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15日下午3点左右,一辆银色的福特福克斯旅行车缓缓驶入新罕布什尔州白山国家森林中的平坎姆山谷。车上走下一位灰金色短发的女性,她穿着红色尼龙夹克、黑色抓绒裤和白色锐步运动鞋,看起来只是想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后伸展一下双腿。

这位52岁的加拿大心理学家路易丝·沙普走进阿巴拉契亚山地俱乐部的游客中心,向柜台工作人员询问附近有没有一条可以在天黑前走完的短途步道。工作人员建议她去对面的失池步道,这是一条约3.2公里往返的小径,走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路易丝谢过工作人员,走出游客中心。这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活着。

路易丝·沙普与家人,1994年摄

从土耳其到新罕布什尔

路易丝居住在加拿大魁北克省的舍布鲁克市,这是一座约16万人口的法语城市,曾被称为"东部城镇女王"。她是一名心理治疗师,专门从事家庭和婚姻咨询,同时也在当地监狱工作,为囚犯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她的病人中有很多是地狱天使摩托车帮的成员——舍布鲁克曾是这个臭名昭著的帮派的据点,城中有一座由三栋加固建筑组成的据点,窗户是防弹的,还有武装哨兵。

她的好朋友玛丽·皮诺后来告诉媒体,路易丝原本计划在那个周末和朋友们一起去土耳其徒步旅行。但911恐怖袭击发生后,他们对乘飞机出国感到不安。“我们说,不,我们不打算出国了,因为飞机之类的原因,“玛丽回忆道,“所以她说,那就去华盛顿山吧。”

华盛顿山海拔1927米,是美国东北部的最高峰,位于白山山脉的总统山脉中。这座山以其恶劣的天气闻名于世,被称为"世界上最恶劣天气之家”。1934年,山顶曾记录到时速372公里的阵风,这是当时地球上测得的最快风速。自1849年有记录以来,已有超过160人在这座山上丧生,死亡原因多为坠落或体温过低。

华盛顿山的恶劣天气,1953年摄

然而,路易丝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徒步者,她曾多次独自在山中旅行,也攀登过华盛顿山。她的妹妹科莱特告诉《波士顿环球报》,他们全家人都热爱滑雪和徒步,路易丝从小就沉浸在户外活动中。她不介意独自徒步,对许多步道都很熟悉。

她的朋友丹尼斯·马松说:“她一般都很活跃。她常说,你必须为晚餐付出努力,你必须做点什么。”

第一周,由于天气原因,朋友们的徒步计划取消了。第二周,路易丝的徒步伙伴们都有事无法参加,她决定独自前往。她的长期伴侣皮埃尔·拉比留在舍布鲁克照顾他们两个分别为10岁和18岁的女儿。

11月15日上午11点45分,路易丝驾驶她的银色福特福克斯旅行车从加拿大穿越边境进入美国佛蒙特州的诺顿。大约一小时后,她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科尔布鲁克镇的一家便利店停下加油,然后继续向南驶向平坎姆山谷,计划在日落前抵达。

失踪

路易丝在阿巴拉契亚山地俱乐部的乔·道奇旅舍预订了周末的住宿。根据计划,她将在那个长周末进行几天的日间徒步。当她下午3点抵达时,日光已经开始消退。她走进游客中心,询问工作人员附近有没有短途步道可以在天黑前走完。

工作人员建议她走失池步道,这条步道就在旅舍对面,沿途风景优美,可以欣赏到华盛顿山和亨廷顿峡谷的倒影。这是一条相对平缓的小径,徒步难度不大。

这是路易丝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当她周一没有按计划返回舍布鲁克时,皮埃尔打电话报警。玛丽·皮诺、皮埃尔和路易丝的大女儿科琳立即赶往新罕布什尔州协助搜寻。

路易丝的汽车被发现停在失池步道入口附近的停车场里,车钥匙不见了。她随身携带的两个背包中较大的一个不见了,但她的徒步鞋、水和巧克力——她徒步必带的两样东西——仍然留在车里。

路易丝与丹尼斯在优胜美地,1994年摄

玛丽是一名医生,同时也担任魁北克乌塔韦地区的兼职验尸官。她说她一直希望路易丝只是"生病了,或者摔倒在某个地方”。但感恩节那天,路易丝的遗体在距离游客中心约400米的格伦博尔德步道附近被发现——这条步道比失池步道更具挑战性,是通往华盛顿山的一条较难的路线。

第二天,一名侦探告诉玛丽,路易丝"不是死于自然原因"。

“那就像是不真实的,“玛丽说,每次讲述这个故事时她仍然会起鸡皮疙瘩,“即使我们回到舍布鲁克,我们也无法理解她被人杀害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说不通。”

调查

尸检确定路易丝死于多处刺伤。警方后来告诉媒体,她曾进行过激烈的抵抗。凶手在格伦博尔德步道上强迫她离开步道,将她拖到约100米外的一片空地上,然后杀害了她。

除了车钥匙,路易丝的深蓝色坎克睡袋、带有加拿大标志的蓝色背包以及她车上一个带有"S"形吊坠的车钥匙串都从未被找到。

新罕布什尔州副总检察长杰弗里·斯特雷尔津后来告诉媒体:“我记得她离步道很远……我记得我们走到她遗体所在的地方,距离步道相当远。”

官方认定这是一起随机犯罪。路易丝在当地没有任何人脉关系,调查人员认为凶手很可能是该地区的某个人,与她素不相识。凶手拿走了她的背包和睡袋——这些物品既大又笨重,不太可能是作为战利品。一种可能是凶手在袭击过程中沾上了血迹,用这些物品擦拭或掩盖证据。

华盛顿山周围的步道

两个可疑的人

路易丝的小女儿康斯坦斯·沙普-拉比在母亲去世时还太小,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她说父亲和姐姐对那场暴力"更有意识”,她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记得我很悲伤,但我不记得对她的死亡方式感到震惊,“现年30岁的康斯坦斯告诉媒体,“但我父亲告诉我一些事情——他发现我10岁时抱着一把刀睡觉。所以……我可能真的受到了创伤。”

康斯坦斯现在是蒙特利尔的一名纪录片制片人。她保存着母亲从她5岁左右开始写给她的信,这些信是以康斯坦斯成年人的口吻写的,目的是让她长大后阅读。路易丝本以为自己会活着和女儿一起讨论这些信件、一起回忆往事。

“很难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但我仍然想念她,“康斯坦斯说,“比如,在每一步。很多时候我需要她、想要她,但她不在那里。我父亲不太善于交流。现在我在和一位心理医生合作,但我觉得母亲的缺席让我很难表达自己的感受。”

康斯坦斯说,调查人员最初将她父亲列为可能的嫌疑人,“因为你知道,不幸的是,在这些案件中,很多女性是被她们的伴侣杀害的。但他有很强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当时和我和我姐姐在家。所以不是他。”

警方也考虑过路易丝是否在新罕布什尔州有情人,事情以某种方式变得糟糕。但这被认为是不太可能、甚至不可能的,于是也被排除了。

“我们知道他们有几个嫌疑人,调查人员告诉过我们,“康斯坦斯说,“但我们不知道更多。”

据康斯坦斯透露,该地区有"两个家伙"曾声称知道路易丝凶手的信息,然后开始互相指责。其中一人声称他持有路易丝失踪的背包和车钥匙,但康斯坦斯说这被证明是不真实的。2005年左右,有人打电话给路易丝的大女儿科琳,说"我知道谁杀了你母亲”。科琳报了警,警方追踪到电话来自那两个曾介入调查的男子之一。警方跟进这条线索,但最终认定"显然不是他”。

路易丝的伴侣皮埃尔,现年74岁,“前几年真的投入到这个案子中”,但不再接受媒体采访,康斯坦斯说。他最终找到某种平静和半了结的方式是"不再参与”。

路易丝遇害约十年后,警方告诉家属他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但警告不要对此过度解读。一些人已被排除,而另一些人仍然是"调查重点”,一位冷案侦探当时说。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非常奇怪,我们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康斯坦斯说,“就好像他们即将逮捕某人。最后他们没有。他们(给玛丽和家人)打电话说没有任何结果……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自地狱天使的威胁?

舍布鲁克曾是地狱天使摩托车帮的据点,该帮派在当地有一个由三栋加固建筑组成的据点,窗户是防弹的,还有"武装监视”。该据点是1985年一起五人谋杀案的现场,于2021年7月被省政府拆除。

康斯坦斯说,路易丝在监狱诊所看的大多数病人都是飞车党成员。调查人员曾考虑过凶手是否可能是一个从加拿大跟踪她到新罕布什尔州的人。

“但我认为警方检查了摄像头、当天经过边境的所有东西,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康斯坦斯说,“所以最可能的是某个不认识她的人。”

新罕布什尔州副总检察长斯特雷尔津说,说调查人员已经排除了有人从加拿大跟踪路易丝到白山的可能性,这"太绝对了”。

“现实是,如果你有一个未破的案件,在你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很难说你已经排除了任何事情,“斯特雷尔津告诉媒体,“当然,案件的一个方面是试图确定路易丝的活动,为她的时间线提供依据。你知道,总是有人从加拿大跟踪她下来的可能性。”

斯特雷尔津指出,新罕布什尔州是全美最安全的州之一。“随机犯罪很少见,“他说,“随机谋杀案就更少见了。”

路易丝的遗体在被发现前已经暴露在自然环境中整整一周。但寒冷的气温意味着腐烂不是问题,斯特雷尔津说。该地区位于阿巴拉契亚小径沿线,每年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

然而,斯特雷尔津说,这一周的延迟意味着"该地区可能有来自全国其他地区的人看到或听到了当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但如果他们后来知道路易丝发生了什么,这可能有某种意义。”

不是每个人都看新闻,斯特雷尔津指出,路易丝的谋杀案并没有成为全国头条新闻。

“人们看到她或与她互动,并且——可能——看到她和我们的嫌疑人在一起,然后离开了该地区,完全不知道她发生了任何事情,这当然是可能的,“斯特雷尔津说,“所以他们不会想到带着那些信息来,我们也不会知道他们。”

凶手的侧写

当地记者芭芭拉·特罗从开始就关注着沙普案,她既认识家属也认识涉案的警察。如果路易丝不是被某种熟人杀害,特罗认为"她和某个正在徒步的人之间一定有过某种互动”。

“我无法想象是她引发了某种冲突,但可能某人那天过得不好,对她说了些什么,而她回应了,“特罗告诉媒体,“你知道,通常刺杀被认为是激情犯罪。身体力行地刺杀某人——据我了解有多处刺伤——有一定程度的愤怒。所以一定有某种火花……某种小事触发了它。”

这是刺杀案件的一个令人不安的特点。与枪击不同,刺杀需要凶手与受害者近距离接触。多处刺伤通常表明凶手在犯罪时情绪激动,可能有个人仇恨或强烈的情感因素。但在路易丝的案件中,调查人员始终认为这是一起随机犯罪——这意味着凶手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一时冲动或某种无法理解的动机下,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徒步者。

一些网络侦探将这起案件与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以色列·凯斯联系起来。凯斯是一名美国连环杀手,他在2012年自杀前承认了多起谋杀案。他以精心策划的犯罪而闻名,经常在偏远地区选择受害者。然而,凯斯的时间线似乎与路易丝的案件不完全吻合——根据凯斯自己的供述和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他在2001年左右主要在华盛顿州活动。

路易丝与玛丽·皮诺在斯塔滕岛轮渡上,世贸中心倒塌前

永不放弃的追寻

为了尝试获得一些答案,玛丽·皮诺和丹尼斯·马松每年都会在该案件周年纪念日前后前往该地区,通常带着路易丝的一个或两个女儿。在那里,他们与居民交谈,在镇上张贴寻人海报,并与调查人员会面。

像大多数调查一样,他们遇到了很多最终一无所获的线索。玛丽和丹尼斯访问新罕布什尔州的第二或第三年,马松说一位店主告诉他们,“哦,是的,我记得那个来自魁北克的女徒步者。她来这里买了东西。”

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警方,警方检查了信用卡数据并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人们想帮忙,然后他们说出这样的话,警方必须进行筛选,“马松说。

多年来,当康斯坦斯加入玛丽和丹尼斯时,这都是"一种创伤性的经历”,康斯坦斯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凶手可能就在附近。”

但他们继续进行这次旅行,从不让太多的悲观情绪渗入。

“已经20年了,“玛丽说,“这当然不是一个活跃的案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年都做我们做的事。因为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会做了。”

新罕布什尔州司法部冷案组目前有140起未破谋杀案在案。

冷案"是最难破的案件,“斯特雷尔津承认,“不是听起来陈词滥调,但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是冷的——它们是最困难的案件。”

像沙普案这样的案件会有休眠期,然后是活动高峰,斯特雷尔津继续说。无法预测何时会有线索进来,显然有些案件比其他案件更有希望。

“最近20到30年内的案件通常更容易破,“他说,“但你知道,有时候你自己创造运气,有时候你运气好。”

马松希望DNA技术的新进展能为案件带来突破。他最后一次与警方交谈时,他们告诉他正在使用"接触DNA”——即从犯罪现场遗留的皮肤细胞中采集微量DNA样本。尽管现代法医系统现在足够敏感,可以分析微量的DNA,但接触DNA是否会错误地指向一个无辜的人一直存在争议。

康斯坦斯说她长期以来一直与案件最明确的细节保持距离,“因为有时你会失去希望。我认为你离那个人越近,就越难面对谋杀故事的恐怖。”

但到2019年左右,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也有足够的距离来更深入地了解母亲的案件。她建立了一个关于这起犯罪的Facebook页面,希望有人看到并向警方提供线索。她还在考虑制作一部关于此案的纪录片。

“我现在有点明白人们觉得这个案件有什么有趣的,就像这是一个未解的谜题,对吧?“她说,“但当你离它太近时,你不能那样看待它。”

特罗仍然希望路易丝的谋杀案最终会被破获。然而,她说,“在我内心深处,我认为如果到现在还没有破,线索已经越来越少了。但,作为一名记者,更奇怪的事情也曾发生过。”

斯特雷尔津说,他办公室的希望是最终能够破获他们处理的每一个案件,“为那个受害者及其家人提供正义。那是我们的目标。”

“我可以告诉你,州警侦探和我们的办公室从第一天起就非常努力地工作,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说,“从那以后,一直非常、非常努力地工作。显然,我们很失望没有能够为路易丝和她的家人破获这个案件。”

在结识了路易丝的朋友和家人后,斯特雷尔津说,他和同事们清楚地认识到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在专业和个人方面”。

“她是无畏的,“康斯坦斯说,“所以对她来说,一个人去山里度周末是可以的,你知道吗?所以是的,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美丽的母亲。”

华盛顿山的恶劣天气形成了诡异的雾凇,1953年摄

二十四年后

2025年12月,在路易丝遇害24周年之际,新罕布什尔州冷案组再次呼吁公众提供信息。他们发布了一张蓝色背包的图片——与路易丝当天携带的背包相似——希望有人可能认出它或知道它的下落。

“我们仍然不知道是谁犯下了这不可挽回的行为。如果有人记得任何事情——无论多么小——请站出来。这最终可能帮助我们找到真相,“康斯坦斯在一份声明中说。

调查人员正在寻找2001年11月15日在平坎姆山谷地区徒步的人。他们还希望听到当时参与有组织的徒步团体、俱乐部或非正式徒步聚会的人的信息。调查人员也鼓励那些可能参与了讨论2001年底白山状况的在线徒步论坛或邮件列表的人与他们联系。

“几乎每个杀人犯都会跟某人谈论这件事。这是一个可怕的秘密要背负,“康斯坦斯说。

她的姐姐科琳则发现很难与她的两个女儿谈论她们的祖母是如何死去的。

“我认为在英语中,‘closure’这个词,我们法语中没有,非常贴切,“玛丽·皮诺说,“就是,你知道,你永远无法找回你的朋友,但至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十四年过去了,华盛顿山依然保持着沉默。那个深秋的下午,在平坎姆山谷的步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在那个寒冷的日子里,在一条受欢迎的步道附近等待着一个独自徒步的女性?路易丝·沙普的最后几个小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至今仍没有答案。她的背包、睡袋和车钥匙至今下落不明。凶手从未被抓获。一个热爱自然、热爱户外、帮助过无数人的心理治疗师,在一次简单的下午散步中,遭遇了最不公平的命运。

而那个人,可能在某个地方,仍然带着那个可怕的秘密活着。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