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1月4日清晨，德黑兰塔莱加尼大道上聚集着一群年轻人。他们自称"追随伊玛目路线的穆斯林学生"，手持一幅写着"真主至大"的横幅。在伊朗警察的注视下，几名妇女从面纱下取出断线钳，切断了美国大使馆大门的铁链。学生们涌了进去。到当天结束时，六十三名美国人被扣为人质。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危机会持续四百四十四天，改写两个国家的命运，甚至决定一位美国总统的政治生死。
二十五年的积怨
要理解这场危机，必须回到1953年。那一年，伊朗民选总理穆罕默德·摩萨台决定将伊朗石油工业国有化，触动了英国的利益。英国情报部门与美国中央情报局联手策划了一场政变，推翻了摩萨台政府，将权力集中在沙阿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手中。
此后四分之一个世纪，美国成为沙阿政权最坚定的支持者。六个美国总统任期内，美国向伊朗出售的武器装备超过任何其他国家。伊朗人生活在沙阿秘密警察萨瓦克的恐怖统治下——这支部队由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摩萨德训练，负责监禁、拷打和处决异见者。
与此同时，对沙阿及其美国支持者的怨恨不断积累。伊朗的大学长期是政治发酵的温床，现在成为反政府行动的集结地。1978年，伊朗革命爆发，学生成为其中最激进的群体。他们在德黑兰街头示威，高喊"沙阿去死"。
经过一年多日益暴力的抗议，沙阿于1979年1月流亡海外。随着沙阿离去、军队陷入混乱，伊朗陷入近乎无政府状态，多个政治派系争夺权力。其中组织最严密的是由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主义运动。
致命的决策
1979年10月，消息传到白宫：流亡中的沙阿身患癌症，病情危重。卡特的内阁成员劝说总统允许沙阿进入美国接受医疗治疗——尽管卡特本人对此心存疑虑。
这个决定触发了伊朗社会的愤怒爆发。超过一百万伊朗人涌上德黑兰街头。现在，聚集在美国使馆大门前的巨大人群高喊的口号发生了微妙变化。“美国去死"成为新的口号。
学生马苏梅·埃布特卡尔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我们占领使馆时，我们对自己事业的正义性如此确信，以至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们……一群学生闯入了一个超级大国的核心殿堂并使其蒙羞。”
占领发生的那一刻，使馆新闻专员巴里·罗森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十五到二十个人已经砸开了我的房门，“罗森后来回忆道，“他们直接冲了进来。我面对着这些人，问：‘你们是谁？‘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是追随伊玛目路线的学生。你们在间谍窝里。你们是美帝国主义者，是地球的腐败者。你们是我们的囚犯。’”
到当天结束时，六十三名美国人被扣为人质。卡特总统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这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沮丧的消息。我知道，这场危机将吞噬我剩余的全部总统任期。”
人质的日记
退休外交官罗伯特·奥德是被扣押的人质之一。他坚持记日记，记录了四百四十四天的囚禁生活。这些文字成为理解人质处境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1979年12月8日，奥德写道：“我给妻子丽塔写的一封信在我面前被撕碎，因为我称学生为混蛋。他们告诉我，我永远不会再收到信件。我不得不写信向学生道歉，才能说服他们给我信件。我的背和脊椎末端开始非常疼痛，因为坐得太多，缺乏运动。”
1980年3月11日，一名会讲英语的伊朗女孩和电视摄制组来到他的房间。她要求拍摄所有人质照片作为学生档案的"纪念品”。奥德写道：“我警告她这可能是徒劳的，因为我很确定布鲁克不会愿意。如我所警告的，布鲁克回来后拒绝被拍照，以至于脸朝下躺在床上。她说这是强制性的，但他不配合。我让他们继续拍我。”
8月4日，奥德记录道：“今天我们开始被囚禁的第十个月——从1979年11月4日被绑架以来的九个月；仍然没有任何进展让我们觉得很快会离开这里。就是无法理解我们的政府在做什么来争取我们获释。这非常、非常令人沮丧！”
人质的处境极其艰难。他们被单独监禁，双手被尼龙绳绑在椅子上，血液循环被切断。他们不被允许互相交谈。窗帘被拉上，他们只能靠在餐桌上休息头部。奥德记录道：“那天晚上，我睡在餐桌下的地板上，用一块窗帘布当被子。”
六个幸运儿
在占领发生的那一天，有六名美国人成功逃脱了学生的搜捕。使馆农业专员李·沙茨冷静地穿过人群，走进加拿大使馆寻求庇护。另外五名美国人——两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单身男子——躲在其他地方，最终也被加拿大外交官收留。
这六个人在加拿大外交官的家中藏了将近三个月。1980年1月，中央情报局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将他们伪装成一个加拿大电影摄制组，以拍摄外景的名义离开伊朗。
中情局官员托尼·门德斯在好莱坞建立了一个虚假的电影制作公司"六号制片厂”。他们甚至为这个虚构的电影《阿尔戈》设计了海报、剧本和概念艺术图——改编自一部名为《光之主》的科幻小说。为了让这个掩护更加逼真，他们在好莱坞设立了办公室，接听电话，甚至收到了真正的制片人——包括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寄来的项目提案。
1980年1月25日，门德斯和另一名中情局专家抵达德黑兰，与加拿大使馆人员和被藏匿的"客人"会面。自进入藏匿状态以来，这六个人一直在做饭和精通拼字游戏中度过时光，现在，他们只有两天时间排练作为加拿大电影摄制组成员的掩护故事。
幸运的是，他们精神状态良好，似乎掌握了各自掩护角色的细节。美国人从彼此那里凑来衣服，增添掩护身份的特征。每个原本严肃的外交官都变成了好莱坞风格的装扮——丝绸衬衫、金链配挂坠，一切齐全。
在最后一次藏匿中的晚餐后，一名流利波斯语的加拿大外交官自愿对六名美国人进行模拟审讯，为他们可能在机场遇到的情况做准备。这名志愿者穿着军装，扮演伊斯兰革命卫队官员的角色，让这些"客人"认真对待他们的掩护故事。
风险极高。这些美国外交官没有任何情报工作背景。失败将给美国和加拿大政府带来相当大的尴尬，也会对中情局造成负面影响。最重要的是，失败威胁着所有相关人员的安全。
1月28日凌晨三点，门德斯被床边的电话惊醒。这是重要的一天。使馆专员在酒店大堂等着开车送他去机场。门德斯睡过头了，但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洗漱和穿衣。
当他抵达德黑兰迈赫尔阿巴德机场时，机场员工仍然昏昏欲睡。在这个清晨，几乎没有旅客。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瑞士航空柜台的代表确认上午七点半的航班准时。瑞士航空以高效可靠的服务著称。
很快，藏匿的"客人"们抵达，门德斯的同事也到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精神、热切，穿着得体。加拿大枫叶贴纸贴在他们的行李上，增添效果。屏住呼吸，美国外交官和他们的两名中情局"制片经理"护送人员顺利通过海关和移民局。移民官员根本不在乎这个"电影摄制组”。
当美国人像普通游客一样在出发航站楼的礼品店闲逛时，几名身穿迷彩服的革命卫队成员站在周围审视每个人。当瑞士航空航班被呼叫时，这群人兴奋地走向登机口。从那里，需要乘坐短程巴士到达飞机。
就在这时，广播系统刺耳的通知粉碎了这群人对自由的希望。瑞士航空航班因机械问题延迟起飞。不同的航班很快抵达，填满了登机口区域。门德斯开始出汗，寻找一直在远处监控的加拿大使馆专员。专员了解到机械问题很小，延迟不会太久。
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等待，而巡逻的革命卫队继续随机检查其他旅客。经过紧张的一小时后，瑞士航空航班再次被呼叫。这次是真的了。
当这群人开始走上登机坡道时，鲍勃·安德斯用胳膊肘碰了门德斯一下，说：“你安排了一切，对吧！“巧合的是，飞机上写着"Aargau”——瑞士的一个地区。
当飞机离开伊朗领空时，加拿大六人组发出了一集体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加拿大的帮助拯救了他们的生命。
鹰爪的陨落
1980年4月24日，卡特总统批准了一项大胆的营救行动——鹰爪行动。这是三角洲部队的第一次实战任务。
计划极其复杂：八架海军RH-53D海种马直升机从尼米兹号航空母舰起飞，飞往伊朗沙漠中的一个代号"沙漠一号"的加油点。同时，六架空军C-130运输机从阿曼的马西拉岛起飞，携带三角洲部队突击队员和燃料。在"沙漠一号”，直升机将加油，然后运送部队到德黑兰附近的一个山地点。第二天晚上，突击队将攻入使馆和外交部大楼，解救人质。
然而，任务从一开始就遭遇挫折。八架直升机中，一架因液压问题迫降沙漠，另一架遭遇沙尘暴被迫返航，第三架出现旋翼叶片裂纹。只有六架直升机抵达"沙漠一号"——这是任务继续的最低要求。
但第六架直升机抵达时，其备用液压系统已经失灵，只剩一套液压系统控制飞机。高级直升机飞行员塞弗特拒绝使用不安全的飞机执行任务，而地面部队指挥官贝克威斯拒绝减少他的救援队规模。航空指挥官凯尔因此建议中止任务。
在等待总统中止确认的两个半小时里，情况急剧恶化。一架直升机在试图移动位置时，撞上了一架C-130运输机。爆炸和火灾夺去了八名军人的生命：五名空军人员和三名海军陆战队员。
卡特总统后来在电视讲话中说：“尝试营救行动是我的决定。当问题出现在我们救援队的部署时，取消它也是我的决定。责任完全在我自己。”
三角洲部队创始人查理·贝克威斯上校后来回忆：“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败。我为我们失去的八个人哭泣。我将把这份重担扛在肩上，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行动失败后，国务卿赛勒斯·万斯辞职。他曾反对这次行动，认为军事解决方案不可行。人质们被分散到伊朗各地，防止任何第二次营救尝试。
霍梅尼宣称，是上帝派来的天使阻止了美国的任务，以保护伊朗及其新的伊斯兰政府。他说：“谁击碎了卡特先生的直升机？是我们？是沙子！它们是上帝的代理人。风是上帝的代理人……这些沙子是上帝的代理人。他们可以再试一次！”
黄色丝带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中，美国人找到了表达支持的方式。人质布鲁斯·莱恩根的妻子彭妮决定在自家前院的橡树上系一条黄色丝带，象征着对丈夫归来的信念。她告诉《华盛顿邮报》记者：“总有一天，布鲁斯会解开那条黄色丝带。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他解开为止。”
她的举动蔓延开来，黄色丝带很快遍布全国。这成为一个国家的象征——对五十二条生命的等待和希望。
与此同时，一场新的电视节目诞生了。ABC电视台的《夜线》节目专门报道人质危机，每晚更新进展。主持人特德·科佩尔的开场白成为美国人的夜间仪式：“现在是德黑兰凌晨四点半……“这个节目让危机始终保持在公众视野中。
卡特的支持率在危机初期很高，美国人团结在他周围。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因无法将人质带回家而面临激烈批评。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前一周，民调显示卡特的支持率仅为百分之二十一——这是四十年来记录到的任何总统的最低水平。
最后的谈判
1980年7月27日，沙阿在埃及去世。9月22日，伊拉克入侵伊朗。这两件事使伊朗更愿意解决人质危机。从反美、反沙阿宣传中已经得不到更多好处，而持续的制裁使本已混乱的经济更加困难。
最终达成释放的谈判于1980年9月秘密开始。霍梅尼宣布了四项释放人质的条件：一、将沙阿的财富归还伊朗；二、取消美国对伊朗的索赔；三、解冻伊朗在美国的资产；四、美国保证不干涉伊朗内政。伊朗议会在1980年11月2日批准了这些条件——美国大选前两天。
谈判通过阿尔及利亚的调解进行，华盛顿和德黑兰之间没有直接接触。1981年1月19日，阿尔及尔协议签署。协议规定：伊朗立即释放人质；解冻七十九亿美元伊朗资产；终止伊朗在美国面临的诉讼；美国承诺"不直接或间接地、以政治或军事方式干涉伊朗内政”。
然而，最后的程序障碍仍然存在。由于时差和银行操作问题，资金转移一再延迟。伊朗官员因为与伊拉克的战争而实行灯火管制，机场在夜间关闭。如果错过白天起飞时间，就必须再等八到十个小时。
伊朗有意将释放推迟到卡特任期结束——作为对他支持沙阿的惩罚。
自由时刻
1981年1月20日，华盛顿时间中午十二点。罗纳德·里根在国会大厦宣誓就任美国第四十任总统。几分钟后，人质们乘坐的阿尔及利亚飞机离开德黑兰机场。
人质罗伯特·布鲁克后来回忆：“广播里传来声音：‘你们正在离开伊朗领空！‘美国人质们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是我们要等待四百四十四天的时刻。现在我们知道我们真的自由了。即使伊朗的恐怖分子告诉我们我们会被释放，我相信所有人质直到真正离开伊朗才感到我们正在走向自由。在获得自由的过程中还有很多可能出错的事情……当确认我们实际上已经离开了伊朗，离开了阿亚图拉霍梅尼的管辖范围，让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的磨难结束了！”
人质查尔斯·琼斯后来对美国媒体说：“英雄？我们不是英雄。我们是幸存者。仅此而已。只是幸存者。”
卡特总统在任期最后一天早上六点三十五分收到副国务卿沃伦·克里斯托弗的通知：“所有托管账户已在六点十八分签署。英格兰银行已确认他们持有七十九点八亿美元，金额正确。“八点零四分，阿尔及利亚确认银行认证完成。九点四十五分，克里斯托弗告诉卡特，起飞时间将在中午，但作为安全措施，伊朗官员希望在人质离开伊朗领空前不发布消息。
卡特后来说：“我的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能够在我任期结束前将人质带回家。但我感到欣慰的是，他们在最后时刻获得了自由。”
历史的回响
1981年1月31日，纽约市为人质们举行了盛大的纸带游行。数百万美国人涌上街头，挥舞着旗帜和黄色丝带。
然而，对于卡特来说，这场危机的结束来得太晚。他在大选中以四十九票对四百八十九票的选举人票惨败。人质危机定义了他的总统任期，也终结了他的政治生涯。
更重要的是，这场危机彻底改变了美伊关系。在危机之前，伊朗是美国在中东最坚定的盟友之一。危机之后，两国成为敌对方，这种对抗持续至今。
四百四十四天的囚禁也改变了美国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冷战历史上第一次，一个超级大国在电视镜头前被一群学生羞辱。它暴露了美国情报系统的失败，促使军队建立了特种作战司令部，彻底改革了各军种之间的协调机制。
对于伊朗来说，占领使馆帮助霍梅尼巩固了权力，压制了革命中的其他派系。学生领袖马苏梅·埃布特卡尔后来成为伊朗副总统。她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学生从未被告知、参与或被咨询过执行过程。但综合来看，我觉得我们做得很好。我们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们粉碎了美国优越感在世界上的形象。”
这场危机的余波至今仍在回响。伊朗将每年11月4日定为"抗击全球傲慢日”。美国使馆的废墟被保存下来，成为反美宣传的象征。在馆内的墙壁上，学生们绘制了壁画，描绘着自由女神像头骨崩塌的画面。
四百四十四天，改变了一切。它结束了一个总统的政治生涯，开启了一个神权国家的统治，撕裂了两个国家之间曾经亲密的关系。当那些学生翻越使馆围墙时，他们不仅改变了几十个家庭的命运，也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参考资料
-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Iran Revolution and Hostage Crisis, 1979-1981”
- U.S. National Archives: “Selected Records Concerning the Iran Hostage Crisis 1979-1981”
-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The Iranian Hostage Crisis - Short History”
- CIA Official History: “Argo: The Ingenious Exfiltration of the Canadian Six”
- PBS American Experience: “Taken Hostage - Iran Hostage Crisis Iconic Images”
- Wikipedia: “Operation Eagle Claw”, “Iran Hostage Crisis Negotiations”, “Iran Hostage Crisis”
- Bowden, Mark: “Guests of the Ayatollah: The First Battle in America’s War with Militant Islam” (Atlantic Monthly Press, 2006)
- Ode, Robert C.: “Iranian Hostage: A Personal Diary of 444 Days in Captivity” (Crawford Press, 1982)
- Sickmann, Rocky: “Iranian Hostage: A Personal Diary of 44/1981, Algiers Accords”
- Digital History: “Excerpts from an Iran Hostage’s Di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