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的一个清晨，一架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降落在牛津郡的阿宾登基地。舱门打开，一名瘦削的年轻人走下舷梯，迎接他的是闪烁的镁光灯和英雄般的礼遇。乔治·布莱克刚刚从朝鲜战场归来，他在那里被共产党军队关押了三年。英国媒体将他描绘成坚贞不屈的外交官，是帝国公民在远东遭遇苦难的象征。没有人知道，当他踏上英国土地的那一刻，他已经是苏联情报机构的内线。
这张照片拍摄于1953年，布莱克刚刚从朝鲜战场获释回国。表面上，他是坚贞不屈的外交官；实际上，他已经在战俘营中完成了向共产主义的思想转变。
八年后，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同一个男人听到了英国历史上最严厉的判决：四十二年监禁。这不是随意选择的数字——据说法官用这个刑期代表了被他出卖的特工数量。但故事的结局远未写完。1966年10月的一个傍晚，布莱克翻越了沃姆斯克鲁布监狱的高墙，消失在伦敦的暮色中。几个月后，他出现在莫斯科，在那里又活了五十四年，直到2020年以九十八岁高龄离世。
鹿特丹的混血儿
乔治·布莱克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身份的困惑。1922年11月11日，他出生在荷兰鹿特丹，原名乔治·贝哈尔。他的父亲阿尔伯特·贝哈尔是埃及裔犹太人，拥有英国国籍，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英国军队服役并获得功勋奖章。他的母亲凯瑟琳是荷兰裔新教徒。这个家庭在鹿特丹过着舒适的生活，直到1936年阿尔伯特去世。
十三岁的乔治被送到埃及开罗，与富有的姑妈一起生活。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改变他一生的人——表兄亨利·库里埃尔。库里埃尔比布莱克大十岁，已经是一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后来成为埃及共产主义民族解放民主运动的领导人。1991年，布莱克在回忆录中承认，与库里埃尔的相遇对他日后的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战爆发时，布莱克正在荷兰。1940年，德国入侵，荷兰军队迅速溃败。因为年仅十七岁，布莱克没有被送往集中营，而是加入了荷兰抵抗运动，担任信使。1942年，他逃离荷兰，经由西班牙和直布罗陀抵达伦敦。在那里，他与母亲和姐妹团聚。1943年，他的母亲决定将家族姓氏从贝哈尔改为布莱克——一个更英国化的名字。
战争的熔炉塑造了布莱克的命运。他加入了皇家海军志愿预备役，1944年被军情六处招募，在荷兰科工作到战争结束。战后，他被派往汉堡审讯德国U型潜艇艇长。1947年，海军送他到剑桥大学唐宁学院学习俄语。这段学习经历为他日后的间谍生涯埋下了伏笔——在学习俄语的过程中，他对苏联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好感。
布莱克与母亲的合影。战后，母亲决定将家族姓氏从贝哈尔改为布莱克，一个更英国化的名字。这个改名决定象征着他们想要融入英国社会的渴望。
首尔的囚徒
1948年11月6日，布莱克以副领事的掩护身份抵达韩国首尔。他的任务是收集有关共产主义朝鲜、中国共产党和苏联远东地区的情报。两年后的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首尔迅速被朝鲜人民军攻占。英国外交官们被俘，随着战线的移动，他们被一路向北转移，先是到平壤，然后到鸭绿江边。
在长达三年的囚禁中，布莱克目睹了美国空军对朝鲜村庄的猛烈轰炸。多年后，他回忆起那个让他做出人生最重大决定的时刻：
“是那些巨大的美国空中堡垒对朝鲜小村庄的无情轰炸。妇女、儿童和老人，因为年轻人都参军了。我们自己可能成为受害者。这让我为自己属于这些强大、技术上优越的国家而感到羞耻，我们与那些在我看来毫无防卫能力的人作战。我觉得我站在错误的一边……如果共产主义体系获胜，对人类会更好，那将结束战争。”
在被关押期间，布莱克阅读了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其他共产主义著作。他的思想在冰冷的战俘营中逐渐转变。在某个秘密安排的时刻，他主动向看守提出要为苏联情报机构工作。克格勃的前身——国家安全部（MGB）接收了这个投诚者。布莱克后来回忆说，他是在读完《资本论》后最终被说服的。他成为了一个不拿报酬的间谍，一个为信仰而背叛的人。
柏林的潜伏者
1953年获释后，布莱克以英雄的身份回到英国。他通过了严格的安全审查，被军情六处重新启用。1954年10月，他与军情六处秘书吉利安·艾伦结婚。1955年，他被派往柏林，担任策反苏联军官的案例官员。这是冷战的前线，也是情报战的中心。
在柏林，布莱克拥有双重身份。表面上，他是军情六处的忠诚军官，负责招募苏联和东德军官作为双重间谍。实际上，他代号为"迪奥米德"的克格勃特工，将他所知道的一切西方情报行动都传递给了莫斯科。
布莱克提供给苏联的最重要情报之一是柏林隧道行动。这是中情局和军情六处联合实施的冷战时期最大胆的窃听行动。1954年初，中情局局长艾伦·杜勒斯批准了这个计划：从西柏林挖掘一条隧道进入东柏林，窃听苏联军事通讯电缆。
柏林隧道内部的照片。这条隧道长1476英尺，用于窃听苏联军事通讯电缆。然而，从项目开始的那一刻起，克格勃就掌握了所有细节。
柏林隧道的示意图。工程耗时一年，挖掘者移除了3100吨泥土，使用了125吨钢板。这条隧道本应成为西方情报的胜利，却因为布莱克的背叛而成为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隧道于1955年5月开始运行，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收集了海量情报：五万卷磁带、四十四万三千份完整对话记录、四万小时的电话交谈、六百万小时的电传通讯。中情局和军情六处认为这是他们最伟大的胜利。他们不知道的是，克格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布莱克在规划阶段就将所有细节传递给了苏联人。
为了保护布莱克这个极其珍贵的情报来源，克格勃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隧道继续运行，假装一无所知。他们计划在适当的时机"偶然发现"隧道，以获取宣传上的胜利。1956年4月，苏联人在"维修地下电缆"时"偶然发现"了隧道。但他们的计划适得其反——国际媒体没有谴责西方的间谍行为，反而对这个大胆而精密的工程行动赞叹不已。
1956年4月，苏联人召开新闻发布会，展示"发现"的间谍隧道。这是克格勃精心安排的宣传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发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情报欺骗的一部分。
布莱克还泄露了另一个类似的行动——维也纳的"银色行动"。这是英国在1949年实施的对苏联通讯电缆的窃听项目。但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在九年的时间里，布莱克据说向克格勃出卖了大约四十名军情六处特工的详情，摧毁了军情六处在东欧的大部分情报网。布莱克本人后来声称，他出卖了五百名英国特工。1959年，布莱克还可能参与揭露了中情局在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局）内部的内线——彼得·波波夫少校。波波夫于1960年被处决。
坦白的艺术
1961年，布莱克的间谍生涯走到了尽头。波兰情报官员迈克尔·戈列涅夫斯基叛逃到西方，带来了一份情报：军情六处内部有一名苏联内线。布莱克被从黎巴嫩召回伦敦，表面上是为了讨论他的下一个派驻任务。
审讯开始了。布莱克否认被朝鲜人洗脑或胁迫。然后，在第三天，他说漏了嘴——他承认自己是自愿改变立场的。审讯官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份完整的坦白。布莱克后来解释说，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说出了真相。也许他厌倦了双重生活，也许他相信自己已经无法逃脱。
布莱克的档案照片。在九年的双重生活中，他向苏联传递了无数机密，摧毁了军情六处在东欧的大部分情报网。
1961年5月，伦敦中央刑事法庭进行了秘密审判。根据《官方保密法》第一条，间谍罪的最高刑期是十四年。但检方将布莱克的活动分为五个时间段，作为五项罪名起诉。法官帕克勋爵判处他在三项间谍罪上各服十四年监禁，连续执行，加上另外两项各十四年，同时执行。总计：四十二年。
这是英国法院有史以来判处的最长非终身监禁刑期。媒体报道说，每一年的刑期代表一名被他出卖而死的特工。这个说法无法证实，但象征意义不容置疑。英国首相在议会发表声明，称布莱克的背叛造成了"对这个国家利益的严重损害"。
越狱的艺术
沃姆斯克鲁布监狱位于西伦敦，是英国戒备森严的B类监狱。布莱克被关押在这里，服刑五年后，他将三十多岁。如果服满刑期，他出狱时将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但布莱克没有打算服满刑期。
在监狱里，他遇到了三个人：肖恩·伯克、迈克尔·兰德尔和帕特·波特尔。伯克是爱尔兰人，因向警察邮寄爆炸装置而入狱。兰德尔和波特尔是反核活动家。这三个人帮助布莱克策划了英国情报史上最戏剧性的越狱之一。
伯克首先出狱。1966年10月22日傍晚，大多数囚犯和看守都在观看每周放映的电影。布莱克打破牢房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根栏杆此前已被移除——爬出窗外，沿着门廊滑下，来到监狱围墙边。伯克已经在那里等候，他翻过围墙，扔下一架用编织针制成的绳梯。布莱克爬上围墙时摔断了手腕，但除此之外，一切按计划进行。
他们开车前往一个安全屋。然后布莱克在不同的朋友家中辗转藏匿，包括厄尔斯考特的约翰·帕普沃斯牧师。最后，他们用一辆露营车将布莱克偷运过英吉利海峡，穿越北欧和西德，到达赫尔姆施泰特-马里恩博恩边境检查站。安全越过边界后，布莱克在东德与他的接头人会合，完成了逃往苏联的旅程。
兰德尔和波特尔直到1991年才被起诉。他们的辩护理由是道德正当性——他们认为四十二年的刑期是"不人道的"。尽管法官指示陪审团必须认定两人有罪，陪审团还是一致宣判他们无罪。这是一种被称为"陪审团无效"的现象，即陪审团行使绝对裁量权，按照自己的判断作出裁决。伯克没有受到起诉，因为爱尔兰拒绝将他引渡到英国面对政治性质的指控。
莫斯科的黄昏
1966年11月，布莱克的妻子吉利安提出离婚诉讼。1967年3月，法院批准了离婚，三个儿子的监护权归吉利安。布莱克为此感到深深的悲痛，但他知道，吉利安在苏联的生活将难以适应。
在莫斯科，布莱克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他与其他叛逃的英国间谍建立了联系，包括唐纳德·麦克莱恩和金·菲尔比。1990年，他出版了自传《别无选择》。英国出版商在政府干预前支付给他约六万英镑，政府最终扣押了总额约九万英镑。布莱克后来向欧洲人权法院起诉英国政府，因为政府花了九年时间才对他的案件作出决定。法院判决他获得五千英镑赔偿。
1991年，布莱克通过录像作证，为兰德尔和波特尔的审判提供证词。他们被宣判无罪。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采访时，布莱克表示他对自己出卖的特工的死亡感到遗憾。但他在另一次采访中声称，苏联人向他保证，没有人在他提供的情报基础上被处决，他接受了这个保证。然而，克格勃将军奥列格·卡尔金提供了不同的说法：“乔治·布莱克有一种天真的头脑。他仍然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人。他不想知道他出卖的许多人被处决了。我认为我们曾在某个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不会相信。他会说，‘嗯，我被告知这不会发生！‘但这确实发生了。他没被告知。”
1968年，布莱克与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卡列耶娃再婚，他们有一个孩子。他也与在英国的孩子们和解了。2007年，在布莱克八十五岁生日时，弗拉基米尔·普京授予他友谊勋章。他的后一本书《透明墙壁》于2006年出版，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局长谢尔盖·列别捷夫在序言中写道，这位八十五岁的外国情报上校"仍然积极参与秘密事务的活动"。
2012年，布莱克在莫斯科庆祝了他的九十岁生日，依靠克格勃的养老金生活。他的视力正在衰退，他描述自己"几乎失明"。但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布莱克否认自己是叛徒，坚持说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英国：“要背叛，你首先必须属于。我从未属于。”
2017年11月，布莱克发表声明，声称俄罗斯间谍现在有"困难和关键的使命"拯救世界，“在不负责任的政治家再次将核战争的危险和随之而来的人类自我毁灭提上议程的情况下。这是善与恶之间真正的战斗。”
2020年12月26日，乔治·布莱克在莫斯科去世，享年九十八岁。俄罗斯总统普京——前克格勃特工——对他的家人和朋友表示"深切哀悼"。克里姆林宫网站上发布的声明中，这位俄罗斯领导人称赞布莱克"为确保战略均势和维护地球和平作出了宝贵贡献"。普京还说：“布莱克上校是一位具有非凡生命力和勇气的杰出专业人士。”
布莱克被以军事荣誉安葬在莫斯科的特罗耶库罗夫公墓的英雄巷，墓碑上刻着"格奥尔基·伊万诺维奇·别克捷尔"——这是他从1965年开始在苏联和俄罗斯使用的名字。他也被纪念在俄罗斯对外情报总局总部外的情报官员雕塑上。
信仰的代价
乔治·布莱克的故事在许多方面都是独特的。与剑桥五人组不同，他不是出身于英国精英阶层。他不是为金钱而间谍——他从未从苏联获得任何报酬。他的背叛源于一种深刻的思想信念，这种信念在朝鲜的战俘营中萌芽，在阅读马克思的著作中成熟。
他造成的损害是巨大的。根据不同的估计，他出卖了四十到五百名西方特工，其中一些人被处决。他揭露了柏林隧道和维也纳银色行动，让西方情报机构投入数百万美元的项目成为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他在莫斯科度过了五十四年，从三十八岁到九十八岁，比他在西方生活的时间还要长。
但也许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对自己行为的解释。在2012年接受《爱尔兰审查员报》采访时，记者问他是否感到后悔。他的回答是：“我不会用’后悔’这个词。我为那些死去的人感到难过，如果他们确实死了的话。但这是战争，战争中人会死。“这是一种可怕的平静，一种将自己从道德审判中抽离的能力。
布莱克的人生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当一个人不再认为自己属于任何国家时，背叛还是背叛吗？他在1991年的采访中说：“要背叛，你首先必须属于。我从未属于。“这句话解释了他的人生轨迹：一个在荷兰出生、拥有埃及犹太血统、在埃及成长、在荷兰抵抗运动中战斗、在英国被招募、在朝鲜被改造的混血儿，最终找到了他的归属——在莫斯科，在一种意识形态中，在那些和他一样选择了另一面的人中间。
乔治·布莱克活到了九十八岁，比他出卖的所有人都长寿，比他背叛的国家更持久地存在于历史中。他在莫斯科的墓碑上，刻着一个俄罗斯名字。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终身份——一个永远的外来者，一个找到了归属的叛徒。
参考资料
- Blake, George. No Other Choice. London: Jonathan Cape, 1990.
- Hermiston, Roger. The Greatest Traitor: The Secret Lives of Agent George Blake. London: Aurum Press, 2013.
- Kuper, Simon. The Happy Traitor: Spies, Lies and Exile in Russia - The Extraordinary Story of George Blake. London: Profile, 2021.
- “George Blake.”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2020.
- “The Berlin Tunnel.” CIA Museum,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 Hansard, UK Parliament. “Security Procedures (Case Of George Blake).” 4 May 1961.
- PBS. “Secret Victories of the KGB - George Blake Interview.”
- NPR. “George Blake, Notorious British Double Agent, Dies at 98.” 28 December 2020.
- The Guardian. “George Blake obituary.” 26 December 2020.
- The Telegraph. “George Blake, infamous Cold War spy who escaped from prison and fled to Moscow – obituary.” 26 Decem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