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的一个下午,十六岁的西奥多·卡钦斯基走进哈佛园北侧的神学大道。他刚刚以全额奖学金被这所美国最古老、最负盛名的大学录取,主修数学专业。在这个年纪进入哈佛的学生寥寥无几——他比同届同学小了两三岁,被安排住在普雷斯科特街八号的一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里,那是哈佛专为’天才少年’准备的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另一栋老房子里,一位名叫亨利·亚历山大·默里的心理学教授正在策划一项实验。这项实验将在未来三年里,对二十二名哈佛本科生的精神世界进行系统性摧毁——而卡钦斯基,正是其中之一。
实验室的幽灵
神学大道七号在1959年还是一栋舒适的老房子,被哈佛师生称为’附属楼’。它隶属于哈佛社会关系学系,是心理学研究的实验室所在地。就是在那里,从1959年秋天到1962年春天,默里领导的研究团队进行了一系列在今天看来严重违背伦理的实验。
默里并非普通的心理学教授。1893年出生于纽约富裕家庭的他,在哈佛获得历史学学士学位后,又从哥伦比亚大学取得了医学博士学位和生物学硕士学位。1928年,他在剑桥大学获得生物化学博士学位,随后回到哈佛,于1927年成为哈佛心理诊所的助理所长,1937年升任所长。
他最著名的学术贡献是与克里斯蒂安娜·摩根共同开发的’主题统觉测试’——一种通过让受试者观看模糊的人物图片并讲述故事来分析其潜意识动机的投射性心理测试。这项测试至今仍是心理学评估的标准工具之一。默里也因此成为人格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人物,他提出的’人格学’理论对后来的动机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默里的人格学理论中,他将人的需求分为’显性需求’和’隐性需求’两类。显性需求是可以通过观察行为来识别的,而隐性需求则隐藏在无意识深处,需要通过投射性测试才能揭示。他还提出了’压力’的概念——指外部环境对个体动机的影响,以及’主题’——指需求和压力相互作用形成的模式。这套理论体系构成了他后来实验的理论基础:如果一个人最深层的信念和需求被系统性地攻击,他的’主题’会如何崩塌?
但默里的另一面鲜为人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离开哈佛,以上校军衔加入战略情报局——中央情报局的前身。在那里,他负责设计间谍选拔程序,开发出一套被称为’情境测试’的评估方法。这套方法通过让候选人在高压环境下完成各种任务来评估其心理素质,被英国战争军官选拔局和美国战略情报局广泛采用。

战争期间,默里的工作远不止于选拔间谍。根据后来解密的档案,他还参与了’压力审讯’技术的研究。战略情报局需要了解如何从敌方特工那里获取情报,也需要训练己方人员抵抗敌方的审讯。默里将自己对人格结构的理解应用于这一目的:他相信,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可以被系统性地击穿,关键在于找到其信念体系中最脆弱的节点。
1943年,默里还参与了一项更具争议的工作:与精神分析学家瓦尔特·兰格等人合作完成《阿道夫·希特勒人格分析》报告。这份为战略情报局局长威廉·多诺万将军准备的秘密报告,开创了罪犯侧写和政治心理学的先河。报告不仅预言希特勒会在德国战败时选择自杀,还对其性心理进行了大胆推测。这份报告展示了默里将心理分析应用于政治和军事目的的能力——以及他对于穿透一个人最隐秘精神领域的渴望。
战争结束后,默里于1947年回到哈佛,继续他的心理学研究。但他在战略情报局积累的经验——尤其是关于如何在高压环境下评估和’摧毁’一个人心理防线的技术——并没有被遗忘。冷战时代的到来,为这些技术提供了新的用武之地。
代号’合法者'
1959年春天,默里开始策划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项大型研究。这项研究的正式名称是’有天赋大学生的多形态人格评估’,表面上旨在研究高智商年轻人的性格发展轨迹。
研究团队通过哈佛的学术渠道招募了二十二名男性本科生。每位参与者被告知,他们将为科学做出重要贡献,研究将帮助他们更好地了解自己。为了保护隐私,每位受试者都被分配了一个代号。卡钦斯基的代号是’合法者’——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讽刺意味: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将在一项非法的实验中被剥夺他最核心的’合法性’。
实验的真正目的从未向受试者透露。根据后来解密的资料,这项研究的核心目标之一是测量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模式。默里希望了解,当一个年轻人最珍视的信念和理想遭到猛烈攻击时,他的心理防线会如何崩塌。这不仅仅是学术好奇心——在冷战的背景下,了解如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防线,被视为国家安全的关键技术。

实验分阶段进行。首先是筛选阶段:研究团队通过各种人格测试和心理访谈,找出那些情感脆弱、理想主义色彩浓厚、对自我有深刻反思的年轻人。这本身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策略:最容易被摧毁的人,往往是那些对自己的信念最为认真的人。卡钦斯基在高中时期就已经展现出数学天才的特质,十六岁便进入哈佛,性格内向、敏感,喜欢独自思考——这些特质使他成为了理想的实验对象。他的理想主义和对智性追求的执着,将成为攻击者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接下来是写作阶段。每位受试者被要求撰写一篇深入阐述自己世界观和个人哲学的文章。他们被告知,这将是研究的基础材料,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思想。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文章将成为后来被攻击的靶子。研究团队会仔细分析每篇文章,找出作者最珍视的信念、最脆弱的自我认知、最深层的情感触发点。
然后是实验的核心环节:高压审讯。
受试者被带进一个布满强光的房间,被绑在椅子上,连接各种电极监测设备。面对他们的是一位经过专业训练的审讯者——通常是研究团队成员或研究生。审讯者会根据受试者事先写的文章,对其最珍视的信念发起默里后来描述为’猛烈的、全面的、针对个人的’攻击。
审讯者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目的是击穿受试者的心理防线。他们会嘲笑受试者的理想主义,质疑其价值观的真实性,指出其逻辑矛盾,甚至进行人身侮辱。他们会说:‘你以为你很聪明,但你的文章全是陈词滥调。‘他们会说:‘你说你相信真理,但你连自己的内心都没有诚实面对。‘他们会说:‘你的所谓理想,不过是自卑情结的伪装。’
整个过程被录像记录。默里研究团队在审讯室内安装了多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捕捉受试者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呼吸的变化。这些录像不仅用于后续分析,还有另一个更阴暗的目的。
审讯结束后,受试者会被迫坐在屏幕前,反复观看自己崩溃时的录像。他们目睹自己在强光下挣扎、辩解、最终沉默的全过程。研究团队会指出他们在压力下表现出的’弱点’,让他们看到自己如何失去控制、如何被击溃。这种’反馈’环节本身就被设计为一种额外的心理折磨——一种让受试者亲目睹自己精神防线崩塌的残酷展示。
整个实验持续了三年。对于卡钦斯基来说,这意味着从1959年秋天到1962年春天——几乎覆盖了他整个本科生涯——他都处于这项研究的持续影响之下。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影响将在几十年后以最暴烈的方式呈现出来。
被隐藏的真相
关于这项实验的许多细节至今仍被哈佛大学封锁。默里研究中心——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拉德克利夫高级研究所的一个研究机构——在卡钦斯基被捕后,拒绝向辩护团队透露完整的实验数据。据卡钦斯基本人向记者透露,研究中心曾要求参与实验的心理学家不要与他的辩护律师交谈。这种封锁行为本身就暗示着,哈佛大学内部有人认为这项实验存在着不可告人的一面。

有证据表明,默里的实验可能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秘密项目存在关联。一些研究者认为,这项研究是代号为’MKUltra’的中情局精神控制计划的一部分——或至少得到了该计划的资助。MKUltra是中央情报局在1953年至1964年间进行的一系列秘密研究,目的是开发精神控制和行为改造技术。该项目包括使用迷幻药、催眠、感官剥夺、极端心理压力等手段对不知情的受试者进行实验。
MKUltra项目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朝鲜战争。当时,美国战俘在朝鲜和中国接受了所谓的’洗脑’程序后,有些人公开谴责美国,甚至拒绝返回祖国。美国情报机构对这种技术既恐惧又着迷。他们相信,如果共产主义国家掌握了精神控制技术,美国必须开发出相应的反制措施——以及同样有效的进攻能力。
1953年,中情局局长艾伦·杜勒斯正式批准了MKUltra项目。在接下来的十一年里,该项目资助了数百项研究,涉及八十多个机构和大学。哈佛大学是其中之一。默里在战争期间与战略情报局的合作经历,使他成为了中情局在这一领域理想的合作伙伴。
华盛顿邮报在卡钦斯基去世后的一篇报道中确认,默里的研究’得到了中央情报局的支持’,是MKUltra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受到朝鲜战争中被苏联、中国和朝鲜使用精神控制技术的美国战俘的启发,试图了解如何控制受试者的思想’。
不过,没有证据表明卡钦斯基或其他哈佛受试者被使用了迷幻药。默里实验的主要手段是纯粹的心理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手段更加人道。迷幻药的影响可能在数小时后消退,而心理创伤可能持续一生。
1973年,在水门事件引发的政治风暴中,中情局局长理查德·赫尔姆斯下令销毁MKUltra项目的大部分档案。这项销毁行动由长期负责该项目的西德尼·戈特利布执行。结果,关于默里实验与中情局关系的许多关键证据永远消失了。但从现存的档案碎片和证人证词中,一个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哈佛大学地下室里的那场实验,是冷战时代精神控制研究的一个缩影。
实验室的遗产
1962年春天,实验结束。卡钦斯基以优异成绩从哈佛毕业,获得数学学士学位。他在大学期间表现优异,被认为是数学系最有前途的学生之一。随后,他进入密歇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1967年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后,成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助理教授——他是该校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在学术生涯的表面上,他似乎并未受到那三年实验的明显影响。他是系里最年轻的教授,发表了几篇受到好评的论文。但那些了解他的人开始注意到变化。他的同事回忆说,他变得越来越孤僻,对同事和学生保持距离。他开始对现代技术和社会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他向往一种远离工业文明的生活。
1969年,在没有明确解释的情况下,他辞去了伯克利的教职,搬到蒙大拿州的一个偏远山谷,在林肯镇附近建了一间没有电力和自来水的小木屋。他告诉家人,他想要一种简单的生活。但没有人知道,在这’简单的生活’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愤怒和仇恨。

1978年5月26日,第一枚炸弹在西北大学爆炸。此后十七年间,共有十六枚炸弹被寄往大学教授、航空公司高管和电脑商店老板,造成三死二十三伤。联邦调查局将这位神秘的炸弹手命名为’大学炸弹客’,因为他的目标大多与大学或航空公司有关。
联邦调查局对这个案件投入了前所未有的资源。超过五百名特工参与调查,花费了数千万美元,但始终无法确定嫌疑人的身份。大学炸弹客似乎是一个幽灵——他不留指纹,不购买炸弹材料,不使用银行账户,几乎不与现代世界有任何可追踪的联系。他就像是从蒙大拿的荒野中升起的阴影,在邮递系统里投放死亡,然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1995年,《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在他威胁继续实施爆炸的压力下,发表了他撰写的三万五千字宣言《工业社会及其未来》。宣言开篇写道:‘工业革命及其后果对人类来说是一场灾难。‘他论述了技术如何摧毁个体自由、瓦解社区、创造病态社会,并呼吁进行一场反对工业体系的革命。
这份宣言震惊了世界。它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份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的政治哲学论文。许多评论家承认,抛开其暴力手段不谈,宣言中的许多观点——关于技术对人类自由的威胁、关于现代社会对个体的异化——是有道理的。《纽约时报》的环境作家柯克帕特里克·塞尔写道,大学炸弹客’是一个理性的人,他的主要信念——虽然不是主流——完全是合理的’。
正是这份宣言,让他的弟弟大卫认出了他的写作风格。大卫·卡钦斯基多年来一直与哥哥保持联系,尽管他们的关系逐渐疏远。当他读到宣言时,他感到一种可怕的熟悉感——那些措辞、那些论证方式、那种对工业文明的愤怒,都让他想起了他的哥哥泰德。在艰难的内心挣扎后,他向联邦调查局举报了自己的哥哥。
1996年4月3日,联邦调查局特工在卡钦斯基的蒙大拿小木屋逮捕了他。在小屋里,他们发现了炸弹制造的详细笔记、宣言的原稿,以及一本日记。日记中的一段话格外令人震惊:‘我决定开始杀人。如果我成功了,当我被抓住(不是我死,我衷心希望!)的时候,新闻媒体可能会猜测我的杀人动机。’
伦理的崩塌
默里的实验在今天看来是不可接受的。美国心理学会的伦理准则明确禁止对受试者造成持久性心理伤害的研究,要求研究者充分告知受试者实验的真实性质,并确保受试者能够随时退出实验。这些准则的制定,很大程度上正是对默里这类实验的反思。
但默里的实验在所有这些方面都严重违规。受试者从未被告知实验的真正目的——摧毁他们的自我认知。他们虽然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但那只是形式上的同意,远非真正的知情同意。他们被诱导相信这项研究有崇高的学术目的,却被拖入一场针对其人格根基的攻击。
他们被告知可以随时退出实验,但研究团队通过精心设计的’培养’过程——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参与有重要意义,让他们感到对科学负有责任——使他们不太可能真的退出。卡钦斯基后来告诉研究者,他被’施压’参与实验,并曾犹豫是否应该继续。但他最终留了下来——可能是因为需要那笔参与费,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深陷其中。

更重要的是,实验对受试者造成了真实的伤害。进化心理学家奈杰尔·巴伯指出,默里实验的程序’旨在’摧毁’敌方特工,使其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而无法正常工作’,因此’可以合理预期,这些程序对没有受过专门训练来抵抗审讯的脆弱年轻人会产生同样的后果’。
巴伯进一步指出:‘受试者被不完整地告知实验的性质,被欺骗或胁迫留在实验中。考虑到这些程序旨在’击溃’敌方特工,使他们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而无法正常工作,可以合理预期,这些程序对没有受过专门训练来抵抗审讯的脆弱年轻人会产生同样的后果。’
那么,这项实验是否造就了大学炸弹客?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卡钦斯基本人后来在给记者的信中淡化了实验的影响,声称他在整个研究过程中只有一次不愉快的经历,持续时间仅三十分钟。但这种说法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承认自己被实验’摧毁’,对他来说或许比否认更加难以接受。一个以智性傲慢著称的天才,承认自己的精神世界被他人系统性地摧毁,这是何等的羞辱?

联邦监狱系统的法医精神病学家萨莉·约翰逊在审判前对卡钦斯基进行了评估。她在报告中写道,卡钦斯基’将他的两个信念体系交织在一起——一个认为社会是邪恶的,他应该反抗它;另一个是对家人感知到的非正义怀有强烈愤怒’。大学炸弹客,是在这两个信念体系交汇时诞生的。约翰逊暗示,这两个信念体系正是在哈佛首次浮现并相遇的。
她写道:‘在大学期间,他开始幻想过一种原始的生活,并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煽动者,把暴民煽动到革命暴力的狂热中’。他声称,在那个时期,他开始考虑脱离正常社会。’
阿尔斯顿·蔡斯在2000年出版的《哈佛与大学炸弹客》一书中,详细分析了卡钦斯基在哈佛的经历。他采访了卡钦斯基的许多同学和老师,研究了大量档案资料。他的结论是:默里的实验,加上卡钦斯基在哈佛接触到的反工业化思想传统,共同塑造了他的世界观和愤怒情绪。
蔡斯指出,哈佛在1950年代末是反启蒙思想的温床。许多教授对现代技术社会持怀疑态度,认为工业化正在摧毁人类的灵魂。卡钦斯基在这些思想的浸淫中度过了四年,同时又在默里的实验中亲身体验了科学如何被用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他的反技术意识形态,正是这两种经历的产物。
沉默的代价
默里本人于1988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他一生获得了美国心理学会的杰出科学贡献奖和美国心理基金会的终身成就金奖。这些奖项至今未被收回。在心理学教科书中,他仍然被视为人格心理学的重要先驱,他的主题统觉测试仍在世界各地的诊所和研究机构中使用。
哈佛大学从未正式承认默里实验的不道德性质,也未向受试者道歉。默里研究中心继续以他的名字运作,封存着那些可能揭示实验真相的档案。当研究者申请查阅这些档案时,他们被告知,由于涉及受试者隐私,许多材料仍然受限。而那位代号’合法者’的受试者,已经因为自己的罪行被永远地与真相隔离。
其他二十一名受试者的身份至今未被公开。我们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后来的人生是否也留下了这场实验的阴影。他们可能是成功的商人、学者、医生,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但他们内心深处是否仍然带着那些在强光下被摧毁的时刻?他们是否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被迫观看自己崩溃录像的下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1959年秋天走进神学大道七号的二十二个年轻人,并不知道他们即将成为一场系统性心理摧毁实验的对象。他们以为自己在为科学做贡献,却不知道科学的边界早已被那些自认为可以窥视人类灵魂的人所跨越。
卡钦斯基在审判后放弃了上诉,接受了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判决。他拒绝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拒绝接受任何’辩护’——因为他不认为自己的世界观是病态的。在他看来,真正的病态者,是那些打着科学和进步的旗号摧毁他人灵魂的人。他宁愿作为’恐怖分子’被记住,也不愿作为’精神病人’被怜悯。
1998年,他从监狱中写道:新闻媒体’一定会把我描绘成一个病人,把我的动机归结为肮脏或’病态’的类型。当然,‘病态’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代表一种价值判断……新闻媒体可能会在我被杀或被捕后说些什么。他们一定会试图分析我的心理,把我描绘成’有病’的。这种强大的偏见应该在阅读任何分析我心理的尝试时被记住。’
或许,这就是这场实验最持久的遗产:它不仅摧毁了一些年轻人的精神世界,还让一个天才对科学本身产生了永久的怀疑——这种怀疑最终演变成了对整个工业文明的仇恨。当科学不再是对真理的追求,而是对人的摧毁工具时,谁能说这种怀疑不是理性的?
当学者们在哈佛的讲堂里讨论伦理和研究方法时,他们很少提及神学大道七号发生的事。教科书会提到纽伦堡法典,会提到塔斯基吉梅毒研究,会提到斯坦福监狱实验。但默里在哈佛地下室里进行的实验,几乎从未出现在这些伦理讨论中。哈佛大学似乎更愿意让这段历史沉入遗忘的深渊。
但那些事从未真正结束。它们只是被埋进了档案,被锁进了铅盒,等待着下一个好奇心过剩的研究者去翻开。而在蒙大拿的荒野中,在科罗拉多的最高安全监狱里,一个被实验摧毁的灵魂度过了他的余生。
卡钦斯基于2023年6月10日被发现死于牢房中。死因据称是自杀。他度过了二十五年的监禁生活,大部分时间被隔离关押。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坚持,是这个世界病了,而不是他。
而在哈佛的校园里,学生们仍然走过神学大道。他们不知道,在这条街的某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不知道,科学的边界是如何被跨越的,伦理的防线是如何被突破的。他们不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天才少年是如何走进那栋老房子,并在三年后带着永久的创伤走出来的。
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它会押韵。当新的技术让我们能够更深入地探测人类的心灵——神经影像、基因编辑、人工智能——我们必须记住默里的实验。我们必须记住,科学的进步如果不受伦理的约束,会造成怎样的伤害。我们必须记住那二十二个年轻人,和他们在强光下被摧毁的信念。
因为如果我们要避免下一个大学炸弹客的诞生,我们就必须直面这段被遗忘的历史。我们必须承认,即使在最负盛名的学府里,即使在最崇高的科学名义下,人性的黑暗面也可能找到它的表达方式。我们必须记住,当研究者不再将受试者视为目的,而是视为手段时,科学就失去了它的灵魂。
直到今天,默里的主题统觉测试仍在世界各地的诊所里被使用。心理系的学生仍然学习他的人格学理论。而那二十二个在哈佛地下室里被摧毁的年轻人,却从未得到过道歉。这就是科学史的残酷悖论:被遗忘的永远是受害者,而被记住的,是那些打着进步旗号的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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