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印度洋的季风裹挟着来自非洲大陆的湿气穿越三百五十公里的空旷海域,在阿拉伯海南端遇见那座孤独的岛屿时,它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地球上最诡异的生物进化实验室。这里不是科幻电影的外景地,不是概念艺术家的幻想画布,而是一座真实的岛屿——一座被时间遗忘在印度洋边缘、用两千万年孤独孕育出整个星球最不可思议生命形式的方舟。
索科特拉岛,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中意为"龙血树之岛",是也门共和国在印度洋上的一块飞地。它距离非洲之角仅六十英里,距离阿拉伯半岛三百五十公里,却仿佛属于另一个星球。当第一批欧洲探险家在十六世纪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以为自己闯入了另一个世界——巨大的伞形树木像从天而降的飞碟,粗壮的瓶状植物在岩石间绽放着艳丽的花朵,长着巨大眼睛的蜥蜴在石灰岩上无声地爬行。四百年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8年将整座岛屿列为世界自然遗产,给出的评价简洁而震撼:“地球上最像外星的地方”。
这座岛屿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孕育出如此独特的生态系统?答案藏在地质时间的深处,藏在大陆分裂的阵痛之中。
从冈瓦纳大陆的分裂说起
要理解索科特拉岛的独特性,必须回到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地球。那是冈瓦纳超级大陆开始分裂的年代,一块比今天整个欧亚大陆还要广阔的陆地正在地幔热柱的推动下缓慢瓦解。非洲板块、印度板块、南极洲板块、澳大利亚板块——它们像一艘艘分离的方舟,载着各自的生物群落驶向不同的命运。
索科特拉岛的地质历史始于更早的年代。岛上最古老的岩石可以追溯到八亿年前的元古代,它们是阿拉伯-努比亚地盾的一部分——一块由多个地体拼接而成的古老地壳。这些岩石经历了漫长的变质作用,从原始的沉积岩转变为片岩和片麻岩,记录着地球早期历史的秘密。在岛上的哈吉尔山脉,这些前寒武纪的岩石裸露在地表,构成岛屿的骨架,仿佛一座时间的纪念碑。
真正改变索科特拉命运的,是约三千五百万年前的一次地质巨变。阿法尔地幔柱在今天的埃塞俄比亚地区开始活跃,炽热的地幔物质从地球深处涌出,撕裂了古老的阿拉伯-努比亚地盾。大陆开始分裂,红海和亚丁湾在裂谷中逐渐形成。索科特拉岛原本与今天的阿曼南部多法尔地区相连,却在板块运动的拉扯下,被留在了索马里板块的边缘,与阿拉伯半岛渐行渐远。
这是一场持续数千万年的分离。当最后的海水涌入裂谷,将岛屿与大陆彻底隔绝时,索科特拉岛上承载的生物群落被留在了进化史的孤岛上。它们无法再与大陆的同类交流基因,无法参与那场在旧世界轰轰烈烈的物种大交换,只能在极端的环境中独自演化,走上一条任何其他生命都无法复制的道路。

岛屿的地质结构本身就充满了故事。哈吉尔山脉由前寒武纪的花岗岩和变质岩构成,它们的山峰常年被云雾笼罩,海拔最高达到一千五百八十六米。这些古老的岩石见证了冈瓦纳大陆的辉煌与分裂,承载着地球上最古老地壳的碎片。岛屿的其余部分被较年轻的沉积岩覆盖——三叠纪的砂岩和石灰岩、侏罗纪的珊瑚化石层、白垩纪的海相沉积物,以及新生代的石灰岩悬崖。每一层岩石都是一部地质史书,记录着岛屿从大陆边缘到孤岛的漫长旅程。
气候条件同样极端。索科特拉岛位于印度洋季风系统与阿拉伯海干燥气流的交汇处。每年六月至九月,西南季风带来狂风和偶尔的降雨,南部海岸经常被云雾笼罩;而东北季风则在十月至次年四月吹过岛屿,带来干燥而炎热的空气。年降雨量在沿海地区仅为每年一百五十毫米,在高海拔地区也不过八百毫米。高温、强风、干旱——这些严酷的条件成为进化的熔炉,只有最顽强的生命才能幸存。
龙血树:会流血的伞形巨人
如果说索科特拉岛有一个标志性物种,那无疑是龙血树。这种植物的科学名称是"朱红龙血树"(Dracaena cinnabari),属于天门冬科龙血树属。它的外形独特到令人难以置信——粗壮的树干从基部分裂成多条枝干,每条枝干又不断二歧分枝,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伞形树冠,仿佛一把倒扣的巨型雨伞,又像一艘悬停在空中的飞碟。
龙血树的高度可达十米,树冠直径可达十二米。它那浓密的树冠并非随意生长,而是数百万年进化选择的杰作。伞形结构提供了大面积的阴凉,减少了土壤水分的蒸发;叶片在树冠顶端密集排列,能够捕捉晨雾中的水分;枝干形成的沟渠系统将收集的水分精准地导流向根部。这是一种精密的工程设计,每一处细节都在为在极端干旱环境中生存而优化。
更令人惊叹的是龙血树的"血液"。当树皮被割开时,树体中会流出深红色的树脂,这种物质被称为"龙血"。古人相信这是神话中龙族的血液凝固而成,因此赋予了这种树木神圣而神秘的色彩。在古代地中海世界,龙血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商品——它被用作染料、药物、清漆,甚至是炼金术中的重要原料。古希腊人用它治疗创伤,古罗马人用它制作防腐剂,中世纪的欧洲人相信它能治愈瘟疫。在东方,龙血被用于传统医学,被认为具有活血化瘀、止血生肌的功效。

龙血树的存在本身就是进化论的一个极端案例。在地球历史的某个时期,龙血树的祖先广泛分布于地中海地区和北非的亚热带森林中。然而,随着北非的沙漠化进程加剧,这些古老的森林逐渐消失,只在少数孤立的避难所中存留。索科特拉岛就是这样一个避难所——当大陆上的同类在气候变化中灭绝时,岛上的龙血树却在孤立中延续着数千万年的血脉。
科学家们通过分子钟分析估算,龙血树属的物种分化可以追溯到两千万年前的新近纪。这意味着,索科特拉岛上的龙血树可能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木本植物群落之一,它们的存在早于人类文明的黎明,早于冰河时代的循环,甚至早于许多现代哺乳动物的出现。
龙血树的生物学特征同样令人着迷。与大多数单子叶植物不同,龙血树具有次生生长的能力——它的茎干能够逐年增粗,形成类似年轮的结构。然而,这些"年轮"并非真正的年轮,因为它们形成于不规则的生长周期,无法准确反映树木的年龄。一些最大的龙血树估计已经存活了六千年以上,是地球上最长寿的树木之一。

龙血树的种子通过鸟类传播,岛上的椋鸟和辉椋鸟以它的果实为食,将种子带到岛屿的各个角落。然而,种子的萌发和幼苗的存活率极低——在自然条件下,只有极少数幼苗能够成长为一棵成年的龙血树。更令人担忧的是,气候变化正在威胁着龙血树的生存。研究表明,如果当前的变暖趋势持续,到2080年,龙血树的适宜栖息地将减少百分之四十五。这种延续了数千万年的生命奇迹,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岛上的迪克萨姆高原是龙血树最集中的分布区,特别是菲尔米欣森林,占地约五百四十公顷,是世界上最大的龙血树林。然而,即使在保护区内,研究人员的调查也发现了令人担忧的趋势:森林中的幼树数量极少,这意味着自然再生正在受到严重阻碍。过度放牧、气候变化、极端天气事件——所有这些因素都在共同作用,威胁着这一古老物种的未来。
沙漠玫瑰与黄瓜树:植物界的奇幻画廊
龙血树虽然是最著名的居民,但索科特拉岛的植物王国远比想象中更加丰富和怪异。在这座岛屿上,进化似乎放开了想象的缰绳,创造出一系列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的奇特生命。
沙漠玫瑰,当地人称之为"瓶树",是另一种令人惊叹的特有物种。它的学名为索科特拉沙漠玫瑰(Adenium obesum subsp. socotranum),是天宝花属的一个亚种。瓶树的形态极其独特——一个肥大的瓶状树干储存着水分和养分,顶部生长着稀疏的枝条和粉红色至深红色的花朵。有些瓶树的高度可达五米,树干的直径可达两米,外形像极了一个臃肿的侏儒或一棵巨型萝卜。
瓶树的适应性进化堪称精妙。肥大的树干是天然的水库,能够储存大量水分以度过漫长的干旱期。稀疏的枝叶减少了蒸腾作用造成的水分损失。鲜艳的花朵吸引着传粉者,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确保繁殖的成功。然而,瓶树的全身都含有强心苷类毒素,是一种致命的毒药。这种毒素是进化的防御机制,让植物免受食草动物的啃食。
黄瓜树是索科特拉岛上另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迹。它是葫芦科中唯一能够长成树木的物种,学名为索科特拉黄瓜树(Dendrosicyos socotranus)。这种树木的形态同样奇特——粗壮肥大的树干像一根巨大的香肠,顶部生长着稀疏的枝条和掌状叶片。在干旱季节,黄瓜树会落叶以减少水分损失;在雨季,它会长出新的叶片和黄色的花朵。它的果实外形酷似小黄瓜,虽然可以食用,但口感平淡,并不是当地人的主要食物来源。
葫芦科的物种在全球超过九百种,绝大多数是藤本或草本植物。为什么只有索科特拉岛上的一种进化成了树木?科学家们认为,这与岛屿的孤立性和极端环境有关。在没有竞争对手的生态位中,自然选择能够推动形态的剧烈变化,而干旱的气候则选择了能够储存水分的粗壮茎干。这是一种"岛屿巨型化"现象——在孤立的岛屿环境中,小型物种往往会进化出巨大的体型。
索科特拉岛上的特有植物数量惊人。在岛上已知的八百二十五种维管植物中,约三百零七种是特有种,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七。这意味着超过三分之一的植物物种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在全球范围内,只有塞舌尔、新喀里多尼亚和夏威夷的特有植物比例高于索科特拉。
这些特有植物中,还有许多同样引人注目的成员。索科特拉芦荟是一种高大的多肉植物,它的汁液被当地人用于医药;索科特拉麒麟是一种奇特的仙人掌状植物,它的茎干像一串绿色的珠子;索科特拉天门冬是一种看起来像迷你版龙血树的植物,但它的形态更加紧凑和奇特。每一种植物都是进化史上的一个独立实验,都是生命在极端环境中寻找出路的证据。
爬行动物的进化避难所
索科特拉岛的动物群落同样独特。在已知的约三十种陆生爬行动物中,百分之九十是特有种——这意味着它们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这些爬行动物包括蜥蜴、壁虎、石龙子和一种特有的变色龙,它们在数百万年的孤立中进化出了独特的形态和行为。
索科特拉变色龙是该岛上唯一的一种变色龙,它的学名为"僧侣变色龙"(Chamaeleo monachus)。与非洲大陆上的变色龙相比,索科特拉变色龙的体型较小,体色变化能力也相对有限。然而,它却是一个活生生的进化证据——它的祖先可能在大约两千万年前从非洲大陆漂流到岛上,此后就在孤立中走上了独立的进化道路。
岛上的壁虎物种多样性尤其丰富。在石灰岩峭壁和岩石缝隙中,生活着多种特有的壁虎,它们的眼睛大而明亮,皮肤覆盖着精致的鳞片。这些壁虎适应了岛上不同的生态位——有些生活在干旱的低地,有些栖息在云雾缭绕的高山,还有些专门在洞穴中生活。每一种壁虎都是进化分化的产物,都是适应辐射的例证。

索科特拉岛的鸟类群落同样独特。在已记录的约二百种鸟类中,约十种是特有种。索科特拉太阳鸟是一种体型小巧、羽毛暗淡但行为活跃的鸟类,它的喙细长弯曲,专门用于从花朵中吸取花蜜。索科特拉麻雀是一种外表平凡的小鸟,却具有独特的遗传特征。索科特拉角鸮是一种小型猫头鹰,它的叫声在夜晚的山谷中回荡。索科特拉鵟是一种中型猛禽,它的存在证明了岛屿生态系统的完整性——猛禽需要足够丰富的猎物才能生存。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索科特拉岛在海洋生物保护方面的价值。岛屿周围的海域是二十三种石珊瑚和七百三十三种近海鱼类的家园。这里有五个特有种的石珊瑚,以及数百种螃蟹、龙虾和虾类。更重要的是,索科特拉群岛是该地区棱皮龟最重要的筑巢地之一。这些古老的爬行动物每年都会回到岛屿的海滩产卵,延续着数百万年的生命循环。
霍克洞穴:千年航海者的留言板
索科特拉岛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其独特的生态系统。在岛屿东北部的霍克洞穴中,保存着一段被遗忘的航海历史——这段历史将岛屿与古代世界的贸易网络连接在一起。
霍克洞穴是一个深约两公里的石灰岩洞穴,位于海拔三百五十米的山坡上。洞穴入口常年被云雾笼罩,内部的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五至二十七摄氏度,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在洞穴深处,散布着一系列神秘的铭文和绘画。
2001年,比利时洞穴学家组成的索科特拉岩溶项目组首次系统调查了这些铭文。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铭文来自公元一至六世纪的航海者,使用了至少六种不同的文字系统:印度婆罗米文、南阿拉伯文、埃塞俄比亚吉兹文、古希腊文、帕尔米拉文和巴克特里亚文。所有铭文都相对简短,大多包含人名、籍贯、职业或宗教归属。
这些铭文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在近两千年前,索科特拉岛是古代印度洋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来自印度的商人、来自南阿拉伯的水手、来自希腊的旅行者、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商队——他们都曾在这个岛屿上停留,在洞穴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对于研究古代印度洋贸易的历史学家来说,霍克洞穴的发现是一个宝库,它填补了文献记载的空白,证明了索科特拉岛在古代世界的战略重要性。
为什么古代航海者会来到这座孤岛?答案在于地理位置。索科特拉岛位于红海口和阿拉伯海的交汇处,是从印度通往地中海的必经之路。在季风航行时代,商船需要等待风向的变化,而索科特拉岛正好提供一个理想的停泊点。岛上的淡水、木材和食物补给,以及相对安全的港湾,使它成为古代水手的避风港。
铭文中的一些内容尤其引人注目。一位来自印度西海岸的水手用婆罗米文记录了自己的名字和家乡;一位来自希腊的商人用古希腊文留下了自己的祈祷;一位来自也门的商人用南阿拉伯文感谢了神灵的庇护。这些简短的文字,是两千年前的普通人穿越万里海洋的证据,是人类好奇心和冒险精神的永恒见证。
洞穴中还发现了一些佛教符号和图案,这表明古代印度航海者中可能有佛教徒。这一发现对研究佛教的传播史具有重要意义——它证明了佛教不仅通过陆路丝绸之路传播,也通过海路传播到了遥远的阿拉伯海。
索科特里人:古老语言的守护者
在生物学奇迹之外,索科特拉岛还有另一个珍贵的遗产——索科特里语。这是一种属于南阿拉伯语族的语言,与阿拉伯语有遥远的亲缘关系,但却是一种独立的语言,拥有自己独特的词汇、语法和发音。
索科特里语的独特性首先体现在它的孤立性。它是一种前文字时代的语言,长期以来一直是口头传承,没有自己的书写系统。这使得它成为研究古代闪米特语言的活化石——语言学家认为,索科特里语保留了大量古代南阿拉伯语言的特征,这些特征在其他语言中早已消失。
索科特里语的发音系统异常丰富。它拥有大量在阿拉伯语中不存在的辅音,包括一系列喉音和咽音。这些发音对非母语者来说极难模仿,也是索科特里语独特性的重要标志。语言的词汇同样独特,包含了大量描述岛上特有动植物的专门词汇,以及反映岛上居民传统生活方式的术语。
然而,索科特里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随着现代教育体系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转向阿拉伯语作为主要语言。电视、手机和互联网带来的文化冲击,使传统语言的使用场景日益缩小。语言学家警告,如果没有有效的保护措施,索科特里语可能在未来几代人中消失。
索科特里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同样珍贵。岛上的居民传统上以畜牧业和渔业为生,他们对岛上生态系统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可持续的管理方式。龙血树的树脂被采集用于传统医药,但采集量受到严格的民间规定的限制;牧民们知道何时何地可以放牧,以避免对脆弱植被造成过度压力。这种传统生态知识是数千年来人与自然互动的结晶,却在现代化的冲击下面临消失的危险。
气候变化:古老生态系统的终极威胁
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8年将索科特拉岛列为世界遗产时,评审委员会的评价是:“这里的生物多样性是人类最珍贵的遗产之一。“然而,仅仅七年后的2015年,两场历史性的气旋——查帕拉和梅格——接连袭击了这座岛屿,造成了灾难性的破坏。
查帕拉气旋在2015年11月初登陆索科特拉岛,带来了超过岛屿年均降雨量的降水。狂风时速超过一百五十公里,掀翻了房屋,摧毁了道路,夺走了数十人的生命。仅仅一周后,梅格气旋再次袭击了岛屿,加剧了灾难。这两场气旋是索科特拉岛有记录以来遭遇的最强烈的自然灾害,也被科学家们视为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极端天气事件的证据。
气旋对龙血树林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迪克萨姆高原上,成百上千棵龙血树被连根拔起,或被狂风撕裂了树冠。菲尔米欣森林的损失尤为惨重——这座世界上最大的龙血树林在短短几天内失去了大量的成年树木。更令人担忧的是,气旋带来的洪水冲走了表土,使得幼苗的存活变得更加困难。

气候变化带来的威胁远不止极端天气事件。长期的观测数据显示,索科特拉岛正在经历逐渐的干旱化过程。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岛上的降雨量呈下降趋势,云雾带也在逐渐收缩。这对于龙血树等依赖云雾带水分的物种来说是致命的——研究表明,如果当前的变暖趋势持续,到2080年,龙血树的适宜栖息地将减少近一半。
入侵物种是另一个日益严重的威胁。随着全球化和旅游业的发展,外来物种被无意中引入岛上,对本土物种构成了竞争和捕食的压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3年的报告中指出,入侵物种正在威胁索科特拉岛的生态系统,需要紧急的干预措施。
也门内战同样给保护工作带来了不确定性。自2015年以来,也门陷入严重的政治动荡和武装冲突,中央政府的保护能力大大削弱。虽然在地方社区和国际组织的努力下,索科特拉岛相对避免了直接冲突的影响,但长期的不稳定状态对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构成了挑战。
保护努力:在危机中寻找希望
面对重重威胁,索科特拉岛的保护工作从未停止。自2000年以来,岛上建立了由多个保护区组成的网络,覆盖了最重要的生态区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与生物圈计划在2003年将索科特拉列为生物圈保护区,2007年将岛屿的湿地列为拉姆萨尔遗址,2008年将整个群岛列为世界自然遗产。这些国际地位不仅提升了岛屿的知名度,也为保护工作提供了法律和政治框架。
国际合作在索科特拉的保护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英国的非政府组织"索科特拉之友"长期支持岛上的保护项目,包括龙血树幼苗的培育和种植。捷克孟德尔大学的科学家们与当地社区合作,研究龙血树的生态学和恢复策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在困难的政治环境中继续支持也门政府保护岛上生物多样性的努力。
社区参与是保护成功的关键。索科特拉岛的传统居民数千年来与岛上生态系统和谐共处,他们的传统知识是宝贵的资源。近年来,保护项目越来越多地与当地社区合作,培训居民成为生态导游、护林员和研究人员,使保护工作与社区发展相结合。
最令人鼓舞的进展之一是龙血树恢复项目的成功。到2022年,该项目已经种植了约六百棵幼苗,这些幼苗已经长到不再需要人工浇水的程度。虽然与岛上损失的龙血树数量相比,这个数字还很小,但它证明了人工干预可以帮助这一古老物种恢复。
为什么索科特拉岛的意义远超一座岛屿
索科特拉岛的故事不仅仅是一座孤岛的生态传奇,它对人类的科学认知和哲学思考提出了深刻的挑战。
从进化生物学的角度,索科特拉岛是一个极端的对照实验。在这里,进化被允许在没有外部干扰的情况下运行了两千万年,产生了一系列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的形态和功能。这些独特的物种告诉我们,生命在极端条件下能够展现出多么惊人的可塑性和创造力。它们是进化论的活教材,是自然选择力量的终极证明。
从生物地理学的角度,索科特拉岛是冈瓦纳大陆分裂的最后见证者。它承载着从前寒武纪到新生代的地质记录,保存着超级大陆分裂时遗留的生物群落。它的存在使我们能够窥见地球历史的遥远篇章,理解生命如何在地质时间的尺度上分布和演化。
从保护生物学的角度,索科特拉岛是一个警示。如果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地球上最像外星的地方"的岛屿都无法免受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的威胁,那么地球上还有哪些角落是安全的?龙血树在岛上生存了数千万年,经历了冰河时代的循环和气候的剧烈变化,却可能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眼前消失。这是一个关于人类责任的沉重问题。
从文化和人类学的角度,索科特拉岛提醒我们,人类文明与自然世界的联系是多么脆弱和珍贵。霍克洞穴中的铭文告诉我们,两千年前的人类已经开始穿越万里海洋,在这座孤岛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而索科特里语的消亡则提醒我们,文化多样性正面临着与生物多样性同样的威胁。
当你在照片中看到那片在石灰岩高原上展开的龙血树林——那些形似飞碟的树冠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历经数千年风雨的树干上流淌着猩红的树脂——你应该意识到,你所看到的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一个奇迹。它是冈瓦纳大陆的遗孤,是进化论的极端案例,是气候变化的前线,也是人类与自然关系的试金石。
索科特拉岛的命运,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球生态系统的命运。如果人类无法保护这座岛屿上的独特生命,无法让龙血树继续在阿拉伯海的边缘生长,无法让索科特里语继续在山谷中回荡,那么我们将失去的不仅是一些奇特的物种或一门古老的语言,而是对自己星球历史的一份珍贵记忆。
在这座被孤立了两千万年的岛屿上,时间仿佛静止了。然而,时间从未真正静止——龙血树在缓慢生长,气候在悄然变化,物种在无声消逝。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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