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巴拿马城
1989年12月20日凌晨零时四十五分,巴拿马城的夜空被撕裂。两架AH-6"小鸟"攻击直升机低空掠过城市上空,机身在星光下闪烁着幽灵般的黑色光泽。它们是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绰号"夜行者"的精英飞行员驾驶的前锋。几分钟内,这座城市将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首次大规模入侵一个主权国家的军事行动。
目标只有一个:曼努埃尔·诺列加。
这位身高一米六八的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曾是中央情报局年薪二十万美元的线人,如今却成为美国眼中最危险的毒枭。大陪审团的起诉书上列着他的名字:毒品走私、敲诈勒索、洗钱。十年来,他在这片中美洲的土地上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犯罪帝国,与哥伦比亚麦德林卡特尔勾结,将数十吨可卡因运往美国街头。1988年,里根政府对他提起诉讼;1989年,他宣布巴拿马与美国处于"战争状态"。十二月十六日,四名美军人员在巴拿马城检查站遭到枪击,海军陆战队中尉罗伯特·帕斯永远闭上了眼睛。
乔治·H·W·布什总统签署了命令。行动代号:正当防卫。
两万七千名美军士兵已经集结完毕。超过三百架各型飞机在巴拿马运河区的美军基地整装待发。这是一场精密策划的斩首行动,也是美国特种作战部队自越南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实战检验。三角洲部队、海豹突击队、陆军游骑兵、空军特种作战联队——每一个精英单位都接到了各自的任务。
但诺列加不会束手就擒。他已经躲进了巴拿马城的迷宫中,身边是一支忠于他的精锐卫队。抓捕一个国家元首,在美国军事史上没有先例。更棘手的是,还有一名美国公民被关押在这座城市最臭名昭著的监狱里,他的生命正悬于一线。
酸性行动:六分钟的监狱营救
午夜零时四十五分,两架AC-130H"幽灵"炮艇机开始在巴拿马城上空盘旋。代号"铁娘子"的AP-06和"坏公司"的AP-07正在执行一种被称为"礼帽"的战术——两架炮艇机在不同高度进行同心圆飞行,能够在同一时间对多个近距离目标倾泻毁灭性火力。这是专门为巴拿马城密集的城市环境开发的战术,此前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
在地面,一个名为库尔特·缪斯的美国人正躺在Cárcel Modelo监狱八英尺乘十二英尺的牢房里。九个月前,他因在巴拿马城设立反诺列加广播电台而被捕,被判处间谍罪和颠覆政权罪。每一天,他都能听到隔壁牢房传来的惨叫声——那是诺列加的秘密警察在刑讯逼供。一名警卫被派驻在他牢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命令很简单:如果美国军队试图营救,立即处决缪斯。
缪斯不知道的是,他是一名中央情报局特工。华盛顿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
三角洲部队接到了任务。二十三名精英突击队员在佛罗里达州的一座模拟监狱里进行了数周的实战演练,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转角都刻进了他们的肌肉记忆。行动将在凌晨一点整开始,代号:酸性行动。
四架MH-6"小鸟"直升机从夜空中俯冲而下。这种轻型直升机能够搭载四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每侧机身悬挂一张折叠座椅。飞行员们佩戴着夜视仪,在一片漆黑中寻找目标。在空中,AP-06炮艇机的传感器操作员用红外激光照亮了监狱屋顶,为直升机提供精确的参照点。
突击队员们降落在屋顶上。一名操作员在屋顶放置了TEMIG信标——一种战术电磁点火发生器,能够向空中标记己方位置。其他人用炸药炸开了屋顶通道,冲进了黑暗的监狱内部。在他们面前,是两段通往二楼的楼梯。
缪斯的牢房在二楼。警卫已经被三角洲队员击毙,但他手中的枪从未扣动扳机——行动太快了。牢门的锁被两发子弹击中,但没有碎裂。突击队员迅速换上小型炸药,轰然一声,门开了。
缪斯被迅速穿上防弹背心和头盔,护送回屋顶。从第一架直升机降落到最后一架起飞,整个行动只用了六分钟。
但撤离并不顺利。搭载缪斯的那架MH-6在起飞时被来自"司令部"大楼——巴拿马国防军总部——的机枪火力击中,左机身被子弹贯穿。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升空,然后坠向街道。四名三角洲队员受伤:两人中弹,一人脚被压碎,一人被旋翼击中头盔。但缪斯和两名飞行员毫发无损。
他们迅速建立防御阵地,用红外频闪灯向空中发出求救信号。十五分钟后,第5步兵师的一辆M113装甲运兵车出现在街角,将他们救出战场。
这是美国反恐部队首次成功从敌对领土营救美国 hostages。行动代号"酸性行动",成为三角洲部队历史上最成功的营救行动之一。
海豹的代价:Paitilla机场的血腥黎明
与此同时,在巴拿马城的另一端,一场更为血腥的战斗正在展开。
Punta Paitilla机场是一座民用机场,位于巴拿马城海岸线上。诺列加的私人飞机——一架里尔喷气机35A——就停在那里。如果这位独裁者打算逃跑,这架飞机将是他最可能的逃生工具。
海豹突击队第4队的四十八名队员接到了任务:渗透机场,摧毁飞机。
凌晨零时三十分,三个海豹排——高尔夫排、布拉沃排和德尔塔排——乘坐特种作战艇从南方登陆。他们携带了Zodiac F-470橡皮艇,在海浪掩护下悄悄接近机场。夜视仪中,跑道的轮廓渐渐清晰。
指挥官帕特里克·图希中校建立了指挥所,开始部署部队。就在这时,一条来自离岸指挥船的信息传来:飞机只需"最小程度损坏"——打爆轮胎、切断控制线即可,不必完全摧毁。这条命令措辞模糊,导致海豹们不得不改变战术,必须更接近目标才能实施精确破坏。
他们不知道,这条命令将付出血的代价。
凌晨一点零五分,高尔夫排推进到机库外一百英尺处。突然,一串长长的自动步枪子弹撕裂了夜空。八名海豹在第一轮交火中就倒下了。紧接着,机场对面的房屋警卫也开火了,海豹们陷入了致命的交叉火力。
混乱中,海军上尉约翰·康纳斯和上士唐·麦克福尔当场阵亡。麦克福尔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当他意识到一个班的所有成员都躺在暴露位置、大多数人已经无法操作武器时,他冲了出去,开始将战友拖向安全地带。一枚自动步枪子弹击中了他,他永远留在了巴拿马的土地上。死后,他被追授海军十字勋章。美国海军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DDG-74"麦克福尔"号。
战斗持续了几分钟。当尘埃落定时,四名海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二十五岁的康纳斯、三十二岁的麦克福尔、三十岁的克里斯·蒂尔曼、二十四岁的艾萨克·罗德里格斯。另有九人重伤。这是海豹突击队自越南战争以来最惨重的单日伤亡。
但他们完成了任务。一枚AT4反坦克火箭弹准确地击中了诺列加的里尔喷气机,将这架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飞机化为废铁。任何通过空中逃生的可能性都被切断了。
Paitilla机场之战成为正当防卫行动中最具争议的战斗之一。伤亡如此惨重,很大程度上归咎于那条模糊的命令——如果海豹们能够从更远的距离用火箭弹摧毁飞机,他们可能不需要如此接近目标,也不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隐身战机的首秀:F-117在Rio Hato
在巴拿马城西南六十五英里处,Rio Hato空军基地正在沉睡。这是巴拿马国防军最精锐部队——第2000营——的驻地。这支部队以对诺列加的绝对忠诚著称,是美国入侵计划中最危险的障碍。
凌晨一点,两架从未见过的飞机正在接近。它们通体漆黑,外形如同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飞行器,所有表面都由平面组成,没有一丝曲线。这是F-117A"夜鹰"隐身战斗机——美国空军最神秘的武器,此前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八架F-117从内华达州的托诺帕基地起飞,飞行超过三千英里,经过五次空中加油,穿越尤卡坦海峡,进入巴拿马领空。两架作为备份中途返航,剩余六架中,两架被派往Rio Hato,四架被分配给一项至今仍然保密的任务——据说是试图抓捕诺列加本人,但在最后一刻因情报显示他不在任何目标位置而取消。
在Rio Hato,目标是一片开阔地,距离两座营房仅有五十码。计划是投放两枚两千磅的Mk 84炸弹——绰号"锤子"——在地表下几英尺处爆炸。这种炸弹的致命半径为四百英尺,能够在半英里外震破耳膜。如果投放准确,爆炸将"震晕"睡梦中的巴拿马士兵,为随后伞降的第2和第3游骑兵营创造条件。
格雷格"野兽"菲斯特上尉是长机飞行员。他连续两年获得中队"顶级枪手"称号,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百分之百命中率。他领导了整个联队的行动规划工作。
但战争从不按照计划进行。
巴拿马国防军提前三个小时得到了入侵警报。当F-117接近目标时,士兵们已经部署到了机场跑道上。风向突然改变。更糟的是,最后一分钟的攻击计划变更和混乱的通讯导致菲斯特将炸弹投在了第二个目标应该打击的位置。僚机飞行员戴尔·汉纳少校误以为攻击已经恢复到原计划,将炸弹投偏了三百二十五码。
国会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莱斯·阿斯平后来透露,目标定位问题也加剧了混乱,因为"潮湿、多变的植被……降低了对比度,给[红外探测]系统带来了问题。“也有说法称,陆军提供的地理坐标可能本身就是错误的。
尽管如此,第18空降军军长卡尔·斯坦纳中将——他策划了这次入侵并要求使用F-117——表示对结果满意。即使巴拿马步兵已经部署并处于警戒状态,爆炸仍然造成了相当大的混乱。有士兵"穿着内裤到处跑”,机场的一些部队"扔下武器逃跑"。
四名游骑兵在随后的战斗中阵亡,十多人受伤。但F-117无疑拯救了双方的生命。这是隐身战机的第一次实战,虽然并不完美,却开创了空中力量使用的新纪元。
司令部之战与El Chorrillo的火光
凌晨一点,巴拿马城的心脏地带,La Comandancia——巴拿马国防军总部——正在遭受毁灭性打击。
第508空降步兵团1营C连的任务是攻占这座建筑。这是一场城市战的噩梦:La Comandancia坐落在El Chorrillo居民区的中心,周围是密集的贫民窟建筑。任何火力打击都可能造成平民伤亡。
AC-130炮艇机在头顶盘旋,105毫米榴弹炮和40毫米机关炮向目标倾泻火力。M551"谢里登"轻型坦克被空投到战场——这是这种坦克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斗中被空投。游骑兵从直升机上速降,与守军展开近距离交火。
战斗触发了多处火灾。El Chorrillo居民区——一个以非裔巴拿马人为主的贫困社区——在炮火中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一座又一座建筑,整个街区化为火海。居民们在黑暗中逃命,有些人永远没有跑出来。
平民伤亡数字至今仍然存在巨大争议。美国军方称有二百零二名平民死亡,而人权组织和联合国的估计则在五百到四千之间。巴拿马天主教会的数字是六百七十三人。
战斗结束后,La Comandancia已经是一片废墟。游骑兵们在残垣断壁间搜索,但没有找到诺列加。这位独裁者在入侵开始前就消失了。
十日的围困:梵蒂冈使馆外的心理战
诺列加的去向成了一个谜。十二月二十四日,入侵的第五天,他拨通了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何塞·塞巴斯蒂安·拉波亚主教的电话。
他请求避难。拉波亚给了他十分钟时间做决定。
诺列加带着四名随从——秘密警察头目尼瓦尔多·马德里南上校、负责保护他的特种部队队长埃利埃塞尔·盖坦上尉、前移民局长贝尔希卡·德·卡斯蒂略和她的丈夫——走进了梵蒂冈使馆。他交出了大部分武器,请求教会保护。
使馆位于巴拿马城一个安静的街区。根据国际法,美国军队不能进入外交机构。诺列加认为自己安全了。
他想错了。
美军立即在使馆周围建立了包围圈。然后,心理战开始了。
第4心理战大队接管了行动。他们在使馆外架起巨大的扬声器,开始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AC/DC的《You Shook Me All Night Long》、Guns N’ Roses的《Welcome to the Jungle》、Van Halen的《Panama》——歌单似乎经过精心挑选,专门针对一个据说厌恶摇滚乐的人。还有The Clash的《I Fought the Law》、Jethro Tull的《Too Old To Rock ‘N’ Roll》、Rick Astley的《Never Gonna Give You Up》。歌曲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音量大到"震聋"的程度。
同时,装甲车的引擎被轰鸣着压向使馆围墙,邻近的田野被点燃并推平,“开辟直升机着陆区”。士兵们在外面高声叫喊,制造一种包围正在收紧的恐怖气氛。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摇滚乐作为心理战武器,用于逼迫一个国家元首投降。梵蒂冈向布什总统提出抗议,三天后,音乐被停止。但心理战并没有结束。
拉波亚主教开始了自己的"心理战"。他告诉诺列加,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愿意为他提供避难——这不是真的。他告诉诺列加,如果他拒绝投降,教廷工作人员将撤离这座建筑,搬到一所天主教高中并宣布那里为新使馆,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废弃的建筑里面对美国军队。
一月三日,诺列加终于屈服了。他参加了一场弥撒,领了圣餐——拉波亚的布道是关于十字架上的强盗在最后一刻请求上帝改变他的人生,据说让诺列加热泪盈眶。弥撒后,他给妻子和三个女儿写了两封信。然后,他穿上棕褐色军装,带着拉波亚赠送的《圣经》,在三位神父的陪同下走向使馆大门。
美国伞兵斯科特·盖斯特中士在那里等着他。他描述诺列加是一个"破碎的人"。士兵们将他按倒在地,用胶带绑住他的手腕,押上了一架等待的直升机。
这是第一次,一个国家的在任国家元首被另一个国家逮捕并引渡受审。
行动的遗产
正当防卫行动持续了十六天。二十三名美军士兵阵亡,三百二十五人受伤。巴拿马方面的伤亡数字至今仍有争议——美国军方称五百一十六人死亡,其中三百一十四名军人,二百零二名平民;人权组织估计的平民死亡数字从三百到四千不等。
行动的战术意义是深远的。这是F-117隐身战机的首次实战,证明了隐身技术在高强度作战中的价值。这是三角洲部队首次成功执行海外人质营救行动,为后来的索马里、阿富汗和叙利亚行动积累了宝贵经验。这是海豹突击队在越南战争后首次遭受重大伤亡,促使海军重新审视特种作战的训练和指挥体系。
行动的政治后果同样巨大。诺列加被带到美国,在迈阿密受审,被判处四十年监禁。由于表现良好,他于2007年获释,随后被引渡到法国服刑七年,2011年被送回巴拿马继续服刑。2017年,他因脑瘤并发症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吉列尔莫·恩达拉——1989年选举的获胜者——在美国入侵后宣誓就职,巴拿马开始了民主化的漫长道路。但El Chorrillo的废墟、失踪者的家属、以及对平民伤亡的追问,至今仍然是巴拿马社会无法愈合的伤口。
十五年后的伊拉克,美国的特种部队再次在异国领土执行斩首行动。二十年后的阿富汗,海豹六队突袭了本·拉登的住所。所有这些行动,都可以追溯到1989年那个潮湿的十二月夜晚——当三角洲队员降落在监狱屋顶、当海豹们在交叉火力中流血、当F-117投下第一枚实战炸弹、当摇滚乐在梵蒂冈使馆外轰鸣的时候。
那些行动塑造了后来的一切。








参考资料
- United States Army Center of Military History. “The US Military Intervention In Panama: Operation Just Cause December 1989 – January 1990.” Washington DC, 2014.
- Cole, Ronald H. “Operation Just Cause: The Planning and Execution of the Invasion of Panama.” Joint History Office, Office of the Chairman o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 1995.
- Walter, William, CMSgt, USAF (Ret). “Operation Acid Gambit: The Rescue of Kurt Muse from Modelo Prison.” Air Commando Journal, Volume 3 Issue 3.
- Yates, Lawrence. “The US Military Intervention In Panama: Operation Just Cause.” Center of Military History, United States Army.
- “Battle of Paitilla Airport.”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Operation Acid Gambit.”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Operation Nifty Package.”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United States invasion of Panama.”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Navy SEAL Museum. “Operation JUST CAUSE: Navy SEALs in Panama.”
- Grey Dynamics. “Operation Acid Gambit: Delta Force in Pan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