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的幽灵
1933年春天,一名奥地利化学工程师在乌克兰哈尔科夫的街头举起相机。镜头里,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倒在人行道上,路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脚步。这张照片后来成为二十世纪最令人窒息的历史证词之一——但当时,世界上几乎没有人看到过它。
亚历山大·维纳伯格(Alexander Wienerberger)是德国胶片公司派驻苏联的化学工程师。他在乌克兰工作了近两年,秘密拍摄了约100张照片。当他1934年回到奥地利时,这些胶片藏在他的行李中,成为西方世界关于这场饥荒最直接的视觉证据。
然而,这些照片的命运,与它们所记录的数百万死者的命运一样,被埋葬在沉默中。
粮仓之地的悖论
乌克兰,这片被称为"欧洲粮仓"的黑土地,拥有世界上最肥沃的农业资源。乌克兰的土壤——黑钙土(Chernozem)——富含腐殖质,厚度可达一米以上,是地球上最珍贵的农业资源之一。在沙俄时代,乌克兰的小麦出口量占全球贸易的很大比例。
1917年革命后,布尔什维克政权在内战中承诺给农民土地和自由。但到了1929年,斯大林决定用一场"从上层的革命"来彻底改造苏联农村。集体化(Collectivization)——这个看似中性的词汇,成为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社会工程实验的开端。
斯大林在1929年11月发表了著名的文章《大转变的一年》,宣布"消灭富农作为一个阶级"(Raskulachivanie)。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富农”(Kulak)在俄语中原本指"拳头",后来被用来标签任何相对富裕的农民。在乌克兰,这个词的定义被无限扩大:任何拥有两头牛或雇佣一个劳动力的人,甚至只是不愿意加入集体农庄的人,都可能被贴上这个标签。
五穗法:死刑判决
1932年8月7日,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一项法律,官方名称是"关于保护国家企业、集体农庄和合作社财产与公共(社会主义)财产",但民间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五穗法(Law of Five Ears of Corn)。
法律条文简单明了:任何从集体农庄偷窃财产的人,最高可被判处死刑;情节较轻者,剥夺自由十年以上。“偷窃"的定义包括——在收获后的田野里捡拾散落的麦穗。
一位幸存者后来回忆道:“我的邻居玛丽亚,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寡妇,在收割后的田野里捡了五穗玉米。她被逮捕,判处十年劳改。她的孩子们?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项法律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斯大林精心设计的饥饿机器的一个齿轮。整个1932-1933年,苏联的惩罚机器在乌克兰全速运转:
黑名单制度:被列入黑名单的村庄,所有商店关闭,所有贸易禁止,村民被禁止离开。任何试图向这些村庄运送食物的人,都可能被判处死刑。到1933年初,乌克兰有超过400个村庄被列入黑名单。
实物税强制征收:即使农民已经交出了所有粮食,征收队还会搜查地窖、阁楼、甚至婴儿的摇篮。乌克兰共产党的档案显示,1932年,一些地区的征收定额超过实际产量的150%。
边界封锁:1933年1月,苏联政府下令封锁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的边界。任何试图离开乌克兰的农民被强制遣返或逮捕。这不仅是防止人口流动,更是为了将饥饿封锁在乌克兰境内。
数字背后的血肉
历史学家对死亡人数的估计存在差异,但所有严肃的研究都指向一个惊人的数字:1932-1933年间,乌克兰有350万至450万人死于饥饿及相关疾病。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在1932年,乌克兰农村的平均死亡率约为每千人10人。到1933年上半年,这个数字上升到每千人200人以上——增长了20倍。在一些村庄,死亡率达到每千人500人,意味着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死亡。
哈尔科夫是当时乌克兰的首府,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维纳伯格的照片记录了这座城市的恐怖景象:街头躺着饿死的尸体,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埋葬它们;火车站挤满了从乡村逃来的农民,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火车,然后永远不再醒来。
但最令人窒息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死亡的"质量”。饥饿不是一种快速的死亡。它是一个缓慢的解体过程:
第一个阶段是体重下降和虚弱。农民们开始吃草、树皮、甚至皮革制品。一位幸存者回忆:“我们煮皮带吃。先把皮带煮软,然后切成小块,像嚼肉一样。”
第二个阶段是浮肿。身体开始积累液体,脸部和四肢肿胀。孩子们看起来像老人,肚子鼓胀,四肢细如柴棍。
第三个阶段是精神的崩溃。饥饿的人开始失去人性。有人偷吃邻居孩子的口粮;有人在亲人死后,将他们的尸体藏在屋里,以继续领取他们的配给;最可怕的,是关于同类相食的报告。
乌克兰安全部门的档案中保存着数千份关于同类相食的报告。1933年,仅哈尔科夫地区就有超过200起同类相食案件记录在案。一位检察官写道:“我无法描述我所看到的。我只能说,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母亲,她煮了自己的孩子,然后疯了。”
西方的沉默合谋
如果说斯大林制造了这场饥荒,那么西方的知识分子和记者们则为这场屠杀提供了掩护。
《纽约时报》莫斯科分社社长沃尔特·杜兰蒂(Walter Duranty)是这场信息战中最关键的人物。他凭借对苏联五年计划的报道获得了1932年普利策奖。在同一时期,他反复否认乌克兰饥荒的存在。
1933年3月31日,杜兰蒂在《纽约时报》头版发表文章,标题是《俄国人在挨饿,但没有饥荒》。他写道:“俄罗斯今天的粮食供应状况,与过去几世纪相比并没有明显恶化。"——就在这篇文章发表的同时,乌克兰每天有成千上万人饿死。
杜兰蒂不是唯一一个。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H.G.威尔斯(H.G. Wells)、林肯·斯蒂芬斯(Lincoln Steffens)等知名知识分子都曾访问苏联,并带回了对斯大林政权的赞美。他们的证词为苏联提供了一个"进步"和"建设"的形象,而将饥荒的消息扫入"反苏宣传"的垃圾堆。
为什么?部分原因是意识形态的盲目。许多西方知识分子视苏联为资本主义唯一的替代方案,不愿相信这个"工人天堂"会犯下如此罪行。部分原因是苏联政府精心控制的访问路线——外国记者被限制在莫斯科和几个示范集体农庄,从未被允许进入乌克兰的饥饿地区。
但杜兰蒂的情况更为复杂。历史学家发现,他私下承认饥荒的存在。在给英国外交官的私下谈话中,他说过:“乌克兰的情况很糟糕,今年可能损失了数百万人。“但他的公开报道从未提及这些。
杜兰蒂的普利策奖至今未被撤销。《纽约时报》在2003年发表声明,承认杜兰蒂的报道是"部分事实的扭曲描绘”,但普利策委员会决定不撤销奖项。
一个民族的消音
乌克兰共产党档案中保存着一份独特的文件:1933年1月,哈尔科夫地区党委的报告记录了一个村庄的"状况”。
“村里人口:原1200人,现存300人。死亡率:75%。死因:饥饿。备注:村庄被列入黑名单,所有粮食被征收,商店关闭,禁止离开。”
这不是唯一的案例。在1932-1933年间,乌克兰农村有数千个这样的"消失的村庄”——不是被物理摧毁,而是被清空了人口。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学会了永远保持沉默。在苏联时代,谈论饥荒是"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罪行。直到1980年代,乌克兰侨民在加拿大和美国开始收集口述历史,这场屠杀的真相才开始浮出水面。
一位名叫奥尔加的幸存者,在1984年于多伦多接受了采访。她当时已经78岁,但说起1933年时,她的声音仍然颤抖:
“那一年我12岁。我记得母亲每天出去寻找食物。有一天她带回一袋东西,说是’肉’。我们吃了。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什么。”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问道,“不是饥饿,不是死亡。是沉默。所有人都在死去,但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我们,幸存者,也不敢说话。仿佛说话本身比死亡更可怕。”
纪念碑的沉默
今天,在华盛顿特区马萨诸塞大道上,矗立着一座 Holodomor 纪念碑。它由青铜浮雕组成,展现了一片麦田——但麦穗从清晰逐渐消失,最终只留下空洞的轮廓。
设计师 Larysa Kurylas 解释她的创作理念:“我想表达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方式——一种有计划的、系统性的清除。就像这片麦田,不是被风暴摧毁,而是被一穗一穗地摘走,直到什么都不剩。”
这座纪念碑于2015年落成,是西方国家正式承认 Holodomor 为种族灭绝的标志之一。但这个承认来得太晚了。幸存者已经大多去世,那些选择沉默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带进了坟墓。
历史的幽灵
2014年,乌克兰爆发"尊严革命”,民众在基辅独立广场上抗议亲俄政府。在那些寒冷的冬夜,抗议者们举着乌克兰国旗和欧盟旗帜,高喊着"乌克兰属于欧洲”。
历史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回响。独立广场的抗议者可能不知道,他们站立的这片土地,在八十多年前曾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因为在1933年,这片区域附近的居民都饿死了。
斯大林在1945年对丘吉尔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死亡是悲剧,一百万人的死亡是统计数据。“这句话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 Holodomor 至今不像纳粹大屠杀那样深入人类集体记忆。四百万这个数字太大,大到无法想象;而那些个体的死亡,又因为受害者的沉默和加害者的否认,被永远埋葬。
维纳伯格的照片是少数几个打破沉默的声音之一。1934年,他在维也纳出版了这些照片,标题是《俄罗斯的饥饿地狱》。但这些照片的影响力有限——那时,西方正忙于应对纳粹德国的崛起,苏联成为潜在的盟友,Holodomor 的记忆被政治利益再次压制。
记忆的政治
Holodomor 的历史地位至今仍是一个政治争议。
2006年,乌克兰议会通过法律,将 Holodomor 定义为"针对乌克兰民族的种族灭绝”。这一决定得到了多个西方国家的支持,包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许多欧洲国家。
但俄罗斯坚决反对这一表述。克里姆林宫的立场是:1932-1933年的饥荒不仅影响了乌克兰,也影响了俄罗斯的伏尔加河流域、北高加索和哈萨克斯坦。将 Holodomor 单独定义为种族灭绝,是"反俄的政治操作”。
历史学家的观点更加复杂。有些学者认为,斯大林的目标不是消灭乌克兰民族,而是消灭任何对中央集权的抵抗——乌克兰恰好是抵抗最强烈的地区。另一些学者则指出,1932-1933年期间,苏联政府专门针对乌克兰知识分子、语言和文化进行了系统性打压,这与饥荒一起构成了"民族毁灭"的证据。
无论定义如何,一个事实是清晰的:在这场饥荒中,每一个死亡都是一个被故意制造的死亡。不是因为自然灾害,不是因为农业失败,而是因为一个政权决定用饥饿作为武器。
未完成的审判
与纳粹大屠杀不同,Holodomor 从未有过纽伦堡审判。
斯大林死于1953年,从未为这场屠杀承担任何责任。他的继任者赫鲁晓夫在1956年的"秘密报告"中批评了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和"大规模镇压",但几乎没有提及 Holodomor——赫鲁晓夫本人曾是乌克兰共产党领导人,在饥荒期间参与了粮食征收工作。
1991年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独立,才开始系统性地调查这段历史。但此时,几乎所有直接责任人都已去世。档案被部分开放,但许多关键文件仍然"失踪"——或者从一开始就被销毁。
2009年,乌克兰安全部门启动了对 Holodomor 的刑事调查。调查结论是:斯大林和其他苏联领导人犯下了种族灭绝罪。但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判决——被告都已不在人世。
遗忘的代价
历史学家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在他的著作《血之地》(Bloodlands)中写道:
“如果 Holodomor 被记住,也许后来的大屠杀就不会发生。如果西方没有选择沉默,也许独裁者会知道,大规模杀戮是有代价的。”
这是一种"反事实历史"的思考方式,但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人类对历史暴行的记忆,不仅关乎过去,更关乎未来。
当纳粹在1941年入侵乌克兰时,一些乌克兰人最初将他们视为"解放者"。这不是因为他们支持纳粹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另一种恐怖。一位幸存者说:“我们以为,不可能有比斯大林更糟的了。我们错了。”
历史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Holodomor 的教训不是"斯大林是邪恶的"——这个结论太简单了。真正的教训是:当一个政权将意识形态置于人的生命之上,当知识分子选择政治忠诚而非真相,当普通人学会在暴行面前保持沉默——灾难就会发生,一次又一次。
尾声:一穗麦子
在华盛顿的 Holodomor 纪念碑上,刻着一句乌克兰诗人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的诗句:
“当我们死去,便化作田野、山丘和永恒的沉默。”
这句话原本是关于乌克兰大草原的诗意描述。但在 Holodomor 的语境下,它获得了另一种意义。那些死去的人,确实化作了田野——不是因为诗意的死亡,而是因为饥饿的死亡。他们的身体太虚弱,无法被埋葬,被遗弃在田野中,最终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沉默,也是他们遗产的一部分。八十年后,当你站在那片曾经是"欧洲粮仓"的土地上,你会发现沉默依然存在。不是因为没有故事可讲,而是因为故事太过沉重,以至于语言无法承载。
但沉默不等于遗忘。那些照片——维纳伯格的照片,以及后来发现的其他照片——证明了另一种可能: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人选择记录。他们可能无法阻止死亡,但他们可以为记忆保存证据。
这就是 Holodomor 留给我们的遗产:不是绝望,而是记忆的责任。当我们看到大规模暴行时,我们有两个选择——沉默,或者记录。沉默让暴行得以延续,记录则可能——仅仅是可能——为未来的正义留下种子。
历史照片












参考来源
- Applebaum, Anne. Red Famine: Stalin’s War on Ukraine. Doubleday, 2017.
- Snyder, Timothy. 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tler and Stalin. Basic Books, 2010.
- Conquest, Robert. The Harvest of Sorrow: Soviet Collectivization and the Terror-Famin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 Naimark, Norman. Stalin’s Genocid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 Lower, Wendy. “Facism and the Holocaust.” The Oxford Handbook of Holocaust Studies, 2012.
- Graziosi, Andrea. “The Soviet 1931-1933 Famines and the Ukrainian Holodomor.” Harvard Ukrainian Studies, 2004.
- Davies, Sarah and Harris, James. Stalin: A New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 Kuromiya, Hiroaki. The Voices of the Dead: Stalin’s Great Terror in the 1930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7.
- MAPA: Digital Atlas of Ukraine, Harvard Ukrainian Research Institute
- HREC Online Holodomor Photo Directory
- Ukrainian Institute of National Remembrance Archives
- Wilson Center Digital Archive - Cold War History
- U.S. Commission on the Ukraine Famine Report, 1988
- The National Holodomor Memorial, Washington D.C.
- Wienerberger, Alexander. Hunger in Soviet Russia. 1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