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导演的"小宝石"
1931年的洛杉矶，好莱坞正处于黄金时代的黎明。无声电影正在向有声电影过渡，电影工业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变革的气息。在这个充满希望与不确定性的年代，一位名叫罗兰·韦斯特的导演在威尔明顿造船厂定做了一艘69英尺长的豪华游艇。
韦斯特是1920年代和1930年代最成功的无声电影导演之一，他的作品被誉为黑色电影的开山鼻祖。他为这艘新船取名"Joyita"——西班牙语中"小宝石"的意思，以纪念他的妻子、无声电影女演员朱厄尔·卡门。这个名字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因为当韦斯特定做这艘船时，他与结婚十二年的妻子早已貌合神离，两人正在走向分居的道路。
Joyita是一艘双引擎木质游艇，船体由两英寸厚的雪松木板覆盖在橡木框架上建造而成。它拥有超大容量的淡水舱和燃油舱，甚至还配备了当时极为罕见的"自动驾驶"装置。在1930年代初期，这艘船往返于卡塔利娜岛与洛杉矶之间，搭载着韦斯特、他的妻子以及他的情人们——是的，复数形式。韦斯特在1930年的一次游艇派对上结识了女演员塞尔玛·托德，两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婚外情。在那段纸醉金迷的岁月里，Joyita见证了太多好莱坞的秘密。
然而，这段奢华生活背后隐藏着黑暗的阴影。1935年12月16日清晨，塞尔玛·托德被发现死在朱厄尔·卡门的车库里，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虽然官方定性为意外，但关于谋杀的传闻从未停止。有人甚至推测，塞尔玛是在Joyita游艇上被杀害，然后被运回车库伪造现场。无论真相如何，这起死亡事件给韦斯特的生涯蒙上了永远无法洗清的污点，Joyita也从此带上了不祥的色彩。
1941年10月，珍珠港事件爆发前两个月，美国海军收购了Joyita。这艘曾经的好莱坞游艇被改装为巡逻艇YP-108，在夏威夷周边海域执行任务。战争期间，Joyita曾搁浅并严重受损，但海军急需船只，便用更廉价的镀锌铁管替换了原来的铜管和黄铜管进行修复——这个细节，在十四年后将成为一个致命的伏笔。1946年，Joyita退出海军服役，大部分设备被拆除。此后几年，这艘船几经转手，先后被加装了软木内衬和冷藏设备，最终在1952年落入夏威夷大学人类学家凯瑟琳·卢奥马拉博士手中。
卢奥马拉将船租给了她的朋友——一位定居萨摩亚的英国水手托马斯·亨利·“达斯蒂”·米勒船长。米勒船长出身于七代航海世家，血液里流淌着大海的盐分。他曾尝试用Joyita做捕鱼生意，但惨遭失败，负债累累。他寄希望于政府承包的航运合同来还清债务，却不知道，这艘被他视为翻身希望的老船，正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短暂的航程
1955年10月3日凌晨，萨摩亚阿皮亚港。
天色刚刚泛白，Joyita便启程出发了。这艘70英尺长的商船原本应该在10月2日中午启航，但因为左舷发动机离合器故障，船员们整夜维修却未能解决问题。米勒船长最终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只用一台发动机出发。
从萨摩亚到托克劳群岛的航程约270英里，预计需要41到48小时。这听起来是一次相当短的旅程，天气预报也显示海况良好。但航海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永远不要带着已知的故障出海。米勒船长需要这次航行的报酬来偿还债务，也许正是这份压力让他做出了那个致命的决定。
船上共有25人：16名船员和9名乘客。乘客中包括一位准备去执行截肢手术的外科医生阿尔弗雷德·“安迪”·丹尼斯·帕森斯、两位药剂师、一名政府官员、一对夫妇和他们收养的两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只有3岁。货物包括医疗用品、建筑材料、80个空的45加仑油桶，以及各种食品。一切都显得再普通不过。
10月5日中午，Joyita没有按时抵达托克劳。下午3点过去了，6点过去了，太阳渐渐西沉，地平线上始终没有出现那艘期待中的船只。港口官员们开始感到不安。天气平静，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附近海域也没有任何船只报告看到过Joyita。
10月6日，托克劳的法考福港发出了紧急消息：Joyita逾期未到。皇家新西兰空军的桑德兰水上飞机立即展开搜救行动，在接下来的六天里，他们搜索了近10万平方英里的海域，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没有残骸，没有碎片，没有生还者，什么都没有。
海上的幽灵
1955年11月10日清晨，商船"图瓦卢"号的船长杰拉尔德·道格拉斯在斐济以北海域发现了海平线上的一艘船。
当他举起望远镜时，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那艘船严重倾斜，左舷栏杆已经浸入水中，随着波浪起伏不定。船上甲板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当"图瓦卢"号靠近时，船体上的名字渐渐清晰——Joyita。
登上Joyita的救援队员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船只显然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很长时间，有人甚至用帆布在驾驶舱上方搭建了临时的遮阳棚。飞桥被击碎，驾驶舱的玻璃窗破碎，船体上部有明显被海浪冲击的痕迹。左舷发动机的离合器仍然处于拆卸状态，说明船只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台发动机在运转。另一台发动机被床垫覆盖着——原因不明。
甲板上，救援队员发现了一个敞开的医生包，里面有听诊器、手术刀和四条血迹斑斑的绷带。这个细节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船上一定有人受伤了。
船舱内部的情况更加令人困惑。无线电被调到2182千赫——国际海上求救频率。船上的电动时钟全部停在10点25分，导航灯和舱内照明的开关都处于开启状态，这表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发生在夜间。
船上配备的一艘小艇和三个卡利救生筏全部不见了。如果25人乘坐这四艘救生船离开，每艘船都将接近满载。但更令人费解的是船上的失踪物品清单：航海日志、六分仪、机械计时器等导航设备都不见了，米勒船长留在船上的枪支也不见了。一名乘客携带的约3000美元现金同样不知所踪。
Joyita被拖到斐济的苏瓦港接受详细检查。调查人员发现船体依然完好，没有被故意破坏的痕迹。没有海底阀门被打开，没有蓄意凿沉的迹象。船舱底部的积水来自一根破裂的冷却管——那是在二战期间被替换的镀锌铁管，因为电化学腐蚀而断裂。这根管道位于左舷辅助发动机冷却系统的海水回路中，允许海水不断涌入船舱。
调查人员推测，当船员发现进水时，水位可能已经很高，而且泄漏点极难定位。舱底泵因为堵塞了杂物而无法正常工作。Joyita没有水密舱壁，水会持续涌入。随着船体下沉，单台发动机将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来保持航向，船只最终横对海浪，开始严重倾斜。
但问题在于：Joyita根本没有沉。调查发现，船舱内衬有640立方英尺的软木板，加上货舱里的80个空油桶，这艘船几乎不可能沉没。苏瓦港务局长E.L.詹姆斯船长告诉媒体：“她是一艘浮力极强的船只，船体厚重，所有三个货舱都衬有5英寸厚的软木隔热层。货舱里还有很多空油桶。这艘船除非解体，否则永远不会沉……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弃船。”
无法回答的问题
1956年2月，萨摩亚阿皮亚举行的正式海事调查得出结论：Joyita船况很差，但乘客和船员的命运"根据调查提交的证据无法解释"。这句话成为了此后七十年无数猜测和理论的起点。
最核心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离开一艘仍然漂浮的船？
Joyita被发现时距离预定航线超过600英里，距离目的地仅约50英里。根据剩余燃油计算，船只很可能在10月3日晚间或10月4日凌晨就失去了动力。这意味着他们在失去动力后，在漂流状态中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有人搭建了遮阳棚，长到船体上长满了藤壶。
当时船上发现的血迹绷带成为各种理论的焦点。有人受伤了——这是肯定的。但伤的是谁？是如何受伤的？医生包里的手术刀说明可能进行过某种紧急处理。但血迹的数量不足以证明致命伤，而四条绷带又说明伤势不轻。
关于为什么要弃船，调查人员和后来的研究者提出了多种理论，但没有一种能够完美解释所有的事实。
理论一：受伤的船长
米勒船长的朋友S.B.布朗船长坚信，米勒永远不会活着离开Joyita。他对这艘船的构造了如指掌，知道它几乎不可能沉没。如果船员们选择弃船，唯一的解释是船长已经无法做出决策——他要么已经死亡，要么失去了意识。
根据这个理论，船上发生的某种事故导致船长重伤——可能就是在黑暗中处理发动机故障时受伤。血迹绷带就是证据。没有经验丰富的船长坐镇指挥，当船只开始倾斜、进水越来越严重时，恐慌开始在乘客和船员中蔓延。有人拨通了无线电求救，但没有人知道发射机线路有断裂，信号根本无法传出。在绝望中，他们决定登上救生艇，试图到达附近可能看到的岛屿。
这个理论的问题在于：米勒船长和其他有经验的船员真的会允许这种自杀式的决定吗？即使船长失去意识，船上还有大副查克·辛普森——一个来自美国的原住民水手，被描述为"拥有超人的力量和极其温和的性情"。他应该知道，在茫茫太平洋上乘坐开放式救生筏，比待在一艘漂浮的船上危险得多。
理论二：哗变
调查发现，米勒船长和大副辛普森之间存在紧张关系。辛普森曾告诉熟人，他不想再为米勒工作了，所以当人们得知他参加了这次航行时都感到惊讶。这个发现引发了另一种推测：也许船上发生了哗变。
作家约翰·哈里斯在他的著作《无影无踪：八艘船的最后航程》中提出了这样的设想：米勒船长急于完成航程以偿还债务，即使船只状况恶化也坚持前进。辛普森和其他船员要求返航，但米勒拒绝。冲突升级为肢体冲突，在争斗中有人受伤——也许就是船长本人。辛普森最终掌控了局面，决定弃船，带上了航海日志、导航设备和枪支，拖着受伤的船长上了救生筏。
作家罗宾·毛姆——著名作家萨默塞特·毛姆的侄子——在1962年出版的《Joyita之谜》一书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个理论。他认为，当Joyita开始进水时，天气正在恶化，风速达到每小时40英里。船员们看到附近可能有岛屿或礁石，决定尝试登岸。但在恶劣的海况下，救生筏被海流冲向了外海，留下了空荡荡的Joyita继续漂流。
然而，这个理论仍然无法解释一个核心问题：即使有哗变，为什么辛普森要选择乘坐救生筏离开一艘仍然漂浮的船？
理论三：日本渔民
1955年的南太平洋，二战的阴影仍未完全消散。许多岛屿上的居民对日本仍怀有强烈的敌意，特别是对日本渔船在当地海域作业感到愤怒。
《斐济时报》当时引用了一个"可靠来源"的说法，称Joyita在航行中遇到了一支日本渔船队，“看到了日本人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伦敦《每日电讯报》推测，某些仍在活动的二战日本武装力量可能是失踪的原因，他们从一个偏僻的岛屿基地出发，袭击了Joyita。
当调查人员在Joyita上发现几把印有"日本制造"的刀具时，这个理论似乎得到了证实。但进一步的检测显示，这些刀具是生锈的老物件，很可能早在1940年代末Joyita被用作渔船时就已经在船上了。
理论四：苏联潜艇
冷战正在升温，世界充满猜疑。有人提出了一个理论：Joyita被苏联潜艇劫持，船上的人员被绑架或杀害。这个理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持，但在那个时代背景下，许多人愿意相信它。
理论五：海盗
早期的报道曾推测Joyita可能与另一艘船相撞，被海盗袭击。海盗杀害了所有25人，将尸体抛入大海，然后抢走了失踪的货物。
这个理论的漏洞在于：Joyita装载的货物几乎没有什么价值。堪萨斯城《星报》列出的货物清单包括面粉、糖、大米、铝条和椰干袋——都是些普通物资。如果海盗只是想要这些货物，为什么要杀人灭口？为什么要让船继续漂流而不是凿沉它？
理论六：保险欺诈
米勒船长深陷债务，有人怀疑他故意制造事故来骗取保险金。但调查发现，要故意凿沉Joyita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海底阀门被打开，船体结构完好。而且，米勒正指望政府承包的定期航次来还清债务，根本没有理由毁掉这艘船。
最后的沉默
无论发生了什么，Joyita上的25个人再也没有被找到。没有一具尸体，没有一件漂流物，没有一条来自救生筏的信息。
1956年7月，Joyita以2425英镑的价格被拍卖。新船主修复了她，让她重新出海。但命运似乎不肯放过这艘船。1957年1月，她再次搁浅；1959年11月，又一次触礁。当她第三次搁浅时，水泵被错误地安装成了向船舱注水而不是排水。Joyita最终被她的主人遗弃在斐济的海滩上，一寸寸地解体，直到1970年代末彻底消失。
在这艘船的最后岁月里，她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幽灵，一个见证了太多秘密却永远无法诉说的沉默证人。曾经的好莱坞奢华游艇，二战时期的海军巡逻艇，最终沦为一个无人问津的残骸，慢慢被热带的阳光和海水侵蚀殆尽。
七十年后的回响
2012年，在新西兰议会大厦举行了一场纪念仪式，悼念Joyita上的遇难者。在萨摩亚的阿皮亚和托克劳的法考福，也分别竖立了纪念碑。但对许多家庭来说，这场悲剧至今仍未画上句号。
截至2012年，船上25人中只有6人被正式宣布死亡。所有欧洲裔乘客都通过家属的努力获得了正式的死亡证明，但来自太平洋岛国的遇难者却没有得到同等待遇。托克劳社区领袖卢瑟·托洛亚多年来一直在为这些家庭争取正式的死亡认定。
“二十五人失踪，但我们至今没有做出决定来正式确定我们的人民发生了什么，“托洛亚说。“现在有各种各样的理论流传。”
“可能对外人来说这毫无意义，但证据就在那里，他们都死了。不需要解释如何死亡，但如果证据充分——在这个案例中，在1955年10月3日至11月10日之间，这25人在托克劳、斐济和萨摩亚之间的某个地方去世。”
这个呼吁折射出一个令人心痛的现实：在这起南太平洋历史上最离奇的海上失踪案中，不仅真相被埋葬，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都未能得到平等的对待。那些来自太平洋岛国的普通人——那些水手、药剂师、官员、母亲和孩子——他们的死亡至今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定，他们的家人至今无法获得应有的抚恤和遗产处理。
当你在夜晚凝视南太平洋的星空时，也许会想起那25个灵魂。他们或许在某个无名小岛上度过余生，或许在救生筏上被大海吞没，或许遭遇了更黑暗的命运。无论真相是什么，他们的故事将永远提醒我们：在茫茫大海上，人类是如此渺小，而海洋的秘密又是如此深邃。
Joyita被称为"南太平洋的玛丽·塞勒斯特号”，这个称号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猜测和恐惧。一艘不会沉的船，25个凭空蒸发的人，一个停在10点25分的时钟，和一卷血迹斑斑的绷带。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只能在七十年后的今天，继续在黑暗中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谜题。
参考资料
- Wright, David G. “Joyita: Solving the Mystery.” Auckland University Press, 2002.
- Maugham, Robin. “The Joyita Mystery.” Max Parrish & Co, 1962.
- Harris, John. “Without Trace: the Last Voyages of Eight Ships.” Methuen, 1981.
- Wikipedia: MV Joyita
- Unresolved: MV Joyita (unresolved.me)
- Samoa Observer: MV Joyita - the mystery of Samoa’s ghost ship
- Atafu Tokelau Community Group: Joyita - Unsolved Myst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