，他不用连狗也杀了吧。“罗伯茨已经去世，无法接受进一步询问。
还有更离谱的证词。一名自称有"通灵能力"的卡车司机迈克尔·潘奇作证说，他的前同事理查德告诉他，自己和另一名绰号"袋鼠狗"的男子枪杀了帕迪和他的狗，然后把尸体埋在马塔兰卡附近。但警方调查后发现，这两人当时都在西澳大利亚工作。另一名证人则声称，罗伯茨可能与2001年著名的背包客彼得·法尔科尼奥失踪谋杀案有关——那起案件是澳大利亚最著名的悬案之一，法尔科尼奥的尸体至今未被找到。
2022年4月7日，验尸官格雷格·卡瓦纳发布了他的调查结论。他认定帕迪·莫里亚蒂和他的狗凯莉在2017年12月16日晚死亡。“在我看来，帕迪是在与他最近邻居持续不断的恩怨背景下，并且可能是由于这种恩怨而被杀害的，“卡瓦纳在调查结果中写道。他无法确定死因，因为尸体从未被找到。但他将案件移交给了北领地警察局长和检察总署，建议考虑是否提起刑事诉讼。警方悬赏25万澳元征集线索，这笔赏金至今仍然有效。
然而，2024年6月5日，北领地检察总署发布了一份简短但震撼的声明。“检察总署已确定，没有足够证据对任何人在帕迪·莫里亚蒂失踪事件中提起指控，“声明写道，“检察总署此时不会提供进一步评论。“这意味着，尽管验尸官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尽管有秘密录音似乎指向凶手，但没有人会因此受到审判。帕迪·莫里亚蒂的案子进入了澳大利亚内陆那些永远无法解决的谜案行列——就像2001年彼得·法尔科尼奥的失踪一样，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帕迪消失后，拉里马发生了很多变化。酒吧老板巴里·夏普在2019年去世，霍奇茨的前夫比尔·霍奇茨也在2024年去世。但小镇的人口基本保持不变——有新居民搬进来，包括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婴儿。粉红豹旅馆经过翻新，斯图尔特高速公路也进行了必要的升级。甚至有人预测，随着附近矿产资源项目的开发，拉里马可能会成为一个繁荣的矿业小镇。关于帕迪的记忆仍然留在酒吧的墙上——他的照片贴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游客，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个未解的谜案。
这起案件在2023年被拍成了HBO纪录片《最后一站：拉里马》，在Netflix上播出后迅速走红。它进入了澳大利亚最受欢迎节目榜首，在英国进入前十，在美国通过HBO Max吸引了大量观众。美国评论家们形容拉里马的居民是"科恩兄弟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小镇是"浸泡在橙色阳光中的锈蚀丛林景观”。《滚石》杂志称这部纪录片是"一部漆黑的喜剧——一部对着深渊发笑的文化人类学切片”。但在这所有关注和娱乐背后，是一个男人消失了，一只狗消失了，而真相可能永远不会大白。
帕迪·莫里亚蒂没有真正的家人在澳大利亚。他在爱尔兰的亲属在他失踪后才被找到，进行了DNA测试以确认身份。他留下的只有那座废弃的加油站、一些银行存款、和粉红豹酒吧里朋友们对他的记忆。北领地公共信托署宣布将管理他的遗产，这意味着他的房子可能会被出售。帕迪的邻居们继续住在拉里马，他们的生活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缓慢流逝。如果你今天开车经过这里，你会在酒吧的墙上看到帕迪的照片，在他曾经的家门口看到那张失踪人员海报，上面写着悬赏25万澳元的字样。你可以停下来喝一杯啤酒，问问当地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可能会给你讲一个关于肉馅饼、死袋鼠和邻居恩怨的故事。但他们无法告诉你帕迪·莫里亚蒂去了哪里。
澳大利亚内陆有一个特点：它能吞噬一切。在这里，距离以数百公里计算，时间仿佛停止流动。一个人可以在沙漠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帕迪·莫里亚蒂的故事之所以如此令人着迷，不仅因为他的失踪本身，还因为这发生在一个只有12人的小镇，而每个人都有嫌疑。验尸官说这是谋杀，警方说调查仍在继续，检察官说证据不足。而帕迪和他的狗凯莉，仍然没有找到。在这片广袤、荒凉、美丽而残酷的土地上，有些谜题注定永远无解。
参考资料：
- ABC News. “Paddy Moriarty: A timeline of his disappearance.” February 2, 2018.
- ABC News. “Coronial inquest into disappearance of Paddy Moriarty hears secret police recordings.” April 6, 2022.
- ABC News. “NT coroner believes Paddy Moriarty was killed because of neighbourly dispute in Larrimah.” April 8, 2022.
- ABC News. “Why Paddy Moriarty’s disappearance from the tiny town of Larrimah may never be fully solved.” June 8, 2024.
- ABC News. “Five years after Paddy Moriarty and his trusty dog disappeared from a tiny outback town, residents are still seeking answers.” December 22, 2022.
- The Guardian. “Paddy Moriarty and his dog allegedly killed amid feud with neighbours, Northern Territory coroner finds.” April 7, 2022.
- The New York Times. “In a Town of 11 People, Mysterious Disappearance Turns Neighbor Against Neighbor.” August 11, 2018.
- Wikipedia. “Larrimah.” Northern Territory, Australia.
- Northern Territory Justice. “Inquest into the death of Patrick Joseph Moriarty.” April 7, 2022.
- Australian Missing Persons Register. “Patrick ‘Paddy’ Mori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