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2日清晨,乌拉尔山脉东麓的工业城市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现叶卡捷琳堡)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城市的东南角,一座被称作"十九号院区"的军事设施内,一名维修技术员正在检查干燥车间的过滤器系统。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天前,有人忘记更换一个关键的过滤元件。当他启动设备时,数克到数百克的炭疽孢子——没人知道确切数量——从排气管中无声地喷涌而出,融入了那个早晨的微风里。
四天后,陶瓷厂的工人们开始倒下。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吸入了一种被称为"斯大林菌株"的武器化炭疽。这种细菌会在肺泡中沉睡、发芽、繁殖,然后释放致命的毒素。患者的症状起初像流感——发烧、咳嗽、乏力——但很快就会发展为呼吸衰竭。在那些日子里,至少六十六人死亡,有些人说可能超过一百人。苏联当局声称这是一起因食用污染肉类引发的肠道炭疽疫情。十三年后,一位叛逃者将揭示真相: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一起生物武器事故,而它背后的秘密帝国,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庞大。

一个谎言的诞生
1972年4月10日,苏联与其他一百多个国家一起签署了《禁止生物武器公约》。这份条约禁止"发展、生产、储存或以其他方式获取微生物或其他生物制剂或毒素,其性质和数量不符合预防、保护或其他和平目的"。在华盛顿和伦敦,官员们相信他们刚刚关闭了生物战争的潘多拉魔盒。
但在莫斯科,一种完全不同的计算正在进行。苏联的将军们和科学家们相信,美国绝不会真正放弃生物武器。“美国人签署这份条约只是为了欺骗我们,“一位高级官员后来回忆道,“他们一定在秘密继续他们的计划。“这种近乎偏执的不信任成为了苏联历史上最大规模生物武器计划的起点。
1973年,就在条约生效一年后,苏联部长会议秘密批准建立一个名为"全联盟科学生产联合体Biopreparat"的新机构。表面上,这是一个致力于开发疫苗和药物的医疗研究网络。实际上,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进攻性生物武器计划的掩护组织。在其鼎盛时期,Biopreparat管理着约四十到五十个秘密研究设施,雇佣着超过六万五千名员工,其中约九千名是科学家,约两千名是专门研究致命病原体的专家。
这个庞大的机器分散在苏联的各个角落,隐藏在封闭城市和普通城镇之中。在哈萨克斯坦的草原深处,斯特波诺戈尔斯克工厂能够年产三百吨武器化炭疽。在西伯利亚的落叶松林中,Vector研究所专门研究病毒武器,包括天花和马尔堡病毒。在莫斯科郊外的扎戈尔斯克,代号为"六号院区"的设施储存着二十吨干性天花制剂。每一座设施都有自己的代号,每一条生产线都有双重的官方掩护。当世界卫生组织于1980年宣布天花被根除时,Biopreparat的科学家们庆祝的不是人类的胜利,而是一种战略武器的诞生——一个不再有人免疫的世界,意味着天花可以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武器。
沉默岛屿上的露天试验
在咸海的中心,曾有一座被称为"沃兹罗日杰尼耶"的岛屿——俄语意为"复兴”。这个名字充满了讽刺意味。从1954年开始,这里成为了苏联生物武器的露天试验场,代号"阿拉尔斯克-七号”。岛上修建了一个完整的小镇坎图别克,驻扎着一千五百多名科学家、技术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他们被告知这是一项"重要的国防工作”,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自己参与的实验意味着什么。
在阿拉尔斯克-七号,科学家们进行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露天生物武器测试。他们将炭疽、天花、鼠疫、土拉菌病、布鲁氏菌病和Q热病原体装填进炸弹和导弹弹头,然后在岛屿的试验场上引爆。气溶胶云团随风飘散,覆盖数公里的区域。实验动物被放置在不同距离的笼子里,科学家们记录它们何时开始生病、何时死亡。在那些年里,无数只猴子、豚鼠、绵羊和山羊在痛苦中死去,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冷酷的计算:多少剂量的病原体能够杀死一个城市。

1971年7月,一次天花试验出现了意外泄漏。一艘名为"列夫·贝尔格号"的研究船只意外驶入了试验区域附近。船上的一名年轻女科学家在甲板上采集浮游生物样本时,吸入了空中飘浮的天花病毒气溶胶。她已经接种过天花疫苗,但这种被称为"印度-1967"的苏联武器化毒株拥有令人恐惧的穿透力。当她返回家乡阿拉尔斯克后,她感染了另外九个人,其中三人死亡,包括她年幼的弟弟。克格勃负责人尤里·安德罗波夫亲自下令封锁消息,这次事故被从历史中抹去,直到苏联解体后才重见天日。
1988年,随着苏联的衰败,莫斯科决定处理掉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事故后转移到岛上的炭疽库存。一百到二百吨的炭疽孢子浆液被混合漂白剂后,用驳船运往沃兹罗日杰尼耶岛,匆忙倒入浅坑中掩埋。没有人知道这些孢子会在土壤中存活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个世纪。2002年,在美国政府的资助下,乌兹别克斯坦组织了一次清理行动。工人们在摄氏五十度的高温下穿着全套防护服,挖掘出被污染的土壤,用漂白粉进行消毒。但没人能够保证岛上的其他区域是否同样被污染。

西伯利亚冰原上的死亡实验室
距离沃兹罗日杰尼耶岛两千公里外的西伯利亚荒原上,坐落着Biopreparat最神秘的设施之一——Vector研究所。官方名称是"病毒学与生物技术国家研究中心”,它位于新西伯利亚附近的封闭城市科利佐沃,周围的落叶松林在冬季被白雪覆盖,夏季则成为无边的绿色海洋。这里是苏联病毒武器研究的核心,也是人类所知最致命病原体的家园。
Vector的历史充满了黑暗的传说。在这里,科学家们被要求完成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将马尔堡病毒——一种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出血热病毒——转化为可用于实战的武器。马尔堡病毒因其引发的症状而臭名昭著:患者会在数天内从发热和头痛发展到全身性的出血,血液从每一个孔窍中涌出,皮肤上布满紫色的瘀斑,内脏器官逐渐崩溃。没有疫苗,没有治疗药物,只有痛苦的死亡。
1988年4月,Vector研究所的一位资深科学家尼古拉·乌斯季诺夫正在BSL-4高生物安全实验室中进行马尔堡病毒的动物实验。他穿着全身防护服,戴着两层橡胶手套,按照规程将病毒悬液注射进豚鼠体内。然后,意外发生了——针头刺穿了两层手套,扎入了他的手指。
乌斯季诺夫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他立即走出了实验室,经过了化学消毒淋浴,进入了研究所的生物隔离病房。这是一间特殊的医院单元,配备了钢制气密门,类似于潜艇的舱门。在这里,他被告知不能与妻子和孩子见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独自面对自己的死亡。
乌斯季诺夫的反应令人惊讶。作为一名科学家,他决定将自己的死亡转化为最后的实验。他请求一本实验室笔记本,开始每天记录自己的症状:头痛何时开始、眼睛何时变红、皮肤上何时出现瘀斑。他试图用科学的语言描述一个人类被马尔堡病毒摧毁的全过程。在清醒的时刻,他冷静地记录着数据;在意识的边缘,他据说曾两次崩溃哭泣。
第十四天,乌斯季诺夫的日记上开始出现血迹。他的皮肤开始从毛孔中渗出血液,留下了血红色的指纹。当他试图书写时,血液从手指滴落在纸上。他的呕吐物变成了黑色——那是被消化的血液。当他最后一次陷入昏迷时,血液正在从他的每一个孔窍中涌出。4月30日,尼古拉·乌斯季诺夫死亡。
但Biopreparat的科学家们没有让他的死亡成为终结。在穿着防护服的病理学家进行的尸检中,他们从乌斯季诺夫的肝脏、脾脏和腿部静脉中提取了组织样本和血液。他们将这些样本冷冻保存,并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乌斯季诺夫体内繁殖的马尔堡病毒——他们将其命名为"乌斯季诺夫变异株"——比原始毒株更加致命。当测试这种变异株时,他们发现仅需一到五个病毒颗粒就能杀死一只猴子,而普通的武器化炭疽需要约八千个孢子才能确保感染。到1991年,“乌斯季诺夫变异株"已经准备好投入大规模生产,并装载进针对美国城市的导弹弹头。苏联解体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但变异株的样本至今仍保存在某个地方。

阿利别科夫的炭疽配方
在苏联生物武器计划的庞大机器中,有一位科学家占据着特殊的位置。他的名字是卡纳特詹·拜扎科维奇·阿利别科夫,后来在叛逃美国后改名为肯·阿利别克。1988年,三十七岁的阿利别克获得了"科学博士"学位——这是苏联学术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学位——奖励他领导团队开发出了苏联最强大的武器化炭疽。同事们称这种制剂为"阿利别科夫炭疽”,它比苏联之前生产的任何炭疽武器都更加高效、更加致命。
阿利别科夫炭疽是一种琥珀灰色的细粉,比浴室的爽身粉还要细腻。它的颗粒光滑而奶油般,具有一种危险的特性:它们能够轻易地在空气中分散,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气溶胶云团,飘行数英里而不沉降。根据阿利别科夫自己的描述,他的发明比苏联标准生产的炭疽制剂效率高出四倍——意味着同样的剂量可以杀死四倍数量的人。他曾经向一位采访者透露了配方的秘密,那仅仅是一个句子:将两种不相关的物质与纯化的炭疽孢子粉末混合。这听起来简单,但找到正确的组合耗费了数年的研究和测试。
在阿利别科夫的领导下,斯特波诺戈尔斯克工厂成为了苏联最主要的炭疽武器生产基地。这座位于哈萨克斯坦草原深处的设施拥有惊人的生产能力:在二百二十天内,它可以生产三百吨武器化炭疽制剂。这个数字足以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类——理论上,一克炭疽孢子如果被完美分散,可以杀死一百万人口城市中的十万人。而苏联储备的,是数百吨。
但阿利别克的故事并不只是一个科学家的职业生涯。它是一个关于如何在道德的真空中工作的案例研究。当他在1992年叛逃到美国后,他告诉调查人员,他从未觉得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我认为我完成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工作,“他说,“炭疽是我个人的科学成果。“在他看来,他只是一个专注于技术问题的科学家,而那些问题恰好涉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开发。他的同胞们——那些曾经与他共事的同事们——则将他视为叛徒。“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感到兴奋,那不是真的,“阿利别克后来回忆道,“但也很难说我感到内疚。”
这种道德麻木不仅仅是阿利别克一个人的特质。它是整个Biopreparat系统的特点。在这里,科学家们被隔绝在封闭城市中,被灌输着"西方正在准备攻击我们"的叙事,被给予无限的资源和前所未有的实验机会。当一个人被放置在这样的环境中,当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优化杀死人类的方法,当他的同事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道德的边界就会变得模糊。他们不是邪恶的人;他们只是被一个邪恶的系统变成了一台机器的零件。

超级病原体的诞生
当西方国家在1970年代末期开始讨论生物武器的"防御"研究时,苏联的科学家们已经在探索下一个前沿:基因工程。在他们的眼中,自然选择的病原体只是起点;真正的力量在于重新设计它们,创造出自然界中从未存在过的杀戮工具。
在"篝火计划"的框架下,Biopreparat的科学家们开始研究如何让病原体对抗生素产生抗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他们需要在实验室中培育数百万代的细菌,筛选出那些在抗生素存在时仍能生存的突变株,然后将这些突变引入武器化的菌株中。在列宁格勒的超纯生物制剂研究所,弗拉基米尔·帕谢奇尼克领导着一个专门研究鼠疫菌的团队。1989年,当帕谢奇尼克叛逃到英国时,他向西方情报机构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苏联已经开发出一种对多种抗生素具有抗性的鼠疫菌株。这意味着,如果这种武器被使用,感染者的治疗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加野心勃勃的是"嵌合体计划”。在这个计划中,科学家们试图将不同病毒的基因组合在一起,创造出具有全新特性的病原体。在奥博连斯克的应用微生物学研究所,他们尝试将委内瑞拉马脑炎病毒的基因插入天花病毒的基因组中。在Vector研究所,他们探索将埃博拉病毒的基因与天花病毒结合。这些嵌合病毒可能继承了两种亲代病毒的特性:天花的极高传染性和出血热病毒的可怕致死率。想象一下,一种可以通过空气传播、造成致命出血热、且没有任何已知治疗方法或疫苗的病原体。这就是苏联科学家们试图创造的东西。
基因工程还被用于"优化"现有的武器。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事故后,苏联科学家们分析了泄漏出来的炭疽菌株,发现它来自一个被称为"STI"的变种。这种菌株对一系列抗生素具有抗性,包括青霉素、利福平、四环素、氯霉素、大环内酯类和林可霉素。但苏联科学家们并不满足于此。他们从炭疽杆菌的近亲苏云金芽孢杆菌中提取了能够破坏红血球和腐烂人体组织的毒素基因,然后将这些基因插入炭疽菌株中。结果是一种被称为"超级炭疽"的病原体——它不仅能够抵抗几乎所有抗生素,还能够造成比普通炭疽更加严重的组织损伤。
两位叛逃者的证词
1989年秋天,一位名叫弗拉基米尔·帕谢奇尼克的苏联科学家出现在英国多塞特郡的一个秘密安全屋中。他是列宁格勒超纯生物制剂研究所的所长,也是Biopreparat的高级管理者。帕谢奇尼克不是被克格勃追捕的持不同政见者;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学家,在他的领域享有国际声誉。但他决定背叛一个他服务了多年的系统。
帕谢奇尼克向英国情报人员揭示的信息令人震惊。他描述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帝国——一个在签署《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十七年后仍在全面运作的进攻性生物武器计划。他讲述了用于生产武器化病原体的巨型发酵罐、用于测试这些武器的大型试验场、以及用于储存成吨制剂的地下掩体。他特别提到了抗生素抗性鼠疫菌株的开发——这是第一个明确的证据,表明苏联正在使用基因工程技术改进其生物武器。
帕谢奇尼克的叛逃开启了一扇门。三年后的1992年10月,阿利别克步入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安全设施。作为Biopreparat的第一副主任,他是这个庞大组织的二号人物,也是叛逃者中职位最高的一位。阿利别克的证词比帕谢奇尼克的更加详细、更加具体。他描述了每一种武器化的病原体——炭疽、鼠疫、天花、土拉菌病、委内瑞拉马脑炎、马尔堡病毒——以及它们的储存数量、生产能力和预定的使用目标。
最令人震惊的是关于天花的证词。阿利别克告诉美国人,苏联储备了至少二十吨的武器化天花制剂,这些制剂被储存在扎戈尔斯克设施的地下掩体中。当世界卫生组织于1980年宣布天花被根除时,苏联领导层意识到他们手中掌握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武器:一个不再有人接种天花疫苗的世界,意味着地球上七十亿人口几乎全部对天花易感。如果这种武器被使用,它可能杀死数亿人,甚至引发一场无法控制的全球大流行。
阿利别克还揭示了苏联导弹弹头的设计。这些弹头装备了特殊的冷却系统,用于在导弹重返大气层时保护内部的病毒或细菌。每个弹头可以装载十枚独立的"子炸弹”,它们会在目标上空打开降落伞,然后在预定的高度释放气溶胶云团。美国人曾经认为生物武器是一种"战术"武器,只能用于有限的军事目标。苏联人则将其视为"战略"武器——一种与核武器相当的、能够毁灭整个国家的手段。
一个计划的终结与遗产
1991年12月25日,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对于Biopreparat的六万五千名员工来说,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但核武器有明确的位置和形式,可以被计数、可以被销毁;生物武器则不同。它们存在于冰箱、冷冻库、培养皿中,存在于成千上万科学家的头脑里。当苏联解体时,那些设施、那些菌株、那些知识,并没有随之消失。
俄罗斯总统鲍里斯·叶利钦在1992年签署了一项法令,正式终止进攻性生物武器研究,并承诺开放前苏联的设施供国际检查。但实际上,这些承诺从未完全兑现。美国和英国的检查人员被允许访问一些设施,但总是受到限制。他们被禁止进入某些区域,被禁止与某些科学家交谈,被禁止采集某些样本。最令人担忧的是俄罗斯国防部控制的几座军事设施——它们从未向任何外国人开放过。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人才的流失。在1990年代,Biopreparat的科学家们发现自己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地位、失去了收入。一些人在新独立的共和国中找不到任何职位;另一些人被迫接受远低于其技能水平的工作。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这些高度专业化的科学家会被重新雇佣,从事和平的研究工作。在现实世界中,他们中的一些人接受了其他国家的邀请。阿利别克本人估计,数以千计的前苏联生物武器专家可能已经去了伊朗、伊拉克、叙利亚、朝鲜或其他国家。他们带走的不是实物样本——虽然有人可能确实带走了——而是更加危险的东西:知识、技能、配方。
当恐怖组织开始讨论使用生物武器时,这种担忧变得更加具体。1995年,日本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在东京地铁实施了沙林毒气袭击,造成十三人死亡。事后调查显示,这个组织曾经尝试获取炭疽和肉毒杆菌毒素,并在澳大利亚的一座农场进行了生物武器的初步测试。他们的失败并非因为缺乏资金或决心,而是因为缺乏技术专长。但如果有前苏联的科学家愿意出售他们的知识呢?如果某个国家决定开发生物武器,并雇佣了一小队前Biopreparat的专家呢?
永恒的疑问
1992年,马修·梅塞尔森——哈佛大学的生物学家,一位长期致力于消除生物武器的学者——终于获准访问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他和他的团队花了数月时间采访幸存者、分析风象数据、研究医疗记录。他们最终确认了那个早已被怀疑的真相:1979年4月2日,一股致命的炭疽气溶胶从十九号院区飘出,沿着东南方向覆盖了约五十公里的地带。在它的路径上,至少六十六人死亡——有些人说可能更多,因为苏联当局销毁了医疗记录,并将死者匆忙埋葬在集体墓穴中。
但有一个数字让梅塞尔森感到困惑。根据他在美国生物武器项目中积累的经验,要造成如此广泛的感染区域和如此数量的死亡,释放的炭疽剂量应该在数公斤甚至数十公斤的量级。但阿利别克坚持认为,十九号院区储存的炭疽数量远大于此,而且事故原因是过滤器未被更换,而非大规模泄漏。到底有多少炭疽被释放?是否有其他因素——比如风向、湿度、温度——影响了它的传播?这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确定的答案。
更大的疑问笼罩着Biopreparat的遗产。苏联究竟是否生产了基因工程病原体?嵌合病毒是否曾经被创造出来?抗生素抗性菌株是否被大量生产?那些武器化制剂——特别是天花——是否真的被全部销毁?俄罗斯政府否认这些问题的存在,但西方情报机构从未停止关注。2021年,美国国务院发布了一份报告,评估俄罗斯仍然维持着一个进攻性生物武器计划,违反了其根据《禁止生物武器公约》承担的义务。
更深层的问题涉及人性的本质。那些科学家——阿利别克、帕谢奇尼克、乌斯季诺夫,以及成千上万个名字不为公众所知的研究人员——他们为什么会参与这样的工作?他们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当他们回到家中,面对自己的配偶和孩子时,他们如何将自己白天的活动与夜晚的温情协调起来?也许,正如社会心理学家在半个世纪前就已揭示的那样,当人们被置于特定的环境中——当权威要求他们行动、当同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当道德问题被技术问题取代——他们会变得能够做出在任何其他情境下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Biopreparat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科学的故事,但更是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它展示了当一个国家决定将科学的全部力量用于杀戮目的时,会发生什么。它揭示了技术进步与道德约束之间的张力,以及当后者缺席时,前者能够走向何方。在那个庞大的网络中,从咸海的试验场到西伯利亚的实验室,从乌拉尔山麓的生产车间到莫斯科郊外的总部,成千上万的人参与了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研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人。但他们准备的武器——如果被使用——可能杀死数以亿计的生命。这就是现代战争的面貌:杀人不再需要扣动扳机,只需要拧开一个阀门、按下一个按钮、或者签署一份文件。
今天,沃兹罗日杰尼耶岛上的坎图别克已经是一座鬼城。废弃的建筑被风沙侵蚀,街道上空无一人,曾经进行致命实验的实验室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生锈的设备。Vector研究所仍在运作,它现在是俄罗斯主要的病毒学研究机构之一,参与了新冠疫苗的开发。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已经改回了它旧有的名字——叶卡捷琳堡,十九号院区的大门仍然紧闭,很少有人知道里面在进行什么研究。而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中,新的病原体正在被研究,新的技术正在被开发。人类从Biopreparat中学到了什么?也许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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