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大利亚南部的石灰岩海岸地下,隐藏着一个被称为"The Shaft"的神秘洞穴。这个洞穴的入口只有不到一米宽,却通向一个相当于墨尔本板球场大小的地下穹顶。1973年5月的一个长周末,八名潜水员从悉尼远道而来,希望能够探索这个南半球最深、最黑暗的洞穴系统。他们中有经验丰富的潜水教练,也有充满热情的业余爱好者。但当那天结束时,四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深渊中,而打捞他们遗体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一个月。

石灰岩海岸的隐秘世界
Mount Gambier位于南澳大利亚州东南部,是这个国家最独特的地质奇观之一。整个地区坐落在一片巨大的石灰岩层上,这片岩层形成于三千万年前,当时整个区域还被海洋覆盖。数百万年间,无数海洋生物的遗骸在海底沉积,形成了超过一百米厚的石灰岩。
这片石灰岩海岸拥有超过五十个充水沉洞和八百多个洞穴,是世界上罕见的地下水系统。这些沉洞在地质学上被称为"cenote",这个词源自玛雅文明,指的是墨西哥尤卡坦半岛上的类似水洞。Mount Gambier的沉洞形成过程极为独特:五千年前,两次主要的火山喷发将岩浆和火山灰沿断层线喷出,建造了Mount Gambier山和Mount Schank山,同时也在石灰岩中创造了一系列裂缝和空洞。

这些沉洞在殖民时期之前一直是当地Boandik原住民的重要水源和精神圣地。但在欧洲殖民者到来后,这些巨大的地下空洞一度被视为废物的理想倾倒场——带刺铁丝、旧汽车和腐烂的动物尸体被随意扔进去,农民们从这里抽水灌溉牲畜。直到1960年代,人们才开始意识到这些洞穴的探险价值。
洞穴潜水在那个时代还是一项相对新兴的运动。水肺潜水作为一项运动在海外发展了十多年后,才逐渐传入澳大利亚。Ian Lewis是Mount Gambier地区最早的一批洞穴探险者之一,他在1960年代末开始水肺潜水时,水下洞穴探索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他回忆道:“当时有一小群洞穴探险者,他们非常低调,只是在探索洞穴并开始绘制地图。”
正是在这种缺乏安全规范和专业知识的环境中,悲剧开始酝酿。从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共有十一名潜水员在Mount Gambier地区的沉洞中丧生。这些死亡事件引发了公众的恐慌和愤怒,当地农民甚至威胁要填平这些洞穴或禁止任何人进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澳大利亚洞穴潜水协会在1973年9月应运而生,试图通过培训和规范来控制这项危险的活动。
The Shaft:黑暗中的光柱
在Mount Gambier南部的Allendale East,一片普通的农田中央,隐藏着世界上最独特的潜水点之一。The Shaft的入口最初在1938年被发现,当时一匹马在田间行走时踩到了一个小洞。这个洞最初只有约三十厘米宽,后来被扩大到约一米,以便探险者进入。

洞穴的名称来源于阳光在晴朗日子里穿透入口形成的明亮光柱。当阳光直射进入时,会在黑暗的地下湖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景象壮观。洞穴的主穹顶约一百四十米长、八十米宽,水面位于地下约七米处。从这里,隧道向西北延伸至约八十米深,向东则可达到一百二十四米的惊人深度。
1960年代中期,一名当地潜水员首次尝试探索这个洞穴,他通过被雨水冲刷扩大的八十厘米开口爬入了洞穴的主穹顶,并首次下潜至约二十一米的深度。从那时起,The Shaft逐渐成为潜水爱好者心中的圣地,以其清澈见底的水质和令人惊叹的地下结构而闻名。
著名水下摄影师John Harding在1966年曾随Ron Taylor和Valerie Taylor夫妇来到这里拍摄纪录片《The Cave Divers》。那是洞穴潜水的早期年代,探险者们使用自制的手电筒和单个水肺气瓶进行探索。Valerie Taylor回忆道,安全始终是他们的首要考虑:“我们从未在任何地方不带引导线,并且总是使用连接发电机的灯光。“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谨慎。
到了1970年代初,The Shaft已经进行了约八千次潜水,但从未有人丧生。这个记录在1973年5月被打破,而那次悲剧也将永远改变澳大利亚洞穴潜水的历史。

1973年5月:致命的长周末
1973年5月26日,一个由九人组成的潜水团队从悉尼抵达Mount Gambier。这个团队计划在著名的The Shaft沉洞进行洞穴潜水。八名成员准备下潜:John H. Bockerman、Peter S. Burr、Christine M. Millott、Glen Millott、Stephen Millott、Larry Reynolds、Gordon G. Roberts和Robert J. Smith。第九名成员Joan Harper决定不潜水,而是留在地面上准备热汤并为团队提供其他支援。
Millott家族的三兄妹——Glen、Stephen和Christine——是团队的核心成员。Christine和Stephen关系亲密,他们热爱潜水,经验丰富。Gordon Roberts和John Bockerman也是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其中四人是潜水教练。按理说,这是一个技术过硬的团队。
事故发生前一天,团队在农场主B.V. Ashby家的访客簿上签名,并成功完成了一次潜水。他们将一根约四十六米长的shot line放入水中,到达了被称为"rock pile"的主要景点——一个位于洞穴入口正下方约四十米的石灰岩碎石堆。他们短暂探索了rock pile周围后浮出水面。Shot line仍然在原位,团队计划第二天早上返回并继续探索洞穴。
5月28日上午,团队在Mount Gambier重新充满七十二立方英尺的气瓶后,再次下潜至rock pile。根据幸存者的报告,他们原本没有计划探索超过"the edge"的区域——这是主穹顶一侧的一个狭窄、向下倾斜的洞穴延续部分,远离沉洞入口提供的自然光柱。Rock pile通常被认为是安全休闲潜水的边界;周围的洞穴黑暗、未被探索、覆盖着松散的淤泥和石灰岩碎石,并继续向下延伸到氮醉效应变得极端的深度。
尽管如此,潜水开始不久,多项安全程序就被忽视。Shot line没有延伸到洞穴底部,也没有配备额外的气瓶,潜水员们也没有准备好充分的空气管理策略。团队没有建立特定的潜水伙伴关系,也没有使用任何形式的安全引导线。Glen Millott后来解释说,他们没有使用安全线是因为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八根单独的线会造成危险。Robert Smith曾在The Shaft潜水过八次,制定了大部分潜水计划,但他并没有预期其他成员会如此深入洞穴。
深渊中的迷失
当Robert Smith在rock pile边缘开始感受到氮醉的影响时,他的深度计显示约五十五米。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他熟悉氮醉的症状,并向团队发出信号表示他要返回rock pile顶部。团队回应说他们要继续探索。Smith留在rock pile附近,绕着它游了大约八分钟,寻找动物骨头。然后他看到Glen Millott的灯光从其他人去的方向返回。Glen Millott一直在监控他的空气,知道时间已到;他曾试图轻拍Christine Millott的手臂提醒她时间也到了,但两人在他能这样做之前就分开了。
Smith和Glen Millott会合并一起浮出水面,发现Larry Reynolds已经从潜水中返回。半分钟后,Peter Burr浮出水面,气瓶里几乎没有空气剩下。知道其他人也会有类似的低空气供应,Glen Millott迅速换上备用气瓶返回水中。他下潜至六十九米的深度,那里的悬崖开始下降。在边缘,他发现了Stephen Millott的手电筒和相机。大量的淤泥被搅动,能见度几乎降为零。Glen Millott别无选择,只能减压并返回水面。当他浮出水面时,救护车已经到达沉洞。Peter Burr再次返回洞穴看一眼,但没有找到任何人。到那时,团队已经意识到他们在寻找尸体,而不是幸存者。

根据幸存潜水员的描述,Christine Millott和Gordon Roberts在试图快速返回rock pile时遇到了麻烦。然而,他们没有沿着下来的斜坡上升,而是直接向上游去,可能是因为担心空气即将耗尽。两名潜水员直接游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穹顶天花板。Reynolds报告说看到他们的手电筒疯狂地寻找出口,然后Roberts发出信号说他们迷路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被看到。很可能因为氮醉的影响,加上几乎为零的能见度,两人未能找到出口,最终耗尽空气溺亡。有报告表明Christine Millott和Gordon Roberts可能抱在一起,因为他们知道死亡即将来临。
更深处,大约在同一时间,一名幸存潜水员说他们目睹了一名团队成员在洞穴深处有力地向下游去。这是John Bockerman,他很可能受到严重氮醉的影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游向死亡。他的尸体在约六十九米的深处被发现,是四名遇难者中深度最深的。
第四名遇难者Stephen Millott的最后时刻仍然不完全清楚。虽然他的手电筒和相机在rock pile底部的深处被发现,但他的尸体仅在水下十五米的一个突出部分下被发现。与其他遇难者相比,关于Stephen最后时刻的信息很少,但他穿着浮力背心,而被发现在突出部分下,这表明他在死亡时可能是漂浮的。
十一个月的救援
尸体打捞工作在事故发生后第二天开始。南澳大利亚警察水下搜索队在5月29日下潜至六十一米的深度进行搜索,但没有发现尸体。团队意识到他们没有为这种条件下的潜水做好准备,这次行动被南东部警察局首席督察Wallace Budd描述为"边学边做的练习”。第二次尝试在5月30日进行,同样没有成功。警方搜索最终被推迟,因为团队需要寻求海军的潜水专业知识,相关的培训预计需要几个月。
次年一月,土地所有者允许一个电视摄制组进入沉洞拍摄关于Mount Gambier地区洞穴潜水的纪录片。1月22日,在进行了几天的其他地区洞穴潜水后,摄制组下潜至十五米的深度,使用专业照明设备将洞穴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一名技术人员朝两名队友的方向看去,注意到他们身后似乎有第三个人。进一步检查发现那是一具穿着潜水服的尸体。团队立即将灯光移开并一起浮出水面报告他们的发现。根据摄制组的说法,尸体没有被拍摄。
1月23日上午,警方到达沉洞并下潜至十五米的深度,在那里他们发现一具尸体漂浮在穹顶洞穴顶部的斜坡下的突出部分下。尸体立即被拖出,警方潜水员继续搜索至五十五米的深度,但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尸体最初只能通过穿着的设备来辨认,正式身份确认需要牙科记录。尸体被确认是Stephen Millott。
土地所有者对剩余三具尸体留在他们的土地上感到越来越不安,他们联系了一支来自墨尔本的业余潜水队开始打捞工作。然而,警方潜水队大约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打捞准备工作。
1974年3月9日,R. G. Trayner和一支潜水队带着大幅改进的潜水设备进入The Shaft。在五十六米的深度,Trayner看到下方有一具仰卧的尸体。进一步检查后,他发现下面直接还有第二具尸体。这些是Christine Millott和Gordon Roberts的尸体。六米更深,Trayner还在岩石突出部下发现了John Bockerman的尸体。他试图将尸体移动到更容易打捞的位置,但知道他没有足够的空气而放弃了这个努力。
第二天,潜水员试图返回并打捞尸体,但没有成功,在水质变得太浑浊后,行动被取消。又进行了几次潜水尝试,但无法重新找到尸体。最终,在第三天的潜水中,尸体被找到,Christine Millott和Gordon Roberts在3月11日从五十九米的深处被打捞上来。第二天上午试图从六十六米的深处打捞Bockerman的尸体,但潜水员因氮醉开始而中止了打捞。
潜水员被送回家休息一个月,从长时间的努力中恢复并进一步训练以进行最后的尸体打捞——这是最具挑战性的,因为其极端的深度和位置。最后的潜水计划包括一天的潜水以确定尸体位置,一天的休息让潜水员从潜在的麻醉影响中恢复,以及第三天打捞尸体。尽管在两天的潜水中潜水员都经历了显著的氮醉,但他们改进的设备和程序确保行动按计划进行,John H. Bockerman的尸体于1974年4月9日从洞穴中打捞出来,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十一个月零十一天。
安全的代价
所有四名潜水员的死因被确定为缺氧并最终溺水。在Stephen Millott的尸检中,考虑了三种可能的致命伤害模式:空气栓塞——通常是憋气上升导致肺部过压伤的后果;呼吸气体污染导致的死亡,通过对气瓶中剩余空气的测试和组织样本中缺乏一氧化碳证据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或者溺水死亡,肺组织中硅藻残留的证据支持了这一点。
验尸官、特别裁判官R. F. Stokes得出结论,四名潜水员超出了他们的底部时间,耗尽空气并死于缺氧——致命溺水的常见后果。进一步的发现是,尽管所有潜水员声称有经验,其中四人还是教练,但他们中没有人是有经验的沉洞潜水员(洞穴潜水员),没有采取适当的安全预防措施,特别提到了缺乏故障安全返回水面系统、分阶段紧急减压气瓶、任何公认的安全系统(如伙伴系统),以及没有明确负责规划潜水和团队安全的人。
事故发生后,Robert Smith声称他在初始潜水中在一百八十英尺深处经历了严重的氮醉,但在抓住备用气瓶返回深度搜索其他人后没有经历麻醉影响。他还声称有经验在三百英尺深度潜水而没有经历明显的氮醉影响。他第一次潜水用的气瓶是在Mount Gambier充满的,而他搜索失踪潜水员时使用的备用气瓶是在悉尼充满的。Smith被引述说"当地的空气有问题",并声称Mount Gambier填充气瓶时的污染可能是四名死亡的原因。
潜水医学专家A. B. Mc. Cant博士被咨询关于事故的情况,并被专门委托检查从Smith和团队其他成员那里回收的气瓶。经过广泛检查和实验室测试气瓶内容物后,他得出结论,空气不纯的指控"完全没有根据"。Cant博士此前曾表示,团队在潜水的规划和执行中忽视了一些安全措施,这些因素最终导致了事故。
改变历史的事件
The Shaft灾难是1969年至1974年间Mount Gambier地区发生的一系列致命事故中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这六年间,共有十一名潜水员在该地区的石灰岩特征中丧生——包括Kilsby sinkhole、Piccaninnie Ponds、Death Cave和The Shaft——引发了大量公众讨论。南澳大利亚副州长Des Corcoran在5月29日宣布了一项政府调查,报告沉洞水肺潜水的安全问题。
这次调查直接导致了澳大利亚洞穴潜水协会于1973年9月成立,并将沉洞关闭,只允许经过CDAA评估的人员进入。1974年,CDAA引入了测试系统,涉及评估未来洞穴潜水员的洞穴潜水能力,这导致了死亡率的降低。1989年,这个测试系统被一个包含三个级别的培训系统所取代——深洞、洞穴和高级洞穴。
从那时起,该地区又发生了五起死亡事故:1984年两人在Piccaninnie Ponds死亡,2010年一人在Kilsbys Hole死亡,2011年两人在Tank Cave的独立事故中死亡,其中包括著名的洞穴潜水员Agnes Milowka。但这些数字与1973年之前相比已大幅下降。
这次事故对南澳大利亚警察水下搜索队也产生了直接和长期的影响。这个单位成立于1957年,目的是进行水下搜索和回收与犯罪相关的尸体、被盗财产和其他证据。尸体搜索和打捞行动被认为需要额外的培训和改进的设备,这扩大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并被称为该单位历史的转折点。
遗产与反思
今天,The Shaft仍然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潜水地点,但只有获得CDAA高级洞穴认证的潜水员才能进入。洞穴潜水已经从一项危险的、不受管制的活动,发展成为一项具有严格安全标准和培训体系的专业运动。
著名洞穴潜水员Richard “Harry” Harris是2018年泰国洞穴救援的英雄之一,他的洞穴潜水生涯就是从Mount Gambier地区开始的。尽管他的第一次体验并不理想——1986年他还是一个贫穷的医学生,穿着一套糟糕的旧潜水服,在寒冷的七月下潜——但在2000年Kilsby Sinkhole的一次潜水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那完全震撼了我,改变了我对淡水沉洞潜水的整个看法。那是我真正迷上洞穴潜水的时刻。它是壮观的。”
对于Ian Lewis来说,很难想象他的生活会从其他地方开始。“如果我不是生活在Mount Gambier地区,不知道洞穴,我可能生活在雪山,成为一名登山者之类的,探索我成长的任何环境。我真的很高兴我在这个环境中长大,它是如此独特。”
在Mount Gambier的石灰岩海岸,那些深邃的沉洞和洞穴系统继续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探险者。清澈见底的淡水、壮观的地质结构和未知的深处,仍然散发着永恒的诱惑。但1973年那场悲剧的阴影从未完全消散。四名潜水员的遗体被打捞出来用了十一个月,而他们的故事,则成为了每一个进入这些黑暗深渊的人必须铭记的警示。
在地下,没有第二次机会。
参考资料:
- “1973 Mount Gambier cave diving accident.” Wikipedia.
- Budd, Wallace B. “Police Diving: The Shaft.” Australian Police, October-December 1991.
- “The Unsolved Disappearance of MV Joyita: Ghost Ship of the Pacific.” Discovery UK, 2024.
- “Underwater world.” ABC News, January 8, 2022.
- “Deep blue: Spectacular underwater photos show off Limestone Coast in 1960s.” ABC News, December 4, 2015.
- Cave Divers Association of Australia (CDAA) Public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