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7日，洛杉矶一所普通住宅里，72岁的卡洛斯·卡斯塔尼达死于肝癌并发症。按照他生前宣扬的教义，他本应该在死亡时刻"从内部燃烧"，化作一道光球飞升到另一个维度。但现实远没有那么诗意——他的遗体被送入火葬场，骨灰被送往墨西哥。
更诡异的是，在他死后几天内，六名与他关系最密切的女性追随者集体消失了。她们中只有一人的遗骸在五年后被发现——一具无头骨架，散落在加利福尼亚死亡谷的沙漠深处。其余五人至今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这是美国邪教史上最离奇的失踪悬案之一。而这六名女性的命运，与一个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惊人骗局紧密相连。
一个骗子的诞生
1925年12月25日，卡洛斯·塞萨尔·萨尔瓦多·阿拉纳出生于秘鲁卡哈马卡的一个贫困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挣扎的金匠和钟表修理工，家境窘迫到年幼的卡洛斯被送到巴西亲戚的养鸡场帮忙。
但他日后向世界讲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他说自己出生于巴西圣保罗的富裕家庭，父亲是学者，叔叔是著名外交官奥斯瓦尔多·阿兰尼亚。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贵族学校接受教育，在米兰学习雕塑。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编织，构建出一个光鲜亮丽的虚构身世。
1951年，卡洛斯移居美国。他先是在洛杉矶社区学院学习哲学和创意写作，后来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人类学。在这里，他遇到了第一任妻子玛格丽特·鲁尼恩——她后来回忆说，卡洛斯是一个"有着迷人棕色眼睛的天才讲故事者"。
1960年，卡洛斯向导师提交了一份田野调查报告，声称他在亚利桑那州的一个公交车站遇到了一位名叫"唐璜·马图斯"的亚基族印第安萨满。这位神秘的老者据说同意收他为徒，教授他关于佩奥特仙人掌和其他致幻植物的古老知识。
这个"偶遇"成为了二十世纪最成功文学骗局的开端。
唐璜神话
1968年，卡洛斯的硕士论文《唐璜的教义：一种亚基族知识之道》由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以第一人称叙述，记录了"卡洛斯"跟随唐璜学习萨满术的奇妙经历：他服用佩奥特、与山狗对话、变成一只乌鸦飞翔、穿越"另一个现实"。
书籍销售远超预期。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买下版权后，卡洛斯一举成为畅销作家。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又出版了三本书，将唐璜的故事延续下去。到1982年，他的书籍销量已超过800万册，被翻译成17种语言。
约翰·列侬、吉姆·莫里森、威廉·巴勒斯、费德里科·费里尼都是他的读者。乔治·卢卡斯后来承认，星球大战中的尤达大师和卢克·天行者的师徒关系，部分灵感来自唐璜和卡洛斯的故事。
1973年3月5日，《时代》杂志以卡洛斯为封面人物，标题是"魔法与现实"。编辑称他为"一个包裹在谜团中、包裹在墨西哥薄饼中的谜"。这篇文章将他推上了文化偶像的位置，却也埋下了崩塌的伏笔。
骗局的揭露
质疑声从书籍出版之初就从未停止。人类学家威斯顿·拉·巴尔在给《纽约时报书评》的稿件中指出，卡洛斯对亚基族佩奥特仪式的描述与真实情况严重不符——亚基族根本不使用佩奥特。
一位名叫理查德·德米尔的学者花费数年时间调查卡洛斯的著作。他在1976年出版的《卡斯塔尼达的旅程》中揭示了大量破绽：在九年里跟随唐璜采集植物、狩猎动物的过程中，卡洛斯竟然没学会任何一种植物或动物的印第安名称；他和唐璜"在沙漠中自由漫步"，却从未被正常情况下会折磨徒步者的昆虫骚扰。
更致命的指控是抄袭。德米尔找到了47页卡洛斯归于唐璜名下的"智慧语录"，实际上来自维特根斯坦、C.S.刘易斯、以及各种冷门的人类学期刊文章。“当唐璜开口时，“德米尔写道，“特定作家的词语从他嘴里冒出来。”
1980年，德米尔出版了厚达400页的《唐璜档案》，详细记录了骗局证据。《纽约时报》最终承认，德米尔的研究"应该能让任何仍然怀疑的人满意”。
耶鲁大学人类学系主任威廉·凯利后来总结道：“我怀疑你找不到任何我这一代的人类学家会把卡斯塔尼达看作任何东西，除了一个聪明的骗子。这是一个骗局，唐璜从未作为书中描绘的人物存在过。”
但真相并没有阻止书籍的销售。直到今天，卡洛斯的书籍仍在以每年数万册的规模售出。出版社仍将它们归类为"非虚构”。
邪教的建立
当外界质疑声浪高涨时，卡洛斯选择了消失。1973年后，他拒绝所有采访，不再允许拍照，声称这是唐璜教导他成为"不可触及之人"的一部分。
但他并没有真正隐居。在洛杉矶韦斯特伍德区的潘多拉大道，他买下了一处由多栋建筑组成的院落。这里将成为一个隐秘王国的中心。
第一批"女巫"在1970年代初入住。她们是卡洛斯在UCLA认识的三名年轻女性：正在攻读人类学博士的玛丽安·西姆科、她的空手道班同学雷吉娜·塔尔，以及凯瑟琳·“奇基”·波尔曼。按照卡洛斯的教义，她们必须"抹去个人历史"——改掉姓名、切断与家人的联系、销毁所有旧照片。
西姆科变成了泰莎·阿贝拉尔；塔尔变成了弗洛琳达·唐纳-格劳；波尔曼变成了卡罗尔·蒂格斯。她们留着一模一样的金色短发，穿着相似的服装，住在卡洛斯的院落里。
“女巫"们被告知，她们也曾跟随唐璜学习。后来，她们甚至各自出版了"回忆录”，描述自己在萨满世界的冒险。卡洛斯亲自为这些书籍背书，称它们是"对唐璜世界的真实记录"。
加入内圈
迪·安·阿尔弗斯的人生轨迹与许多最终落入邪教的人相似。她出生于爱荷华州一个小镇，母亲早逝，由姐姐克里斯抚养长大。高中时她是拉拉队长，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但一次意外怀孕让她辍学，为了抚养孩子，她开始伪造支票，甚至一度从事性工作。
“她想要自由，“克里斯后来回忆说，“从这个世界自由，从工作和劳苦中自由。”
1980年代中期，迪·安阅读了大量新时代书籍，参加 Sweat Lodge 仪式，与当地嬉皮士混在一起。然后，她做出了决定：去加利福尼亚，找到她的上师。
“那是她的使命，“克里斯说，“找到一个能带她进入下一个精神层面的男人。”
迪·安抛弃了两个孩子，跳上一辆敞篷车，头也不回地驶向洛杉矶。在那里，她找到了卡洛斯。她加入了邪教，被改名为凯莉·伦达尔，成为他的情人和"查克穆尔”——这个词来自古代墨西哥，意为"神的守护者雕像”。
阿玛莉亚·马克斯的故事略有不同。她来自波多黎各，聪明、独立，曾独自沿亚马逊河旅行，有敏锐的商业头脑。1990年代初，她在读了卡洛斯的书籍后搬到洛杉矶。几年后，她成为卡洛斯邪教公司Cleargreen的总裁，改名为塔莉亚·贝。
帕特里夏·帕廷是最年轻的"女巫”。她20岁出头时被卡洛斯收为"养女”，同时也成为他的情人。卡洛斯称她为"蓝色侦察兵"，说她具有"纸一样薄的人性"。
邪教内部
卡洛斯的邪教运转得像一台精密机器。公司Cleargreen成立于1995年，负责在全球举办"张力整合"工作坊——这是卡洛斯声称来自25代托尔特克萨满的一套身体运动，类似于太极。工作坊门票售价数百美元，书籍、T恤和其他商品也带来可观收入。
但内圈的世界远比商业活动黑暗。
“你必须足够聪明才能被洗脑，“私人调查员、邪教专家詹妮弗·斯托尔维说。理性的头脑往往会被情感需求击溃：被接纳的感觉、被赋予意义的感受、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事业的信念。“这是我们本性的一部分，“她说，“我们都有相信的渴望。”
被选中的女性被要求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前成员理查德·詹宁斯估计，在他参与邪教的四年里，有75到100人被要求与家人断绝关系。艾米·华莱士——作家欧文·华莱士的女儿，后来出版了《巫师学徒：我与卡斯塔尼达的生活》——描述了一个人被命令殴打她的大屠杀幸存者母亲。“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他有心灵感应能力，能知道她是否照做了。”
当追随者的父母在被切断联系后不久去世时，卡洛斯会公开表扬他们。“当你真正做到时，“他说，“他们立刻就会死，就像你在捏死一只跳蚤——那就是他们全部的价值。”
艾米·华莱士自己的经历同样令人不安。她在30多岁时被卡洛斯追求，被告知他们"能量结合”。在床上，他声称自己已经20年没有性生活，他的精子"不是人类的”，会"烧掉你的人性”。他没有提到自己多年前已经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
死亡与消失
1997年，卡洛斯被诊断出肝癌。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继续宣扬自己能够"欺骗死亡”，进入"另一个维度”。
据称在去世前四天，他签署了一份遗嘱，将所有财产留给他的女巫和核心追随者。迪·安被列为主要受益人之一，遗嘱承诺给她10万美元加上未来版税的分成。其他失踪的女性也得到了类似的份额。
1998年4月27日，卡洛斯去世。他的死亡被保密了近两个月，直到6月19日《洛杉矶时报》才发布讣告。
就在卡洛斯死后几天，六名女性消失了。
弗洛琳达·唐纳-格劳和泰莎·阿贝拉尔在卡洛斯去世第二天就离开了韦斯特伍德的院落。她们驾驶泰莎的福特Aerostar，不知道驶向何方。
凯莉·伦达尔（迪·安）和塔莉亚·贝（阿玛莉亚）一起离开，开着凯莉的红色福特金牛座。
帕特里夏·帕廷稍后独自出发。
第六名女性卡罗尔·蒂格斯则留下来处理邪教的事务。
死亡谷的发现
1998年5月2日，帕特里夏的红色福特Escort被发现遗弃在死亡谷帕纳明特沙丘附近的一条土路尽头。车子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五年后的2003年，两名徒步者在帕纳明特沙丘发现了人类的遗骸：一具无头骨架，旁边散落着粉红色运动服的碎片、一把生锈的折叠刀。骨头被太阳漂白，散落在沙漠中。
直到2006年2月，DNA检测才确认遗骸属于帕特里夏。她的死因至今无法确定。调查人员只找到她身体的一部分——其他骨头可能被沙漠动物叼走，或者永远埋在沙丘之下。
其他人在哪里？
帕特里夏的遗骸被发现后，当局并没有对其他四名失踪女性展开正式搜索。阿玛莉亚的兄弟路易斯·马克斯花了多年时间试图让警方认真对待这起失踪案。“我们尝试了好几次提交失踪人口报告，他们不想受理，“他说，“很多年后才勉强接受。这是一个艰难的斗争。”
2014年，阿玛莉亚的表亲戴维·马林和萨拉·古铁雷斯前往死亡谷，希望在帕特里夏遗骸发现地附近的废弃矿井中搜索其他女性的踪迹。他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石圈，像是临时搭建的神龛。五种颜色的玻璃碎片排列其中——五种颜色，代表五个女人？
但公园巡逻员阻止了他们进入矿井。因约县警长办公室最初表示愿意协助，后来又退出了。搜索最终无果而终。
“整个经历让人感到情感上的苍白，“马林说。
她们去哪了？
前成员和调查者有几种理论。
集体自杀说：卡洛斯经常在私下聚会中讨论自杀，认为"有尊严地选择死亡"是进入另一个维度的途径。有些人相信这些女性在教主死后选择追随他进入"第二注意力”——卡洛斯对另一个世界的称呼。帕特里夏被发现时穿着运动服，可能是在沙漠中徒步至死。
但邪教专家斯托尔维对此表示怀疑。“在我的经验中，一旦邪教教主死去，所有人都会从迷梦中醒来，“她说。邪教的核心信念会在教主死亡那一刻崩塌。更重要的是，“当你刚刚发现自己中了彩票，即将变富时，为什么要自杀？“她指的是卡洛斯遗嘱中承诺的巨额遗产。
逃亡说：也许她们拿了钱，逃到了南美洲或其他地方。但没有人动过遗嘱中的钱——遗产执行人德博拉·德鲁兹多年后向阿玛莉亚的兄弟确认，四名失踪女性从未领取过任何款项。
谋杀说：也许有人不希望她们活着。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理论，也没有嫌疑人。
唯一确定的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四名女性——弗洛琳达、泰莎、凯莉和阿玛莉亚——仍然下落不明。她们的家人在等待，在搜索，在希望。也许有一天，死亡谷的沙丘会吐出更多秘密。
也许，她们真的去了另一个维度——至少，这是卡洛斯会告诉她们的故事。
参考资料
- Gray, Geoffrey. “Carlos Castaneda’s Cult, Vanished Followers, and Legacy.” Alta Journal, 2024.
- Marshall, Robert. “The dark legacy of Carlos Castaneda.” Salon, 2007.
- Jennings, Richard. “Missing Women who were closest to Carlos Castaneda.” SustainedAction.org.
- “Mystery Man’s Death Can’t End the Mystery; Fighting Over Carlos Castaneda’s Legacy.” The New York Time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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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linchum, Robin. “Remains of guru’s disciple identified.” Pahrump Valley Times, 2006.
- “MISSING AMALIA: Family pushes for new search in 1998 disappearance of California cult members.” Pahrump Valley Times,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