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9年9月的一个清晨,达卡的纳伊布·纳齐姆穆罕默德·礼萨·汗提笔写下一封紧急信函,寄往加尔各答的威廉堡。信中描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个季节异常干燥,田地里的稻穗正在枯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静默。收信人是东印度公司孟加拉总督哈利·弗莱斯特,但这位英国人并没有回复。
六个月后,当礼萨·汗再次提笔时,他写下的不再是气象报告,而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活人在吃死人的肉,整个村庄在一夜之间变得空无一人。这就是孟加拉人至今仍称为"奇亚托尔的末诺托尔"——奇亚托尔年的末日——的那场大饥荒的开端。
欲望的契约
要理解这场灾难,必须先回到1765年8月12日。那一天,莫卧儿皇帝沙阿·阿拉姆二世在阿拉哈巴德的一顶帐篷里,签署了一份改变亚洲命运的文件。这位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君主,将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三个富庶省份的迪万尼——即税收征收权——授予了英国东印度公司。

这份契约的形式源于罗伯特·克莱夫的精心策划。五年前,这位后来被称为"克莱夫勋爵"的人在普拉西战役中击败了孟加拉纳瓦布西拉杰·乌德·道拉,为东印度公司打开了通往印度腹地的大门。但克莱夫深知,军事胜利只是第一步。真正能够长久控制这片土地的,不是枪炮,而是税收。
在迪万尼制度下,东印度公司成为孟加拉的实际统治者,却不需要承担任何治理责任。公司的职责仅仅是征收税款,而维护治安、司法审判、灾害救济等事务仍由纳瓦布负责。这种被称为"双重政府"的安排,创造了一个权力真空:征税的人不关心民生,关心民生的人没有权力。
威廉·威尔逊·亨特在1868年出版的《孟加拉乡村编年史》中写道:“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统治方式——一个商业公司成了三千万人命运的主宰,却只对伦敦股东们的红利负责。”
数据令人震惊。在迪万尼制度实施的最初几年,东印度公司将土地税收提高了大约30%。从1765年到1770年,公司从孟加拉征收的税款从最初的每年约800万卢比飙升至超过1500万卢比。而在同一时期,当地农民的粮食储备却在持续下降。
更致命的是税收承包制度。由于缺乏足够的行政人员,公司将税收征收权拍卖给当地中间商。这些被称为"伊扎达尔"的承包商为了赚取利润,对农民进行无情的压榨。他们强迫农民种植经济作物而非粮食,提前收取税款,在灾年也不肯减免分毫。

无雨的天空
1768年的冬天,第一个警告出现了。孟加拉和比哈尔的季风雨比往年稀少,秋季收成出现了部分歉收。市场上粮价开始上涨,但程度尚属可控。到了1769年初,情况似乎有所好转,甚至有粮食被出口到马德拉斯管辖区。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掩盖了深层的危机。1769年的夏季季风虽然如期而至,却在几周后突然停止。到了9月,田野里的稻株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黄。在写给弗莱斯特的信中,礼萨·汗描述道:“稻田如今看起来就像干燥的稻草田。”
10月,情况急转直下。穆尔希达巴德的官员报告了"严重的粮食短缺"。加尔各答议会这才开始采购大米供军队使用,作为紧急措施。查尔斯·格兰特——后来成为东印度公司董事的著名改革者——当时是比哈尔的一名代理商,他在11月的笔记中写道:“北方各县的饥荒迹象已经清晰可见。”
到1769年12月,粮食价格开始飙升。西孟加拉和比哈尔的西部陷入了困境。在帕特纳,地方官员估计饥荒已经夺走了该地区一半的人口;在普尔尼亚,幸存的农民大量逃往尼泊尔——那里的统治者比东印度公司仁慈得多。
令人愤慨的是,当灾难已经迫在眉睫时,加尔各答的英国官员们仍在争论税收问题。1769年12月7日,礼萨·汗和比哈尔的希塔布·莱伊向议会提议,在下一个财政年度实行人道的粮食征收方案,按每个农民的实际产量比例征收。这份提案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1770年1月25日,约翰·卡蒂尔——议会中负责实际事务的官员——提议在受灾地区减免约7%的土地税。他的理由是广泛的苦难已经无法忽视。然而,仅仅十天后,卡蒂尔就收回了自己的提议,理由是"尽管有严重困难,税款仍在持续缴纳"。
税款确实在缴纳——但代价是什么?当农民们被迫卖掉最后的粮食来支付税款时,他们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饥饿的地狱
1770年春季,饥荒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礼萨·汗在给加尔各答的信中写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到处都是火光,水塘里连一滴水都没有。“这些状况持续了大约三个月。
粮食价格继续飞涨。到1770年中期,大米价格已经是1768年的六倍。在穆尔希达巴德,每天有500人死亡;在乡村地区,死亡率更高。有人报告说,“吃人的行为公然展示”。

东印度公司提供的救济微乎其微。1770年2月,礼萨·汗和比彻提议在穆尔希达巴德开设六个大米分发中心,每人每天发放半西尔大米。这个提议获得了批准,议会承担了约46%的费用,其余由纳瓦布纳贾巴特·阿里·汗、礼萨·汗本人、莱伊·杜尔拉布和贾加特·塞斯分担。礼萨·汗甚至在自己的尼沙特花园宫殿开设了一个分发中心。
这个模式后来被复制到加尔各答和伯德万,每天喂养约3000人——每天的支出约75卢比。在普尔尼亚、巴加尔普尔、比尔布姆、胡格利和杰索尔,也有慈善大米分发。总计,公司在六个月内提供了约4000磅大米。
对于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地区来说,这点救济不过是杯水车薪。更糟糕的是,公司的许多官员和他们的印度代理人(古马斯塔)利用饥荒牟利,创建粮食垄断,囤积居奇。
同时爆发的小流行病使情况更加恶化。天花疫情尤其严重,甚至夺走了穆尔希达巴德纳瓦布纳贾巴特·阿里·汗的生命。疟疾和霍乱也造成了大量死亡。
到1770年夏天,死亡已经无处不在。虽然季风及时带来了充足的雨水,但对于那些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的幸存者来说,疾病比饥饿更致命。大雨中,无家可归的人群倒在泥泞中,感染在聚集的人群中迅速传播。
死亡的账簿
精确的死亡数字永远不会为人所知。1770年的孟加拉缺乏任何系统的人口统计,所有估计都基于零散的报告和推算。
1770年5月,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估计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约1000万人——已经死亡。6月2日,比彻将这个估计修订为"每八个人中有三个"死亡。7月12日,比彻声称穆尔希达巴德每天有500人死亡,乡村地区的情况远为严重。
现代学者对这些数字存在争议。拉贾特·杜塔在他对孟加拉省经济的修正主义研究中认为这些数字"被夸大了”,缺乏说服力,提出修订后的死亡人数约为12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4%至5%。蒂姆·戴森支持杜塔关于夸大的论点,认为流行的"1000万人死亡"这一数字——意味着年度死亡率至少增加了500%——“几乎不可信”。
然而,即使是最低的估计也意味着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更为确定的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包括穆尔希达巴德、拉杰沙希、比尔布姆、胡格利、纳迪亚和伯德万的部分地区——这些是孟加拉的核心地带。
更令人心碎的是死者的身份。历史学家马歇尔指出:“那些最脆弱的人似乎是’工匠、制造业者和河上工作的人,他们不像农民那样有能力储存粮食。’“在穆尔希达巴德周围著名的丝绸产区,估计有三分之一的养蚕人死亡。由于桑树和棉花在干旱中被毁,成千上万的纺织工人失去了生计和食物来源。
一个当代记录描述了这样的场景:道路上到处是尸体和垂死的人,没有人有力气埋葬死者。活人和死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饥饿的狗啃食着未被掩埋的尸体。在许多村庄,房屋空无一人,田野荒芜,丛林开始吞噬曾经的良田。
帝国的商馆
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的统治,与其在亚洲其他地区的商业活动紧密相连。公司在广州设立的商馆(Hong),是其在远东贸易的重要枢纽。通过这些商馆,公司将印度的棉花、鸦片运往中国,再从中国将茶叶、丝绸运往欧洲。

这种三角贸易网络为东印度公司带来了巨额利润。然而,这些利润并未用于改善印度人民的生活。相反,公司将其投资于扩张领土、购买更多的政治影响力——以及向股东支付丰厚的红利。
1770年,当孟加拉的农民在饥饿中死去时,公司的广州商馆依然繁忙。茶叶贸易为公司带来了可观的收入,这些收入帮助公司在财政危机中维持运营。在这个意义上,孟加拉饥荒的受害者,间接地为公司的全球商业帝国付出了代价。

公司的商业成功与其在孟加拉的治理失败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广州,公司与当地商人建立了相对平等的商业关系,遵循市场规则进行交易。但在孟加拉,公司拥有政治权力,可以用武力强制执行自己的意志。这种不受制约的权力,最终酿成了灾难。
沉默的勾结
为什么东印度公司没有采取更多措施?这个问题至今仍让历史学家争论不休。
一种解释是制度性的无能。正如历史学家提尔坦卡尔·罗伊所指出的:“没有任何国家在那时拥有应对如此规模自然灾害的基础设施或信息获取能力。更何况,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公司负责税收,而纳瓦布负责治理。这两个合作伙伴互不信任。”
另一种解释更加黑暗。公司的官员们在伦敦的股东压力下,必须完成年度税收指标。任何减免都可能被视为对股东的不负责任。正如一位公司官员在私人信件中写道:“董事们期望他们的红利,而不是关于饥荒的报告。”
还有一种因素是纯粹的贪婪。许多公司官员——以及他们的印度代理人——在饥荒中大发横财。他们以低价从绝望的农民手中购买土地,垄断粮食贸易,将大米出口到其他价格更高的地区。饥荒对他们来说不是灾难,而是机会。
公司禁止囤积和垄断粮食的命令被公然无视。出口禁令不仅没有阻止价格上涨,反而切断了可能从其他地区流入的粮食供应。当省政府试图用赈灾资金购买粮食时,他们发现根本没有钱支付——税收收入已经大幅下降,而公司不愿提供额外资金。
值得指出的是,并非所有英国人都对这场灾难无动于衷。在伦敦,一些有良知的商人开始质疑东印度公司的道德。1773年,一本匿名出版的小册子《一个孟加拉自由商人致沃伦·黑斯廷斯的五封信》详细描述了公司的暴行,在英国公众中引起了震动。然而,这些声音淹没在公司庞大的公关机器之下。
黑斯廷斯的黎明
1772年,当沃伦·黑斯廷斯成为孟加拉第一任总督时,他面对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省份。税收收入暴跌,大片土地无人耕种,贸易几乎停滞。
黑斯廷斯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17岁就来到印度,对当地的语言和文化有深入了解。他既是一个精明的行政管理者,也是一个贪婪的帝国建造者。在后来的弹劾审判中,埃德蒙·伯克指控他犯下了"比人类历史上任何罪行都更加可憎"的暴行——其中就包括对孟加拉饥荒的处置。
历史学家仍在争论黑斯廷斯究竟有多大责任。他确实在饥荒最严重的时期不在孟加拉(1765年至1769年间他在英国),但他作为公司的高级官员,无疑参与了导致灾难的政策决策。
黑斯廷斯上台后,确实采取了一些改革措施。他废除了双重政府制度,使公司成为孟加拉的唯一管理者。他试图建立更公正的税收制度,限制中间商的权力。他下令在巴特纳附近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粮仓——戈尔加尔——以防止未来的饥荒。
然而,这些改革的动机并非纯粹的人道主义。公司已经从灾难中吸取了一个残酷的教训:让纳税人饿死,最终会损害公司的收入。黑斯廷斯写道:“我们的利益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利益紧密相连——这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必要性。”
遥远的回声
1770年的孟加拉饥荒不仅改变了印度,也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了世界。
当饥荒摧毁了孟加拉的经济时,东印度公司发现自己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税收收入暴跌,贸易停滞,公司无法向伦敦支付承诺的红利。到1772年,公司已经濒临破产,欠下了英国政府超过100万英镑的债务。
这家曾经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如今需要英国议会的救助。1773年,议会通过了《规范法案》,向公司提供了150万英镑的贷款,同时对公司的治理进行了改革。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政府对企业进行大规模救助——也是现代"大而不能倒"理论的先驱。
但法案中还包含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条款:允许东印度公司直接向美洲殖民地出口茶叶,并免除原本应缴纳的关税。这使得公司能够以低于走私茶叶的价格在波士顿销售茶叶,从而挽救其摇摇欲坠的财务状况。
美洲殖民者看到了这个条款背后的含义。如果议会可以为东印度公司减免税收,那么它对殖民地征收的茶税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压迫。1773年12月16日,一群装扮成莫霍克印第安人的波士顿人登上三艘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将342箱茶叶倾倒入海。
孟加拉的饥饿,以最诡异的方式,点燃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
文学的记忆
在孟加拉,这场饥荒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一个世纪后,作家班金·钱德拉·查特吉在1882年出版了小说《阿南达马特》,以1770年饥荒为背景,讲述了一群苦行僧抵抗英国统治的故事。
这部小说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历史证词。查特吉详细描述了饥荒的恐怖景象:道路上堆满尸体,村庄里空无一人,饥饿的农民被迫将孩子卖给奴隶贩子。他在书中写道:“当死亡如此普遍时,生命变得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阿南达马特》包含了后来成为印度国歌的诗句"万代·马塔兰”——“向祖国致敬”。这首歌在印度独立运动中成为了反抗英国统治的象征,而它的起源,正是那场由英国商业政策引发的大饥荒。
道德的账簿
两个半世纪后的今天,我们该如何评价这场灾难?
学者们仍在争论它是否构成"种族灭绝”。一些人指出,东印度公司并没有故意制造饥荒——他们只是对人民的生命漠不关心。但另一些人反驳说,当税收政策在明知会加剧饥荒的情况下仍被执行,当救济请求被置之不理,当官员们在灾难中牟利——这已经超越了疏忽,接近于犯罪。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曾指出,饥荒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灾害。它们是制度失败的结果,是权利分配不公的体现。1770年的孟加拉饥荒完美地印证了这一理论:有粮食,但没有购买的权利;有救济的请求,但没有回应的权力;有灾难的预警,但没有行动的意愿。
当历史学家威廉·威尔逊·亨特在19世纪后期撰写他的著作时,他采访了许多饥荒的幸存者。一位老人告诉他:“在英国人来之前,我们也经历过干旱和歉收。但那时,纳瓦布会打开粮仓,减免税收,直到人民恢复。这些英国人——他们只认识账本,不认识人。”
余波
1770年的季风终于带来了雨水,但灾难的余波持续了几十年。大片土地无人耕种,税收收入用了数年才恢复。海盗和强盗在胡格利河三角洲猖獗,被遗弃的村庄被丛林吞噬。
对东印度公司来说,这场灾难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教训:没有可持续的治理,就没有可持续的利润。1773年的《规范法案》标志着英国政府开始对公司进行更严格的控制,这最终导向了1858年公司解散和英国王室直接统治印度。
对孟加拉人民来说,这场饥荒是殖民统治的第一个残酷印记。在接下来的一个半世纪里,印度将经历更多次饥荒——1896-97年、1899-1900年、1943年……每一次都与殖民政策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系。1770年的灾难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可怕的开端。
在加尔各答的维多利亚纪念堂,一幅18世纪的绘画静静地挂着。它描绘的是东印度公司的官员们如何从莫卧儿皇帝手中接过迪万尼——那份决定三千万人命运的契约。画面上的人们衣着华丽,表情庄重,没有人知道这幅画背后隐藏着多少饿殍。
历史从不缺少这样的讽刺:当黑斯廷斯在1788年接受弹劾审判时,他被指控的罪名中包括对孟加拉人民的压迫。埃德蒙·伯克在法庭上发表了长达四天的演讲,谴责公司的贪婪和残忍。然而,黑斯廷斯最终被宣告无罪。他回到英国,安静地度过了余生,直到1818年去世。
而那些在1770年死去的人——那些卖掉孩子的父亲,那些吃泥土的母亲,那些在路旁腐烂的尸体——他们没有得到审判,没有得到赔偿,甚至没有得到一个体面的坟墓。他们只是在公司的账本上,被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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