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种子
1924年12月6日，亚历山大港的冬天温暖而湿润。在一个来自阿勒颇的犹太家庭里，伊莱亚胡·本-肖尔·科恩降生了。他的父亲在1914年从奥斯曼帝国的叙利亚行省移民到埃及，在这个地中海沿岸的繁华港口城市扎下了根。科恩从小就在阿拉伯语、法语和希伯来语的交织中长大，他后来又学会了英语和西班牙语，总共掌握了五种语言。
年轻的科恩曾梦想成为一名拉比。亚历山大的首席拉比莫伊兹·文图拉亲自指导他的宗教学习。然而命运另有安排——城里的犹太神学院关闭了，科恩转而进入开罗大学攻读工程学。正是在大学期间，他接触到了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并开始在埃及的犹太社区中为以色列的秘密行动提供协助。
1948年以色列建国，阿拉伯世界与犹太国家之间的冲突急剧升级。科恩的父母和三个兄弟在1949年移民以色列，但他选择留在埃及，完成学业并继续支持当地的犹太复国主义网络。那是一个危险的年代。埃及情报机构开始密切关注国内犹太社区的活动。1954年，一次代号为"苏珊娜行动"的以色列秘密行动以灾难告终——以色列特工试图在埃及制造恐怖袭击，嫁祸给当地共产党和穆斯林兄弟会，以阻止英国从苏伊士运河撤军。行动暴露后，两名特工被判处死刑。科恩也被逮捕审讯，但埃及当局找不到他与行动的直接联系，只能将他释放。
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后，纳赛尔政权对埃及犹太人的压力与日俱增。科恩被短暂拘留后驱逐出境，于1957年初抵达以色列。他申请加入摩萨德，却遭到了拒绝——面试官在评估报告中写道，他"倾向于高估自己的能力"，而且"内心存在紧张"。科恩愤而辞职，在特拉维夫一家保险公司做了两年的档案管理员。
命运的齿轮在1960年开始转动。摩萨德局长梅厄·阿米特正在寻找一名能够渗透叙利亚政府的情报官员。他翻阅了所有被拒绝的候选人档案，科恩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这一次，摩萨德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两周的监视观察后，科恩被判定适合招募。他进入了摩萨德训练学校，接受了为期六个月的强化培训。毕业报告中写道，他具备成为一名卡察（即外勤特工）所需的所有素质。
阿根廷的叙利亚人
1961年2月，一个名叫卡米尔·阿明·塔贝斯的叙利亚商人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的故事是精心编织的：父母双亡，年轻时离开叙利亚，在阿根廷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如今渴望回到祖国。摩萨德为这个掩护身份准备了数月，从出生证明到银行存款，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布宜诺斯艾利斯当时拥有拉丁美洲最大的阿拉伯侨民社区之一，叙利亚复兴党的海外网络在此深耕多年。塔贝斯开始在阿拉伯餐厅、电影院和政治俱乐部中频繁出现。他出手阔绰，对叙利亚的政治前途表现出强烈的关注。他的社交能力令人惊叹——在短短几个月内，他结识了《阿拉伯世界》杂志主编阿卜杜勒·拉蒂夫·哈桑，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叙利亚驻阿根廷武官阿明·哈菲兹将军。
哈菲兹是复兴党的核心人物，后来成为叙利亚的军事强人。塔贝斯与他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并慷慨地为复兴党的事业提供资金支持。这些关系为他进入叙利亚铺平了道路。1961年底，塔贝斯带着数封来自叙利亚侨民社区重量级人物的推荐信，启程前往中东。
他先在特拉维夫停留，与摩萨德官员进行最后的行动简报。然后，他飞往欧洲，从热那亚登上"阿斯托里亚号"轮船前往贝鲁特。在船上，他结识了叙利亚富商马吉德·谢赫·阿德。这位商人在大马士革人脉广泛，帮助塔贝斯顺利通过边境检查——他认识边防站负责人阿布·哈尔敦，使塔贝斯免于行李检查。
1962年1月，卡米尔·阿明·塔贝斯抵达大马士革。
狮穴中的社交家
大马士革的阿布·鲁马内区是外交官和政府官员聚居的高档社区。塔贝斯租下了一间公寓，地址在马赫迪·伊本·巴拉卡街——这条街上坐落着多个大使馆和政府建筑，包括空军情报局的总部。这不是巧合。摩萨德精心策划了他建立关系的策略：以高档社交活动为掩护，渗透叙利亚政治和军事精英。
塔贝斯延续着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成功模式。他举办奢华的派对，邀请政府部长、商界名流和军官参加。在这些派对上，美酒和女性自由流动，而他则假装醉态，鼓励客人们畅所欲言。叙利亚的高官们往往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们的工作计划和军事部署。塔贝斯还会借钱给政府官员，许多人在财务困难时向他求助，逐渐将他视为值得信赖的朋友和顾问。
他的社会地位攀升速度令人咋舌。在短短几个月内，他进入了叙利亚最高权力圈子。1963年3月，复兴党发动政变夺取政权。塔贝斯在阿根廷结识的许多朋友获得了重要职位——其中最重要的是阿明·哈菲兹，他被任命为国防部长，后升任革命委员会主席，成为叙利亚事实上的最高领导人。
塔贝斯对复兴党的慷慨资助得到了回报。他被视为坚定的爱国者，在党内享有崇高声望。有证据表明，在他的被捕前夕，他甚至被列入国防部副部长的候选人名单——如果任命通过，以色列间谍将成为叙利亚军事机器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戈兰高地上的桉树
科恩提供的情报数量之多、范围之广，令以色列军方震惊。他通过小型电报机用莫尔斯电码向特拉维夫发送情报，偶尔也通过秘密信件或亲自返回以色列传递信息。他秘密返回以色列三次，最后一次是在1964年11月——那是为了传递情报，也为了见证他第三个孩子的出生。
他最著名的成就是对戈兰高地防御工事的侦察。以色列与叙利亚在这个战略要地的紧张局势持续升级，叙利亚在此部署了大量军事设施。科恩作为平民，竟然三次被叙利亚军官陪同前往戈兰高地参观前线阵地。他记住了每一门火炮、每一条战壕、每一个机枪掩体的位置。
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科恩在参观叙利亚阵地时，对在烈日下站岗的士兵表示同情。他建议在军事据点周围种植桉树，为士兵提供荫凉。叙利亚军方采纳了这个建议。在1967年的六日战争中，这些树木成为以色列军队的瞄准标记——每一片树荫下都隐藏着一个叙利亚阵地。以色列军队仅用两天就攻占了戈兰高地。
然而，历史学家对这一故事的真实性存在争议。一些研究表明，科恩的情报虽然宝贵，但以色列在战争中的胜利更多依赖于空中侦察和阿拉伯领导人通讯的截获。无论如何，科恩确实提供了关于叙利亚三道防线部署的关键情报——以色列原本只预期遇到一道防线。
他还发现了叙利亚秘密计划在约旦河源头改道，试图切断以色列的水源供应。这一情报使以色列得以在"水源战争"中摧毁相关设备。此外，他还提供了叙利亚飞行员名单、武器草图，甚至定位了藏匿在大马士革的前纳粹战犯阿洛伊斯·布伦纳的位置。以色列情报机构后来向布伦纳寄送了炸弹信件，导致他在1961年失去一只眼睛，1980年失去左手手指。
苏联猎手
1963年叙利亚政变后，新任情报部门负责人艾哈迈德·苏伊达尼对塔贝斯心存芥蒂。他不信任那些与旧政权关系密切的人物，而塔贝斯恰好属于这一类人。更重要的是，以色列似乎总能准确预测叙利亚的动向——叙利亚情报机构开始怀疑内部存在高级间谍。
叙利亚开始加强与苏联的军事合作，获得了先进的苏制设备，包括无线电测向仪器。苏联专家被派往叙利亚协助反间谍工作。1965年1月，叙利亚安全部门决定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他们实施了无线电静默，试图捕捉任何非法传输信号。
这是一种经典的反间谍战术：在预期间谍活动的时间段内保持沉默，然后用高灵敏度设备扫描整个频谱。科恩的摩尔斯电码传输被捕捉到了。苏联提供的测向设备精确定位了信号源——阿布·鲁马内区，马赫迪·伊本·巴拉卡街，塔贝斯的公寓。
1965年1月24日，苏伊达尼率领的安全部队破门而入。据说，他们当场抓获了正在发送电报的科恩。摩萨德局长大卫·巴尔尼亚在2022年的一次演讲中透露，科恩被捕当天发出的最后一条情报，是关于叙利亚总参谋部的一次会议，与会者包括时任总统阿明·哈菲兹。
另一种说法来自埃及方面的信息：一名埃及间谍在以色列看到了科恩，认出他就是曾经在埃及活动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但这一说法缺乏确凿证据。
巴尔尼亚明确表示，科恩被捕"不是因为他的传输频率过高，也不是因为总部施压要求他更频繁地发报"。他说：“伊莱·科恩被捕，仅仅是因为他的传输被敌人截获并三角定位。这是现在已确认的情报事实。”
六十天的牢狱
被捕后的科恩被关押在大马士革的监狱中。他遭受了反复的审讯和酷刑，但从未透露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叙利亚军事法庭以间谍罪判处他死刑。根据战时戒严法，这一判决无需上诉。
以色列发动了一场国际求情运动。外交部长果尔达·梅厄亲自领导这场行动，她向大马士革发出呼吁，请求叙利亚不要处决科恩。外交官、总理、议会议员，甚至教皇保罗六世都试图介入调解。梅厄甚至向苏联发出请求。比利时、加拿大和法国政府也试图说服叙利亚政府减刑。
科恩的妻子纳迪亚前往巴黎的叙利亚大使馆请求宽大处理，但被拒之门外。
1965年5月15日，科恩在狱中写下了最后一封信：
“我亲爱的纳迪亚，我亲爱的家人：
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你们写下这些话，我想请求你们永远团结在一起。
我请求你，亲爱的纳迪亚，原谅我，照顾好你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们。彻底照顾好他们，把他们抚养成人，给他们完整的教育，不要剥夺他们或你自己任何东西。
请始终与我亲爱的父母保持密切联系。
你可以再婚，以免孩子们没有父亲。你有完全的自由这样做。我请求你，亲爱的纳迪亚，不要把时间花在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哭泣上。
专注于自己，展望更美好的未来！
我给你和孩子们送去我最后的吻：索菲、伊里特和肖尔，也给我其他的家人，尤其是我的母亲……
也不要忘记你亲爱的家人，代我向他们问好。
不要忘记为我已故的父亲和我的灵魂祈祷。
愿你们所有人得到我的祝福。”
1965年5月18日清晨，科恩被从卢比扬卡监狱的地下室带出，押往刑场。他的最后愿望是见到一位拉比，这一请求得到了尊重——叙利亚首席拉比尼西姆·因迪博陪同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在大马士革的马尔杰广场，四十一岁的伊莱·科恩被公开处以绞刑。整个过程被35毫米胶片记录下来。他的遗体被悬挂在广场上示众，成为对其他潜在间谍的警告。
遗体的谜团
叙利亚拒绝将科恩的遗体归还给他在以色列的家人。纳迪亚·科恩在1965年11月给阿明·哈菲兹写了一封信，请求他原谅科恩的行为，并索要他的遗骸。这封信石沉大海。
2007年2月，土耳其提出愿意充当中间人，协助遗骸归还事宜。2008年8月，哈菲兹·阿萨德的前办公室主任蒙希尔·毛西利声称，叙利亚人将科恩的遗体埋葬了三次，以防止以色列通过特别行动将其偷回。叙利亚当局多次拒绝了家属的请求。
科恩的兄弟亚伯拉罕和莫里斯领导了一场争取归还遗骸的运动。莫里斯于2006年去世，纳迪亚现在独自延续着这一努力。
2016年，一个自称"叙利亚艺术珍宝"的组织在Facebook上发布了一段视频，显示了科恩被处决后的画面。这是已知的第一个处决视频记录。
2018年7月，摩萨德在一次秘密行动中取回了科恩的手表。他的遗孀提到，这块手表几个月前曾出现在市场上。摩萨德局长约西·科恩在仪式上将手表交还给科恩的家人。这块手表目前陈列在摩萨德总部。
2025年5月，摩萨德再次创造奇迹——他们从叙利亚取回了约2500件科恩的个人物品、文件和照片。这是在阿萨德政权倒台后，叙利亚新领导层为缓和与以色列关系而批准的移交。这些档案如今存放在特拉维夫的伊莱·科恩博物馆。
纳迪亚的等待
纳迪亚·科恩出生于伊拉克，1959年与伊莱结婚。她知道丈夫为以色列情报机构工作，但不知道具体任务。科恩在叙利亚的四年里，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只能在丈夫秘密返回以色列时与他短暂相聚。
在丈夫被处决后的六十年里，纳迪亚从未放弃争取他遗骸归还的努力。她在电视采访中呼吁叙利亚总统阿萨德：“在我进入坟墓之前，请与我对话。“她曾对媒体说：“我的梦想是让伊莱的遗骨回到以色列，让它们安息在他为之战斗和付出生命的土地上。”
2019年，Netflix推出了一部关于科恩的迷你剧《间谍》，由萨莎·拜伦·科恩主演。八十四岁的纳迪亚·科恩表示，剧中的一些情节让她"血压升高”，因为它们与真相毫无关系。但她也欢迎这部剧带来的公众关注。
“人们问我，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在等待？“纳迪亚在一次采访中说，“我告诉他们，因为他是我丈夫。因为他是孩子们的父亲。因为他为以色列付出了一切。”
真相的边界
关于科恩的评价，情报界内部存在分歧。大多数人认为他是摩萨德历史上最成功的渗透者之一。他的情报为以色列在六日战争中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渗透叙利亚精英圈子的能力堪称传奇。
然而，也有批评的声音。前摩萨德特工拉菲·艾坦曾称科恩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间谍”。他认为科恩发报频率过高——在最后一个月几乎每天一次——而且没有足够变换时间。此外，科恩经常发送与任务无关的信息，主要是关于他的妻子，这增加了暴露风险。
科恩的家人则指责摩萨德过度压榨他。在1964年底，科恩已经感觉到危险在逼近。他在最后一次秘密返回以色列时向摩萨德表达了恐惧，并说他希望结束在叙利亚的任务。然而，以色列情报机构要求他再回去一次。离开前，他向妻子保证，这将是最后一次，之后他会永久回家。
2022年，摩萨德局长巴尔尼亚终于对此做出了回应：科恩的暴露并非由于发报频率或内部压力，而是单纯的苏联技术侦察。这一说法为长期以来的争论画上了句号。
永恒的遗产
在以色列，伊莱·科恩是国家英雄。许多街道和社区以他的名字命名。1977年，他的儿子举行成人礼时，总理梅纳赫姆·贝京、国防部长埃泽尔·魏茨曼、总参谋长莫迪凯·古尔，以及多名摩萨德特工都出席了仪式。戈兰高地的伊利亚德村以他命名。
他的故事被多次改编为影视作品。1987年的电视电影《不可能的间谍》由约翰·谢伊主演，2019年的Netflix迷你剧《间谍》则由萨莎·拜伦·科恩饰演。
然而，在这些英雄叙事的背后，是一个更复杂、更人性化的故事。科恩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他在四年里过着双重生活，每天都在暴露的恐惧中工作。他最终为此付出了最高的代价——在异国他乡的广场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他的电报被苏联设备捕捉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但在那之前，他已经改变了一个国家的战争命运。情报工作就是这样——在黑暗中，一个人可以影响历史的走向，却很少能活着看到结果。
科恩的故事提醒我们，在间谍世界的阴影中，没有完美的行动，只有精心计算的冒险。每一个被派往敌后的特工，都走在钢丝之上。他们的成功可以改变世界，他们的失败则成为永久的伤痛。
对于纳迪亚·科恩来说，等待仍在继续。对于以色列来说，伊莱·科恩是永恒的传奇。而对于那些研究间谍史的人来说，他的故事是情报工艺的教科书——展示了深度渗透的可能性，也揭示了其中的极限。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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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kimedia Commons. Category: Eli Cohen - Historical photographs.
- Oxford Chabad. “Nadia Cohe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wife of Eli Co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