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一个清晨,美国公共卫生署的医生维克多·阿彻站在科罗拉多高原一处铀矿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表格。他即将开始一项规模宏大的人体实验——研究对象是数千名在地下深处挖掘铀矿的工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纳瓦霍原住民,说着一种没有’辐射’一词的语言。阿彻后来回忆说:‘我们不想惹麻烦。我们必须保持中立科学家的立场,试图找出事实真相,在科学研究完成之前,我们不会公开发布任何声明。‘这句话的背后,是美国政府对其本国公民实施的最漫长、最系统的人体辐射实验之一。

核武器的代价
1945年8月,广岛上空腾起的蘑菇云标志着核时代的开始。三年后,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宣布,它将成为美国境内所有铀矿的唯一买家。这一决定在科罗拉多高原——横跨新墨西哥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和亚利桑那州的广袤荒漠——掀起了一场疯狂的淘金热。到1958年,美国各地报告了7500处铀矿发现,已探明的铀矿石超过700万吨。在这片土地上,纳瓦霍保留地恰好坐落在铀矿带的角落。从1944年到1986年,估计有3000至5000名纳瓦霍人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为铀矿工作,挖出了390万吨铀矿石。

这些矿石被运往政府的核武器工厂,最终成为氢弹的核心材料。而在华盛顿,官员们早已知道欧洲铀矿工人的遭遇。早在1879年,德国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医生就记录了一种被称为’矿山病’的疾病,在矿工中造成了75%的死亡率。到1932年,德国和捷克斯洛伐克已将铀矿工人的肺癌列为可赔偿的职业病。这些信息从未传达给纳瓦霍矿工。当铀矿开采开始时,纳瓦霍人的主要交通方式是骑马或步行,纳瓦霍语中没有辐射这个词,很少有人会说英语,很少有人受过正规教育。因此,纳瓦霍人被地理、语言和文化水平隔绝在关于辐射及其危害的知识流之外。
人体实验的开始
1950年,美国公共卫生署开始了一项针对科罗拉多高原铀矿工人的研究。研究的领导者是工业卫生学家邓肯·霍拉戴和医生维克多·阿彻。他们的目标有两个:测量矿中的氡气浓度,评估矿工的健康状况。然而,这项研究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矿工们从未被告知他们正在被研究,也从未被告知辐射可能带来的危险。

1952年,公共卫生署发布了两份报告,指出这些铀矿中的氡气浓度异常高,甚至高于几年前欧洲矿山的水平。在原子能委员会和公共卫生署的一次私人会议上,原子能委员会告知公共卫生署的科学家,不仅高氡水平最终可能导致癌症,而且适当的矿山通风可以避免这个问题。政府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威廉·贝尔和约翰·哈利的研究已经揭示,氡的子体同位素——而非氡气本身——是对肺部造成大部分辐射的原因。与氡气不同,氡子体可以在肺部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对其放射性半衰期敏感的细胞传递高剂量的辐射。这一发现在铀矿开采扩张的同时,是一个重大成就,因为当时很少有其他毒素的因果联系被理解得如此透彻。然而,这一知识从未被用于保护矿工。
知情同意的缺失
公共卫生署的研究协议在伦理上令人不安。1947年公布并广泛宣传的纽伦堡守则的核心,是向研究对象提供知情同意。公共卫生署的研究明显违反了当时护理标准的核心原则,以及今天的标准。值得注意的是,铀矿工人研究也是在更著名的塔斯基吉梅毒研究开始之后进行的,该研究同样由公共卫生署运营。然而,塔斯基吉研究直到1972年才进入公众视野。

迟至1960年,公共卫生署的医疗同意书仍未告知矿工在矿山工作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1994年成立的人体辐射实验咨询委员会后来得出结论:‘如果他们得到更好的通知,他们本可以寻求帮助,公开矿山工作条件极其危险的事实,这可能会导致一些矿山比实际更早地安装通风设备。‘咨询委员会指出:‘没有任何明显的国家安全或其他理由可以证明继续让矿工暴露在氡危害中是正当的。’
矿工的日常生活
纳瓦霍矿工的工资是最低工资或更低。1949年的工资存根显示,每小时工资为0.81至1.00美元。他们的工作包括爆破工、木工(在矿山建造木支架)、装运工(挖掘爆破的岩石)、运输工和磨矿工。纳瓦霍矿工报告说,老板通常是白人,工头在矿山里度过的时间不如纳瓦霍工人多。矿山从镐头和手推车到重型设备不等。
彼得·亚齐是Cove镇的一名矿工。他会早早起床,步行约五英里到Kerr-McGee的主要办公室,公司会开车将他和其他矿工送到山上。矿工们使用最少的防护设备工作——充其量只是一顶安全帽——从未被告知任何潜在的危险。他们在地下吃午餐,在炎热干燥的夏季,他们会喝矿山内部滴下的水来解渴。晚上,彼得会回家,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黄色铀矿石。他的妻子多洛雷斯会洗他的衣服,用力在洗衣板上擦洗以去除泥浆,然后挂在鼠尾草丛上晾干。
死亡的开始
到1959年,公共卫生署对美国铀矿工人的研究已经显示,铀矿开采与白人矿工的肺癌之间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这一结果于1962年在文献中报告。排除少数族裔矿工的原因显然是报告同质人群的科学愿望。该研究寻求的是关联的数学精确性,而不是铀矿开采导致暴露于致癌氡这一更普遍的事实。
在1960年代初期,在开采约十年后,第一批肺癌病例开始出现在纳瓦霍铀矿工人中。受影响的纳瓦霍社区寻找这种迄今罕见或不存在的疾病的原因。在1960年代,纳瓦霍寡妇们聚集在一起,谈论她们丈夫的死以及他们是如何死的。她们发起的过程——包括关于科学、政治和组织的陡峭学习曲线——将在大约30年后达到顶峰,即辐射暴露赔偿法的通过。
约翰·沃戈纳博士是一位健康专家,自1960年以来一直为美国公共卫生署收集有关铀健康影响的数据。他报告说,从1960年到1974年,3500名矿工中有144人死于癌症,其中700至800人是纳瓦霍人。从统计学上讲,预计大约只有30人死亡,而不是发现的144人。一项对纳瓦霍铀矿工人癌症病例数量的研究得出结论,矿工患病的可能性是研究对照组的28.6倍。
1970年,彼得·亚齐——那个每天步行五英里去矿山的男人——在女儿伊芙琳即将高中毕业时,迅速病倒并死于肺病。他只有49岁。
Church Rock灾难
1979年7月16日凌晨5点30分,新墨西哥州Church Rock的联合核公司铀矿尾矿坝决口。超过1100短吨固体放射性磨矿废料和9400万加仑酸性放射性尾矿溶液流入普埃尔科河。估计1.36短吨铀和46居里的α污染物向下游漂流80英里,到达亚利桑那州的纳瓦霍县。这次泄漏释放的放射性比四个月前三里岛事故释放的还要多,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放射性物质释放事件。

泄漏发生几天后,印第安卫生服务局和新墨西哥州环境改善部门才通过广播和仅用英文书写的标志警告当地居民不要饮用、给牲畜饮水或进入普埃尔科河。该地区的许多纳瓦霍人只说迪内语。纳瓦霍民族要求新墨西哥州州长布鲁斯·金请求美国政府提供灾难援助,并将该地点宣布为灾区,但他拒绝了,这一行动限制了向纳瓦霍民族提供的灾难救济援助。
寡妇们的战斗
在华盛顿特区,一场关于补偿的斗争正在进行。1979年,国会在新墨西哥州格兰茨举行听证会。大量白人和纳瓦霍铀矿工人作证,提供了发自内心的悲惨故事。率领纳瓦霍代表团的是哈里·托梅。托梅是红谷的部落委员会成员,后来成为部落矿产部门的员工,是1960年代早期注意到这一问题的人之一。
多洛雷斯·亚齐记得1979年与一群寡妇一起前往华盛顿特区作证。当地委员会代表和纳瓦霍民族帮助支付了她们的旅行费用。社区的其他人通过烘焙义卖帮助筹款。那次旅行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很可怕,‘多洛雷斯回忆起飞机穿过云层时的颠簸。她用纳瓦霍语写下了她的证词,看着其他人在听证会上朗读翻译版本。她记得参议员们似乎被她和其他寡妇的故事感动了。
RECA的通过
直到1990年,幸存者才获得对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的正式承认。那一年,国会通过了辐射暴露赔偿法,为受影响的人或其幸存家属提供一次性赔偿。在收集工资单、健康记录和其他文件以提交索赔后,多洛雷斯收到了10万美元。这笔钱在彼得·亚齐的家庭成员之间分配,几乎瞬间就消失了。
辐射暴露赔偿法为符合条件的铀矿工人提供一次性付款10万美元。如果个人已故,其幸存者可以申请赔偿。截至2009年11月17日,政府已批准21810人的索赔,拒绝了8789人,并支付了1455257096美元的赔偿金。
然而,RECA的申请要求对许多纳瓦霍家庭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美国司法部为实施该法案制定了法规,涉及有资格获得付款的个人,以及身份识别指南,包括结婚证、出生证和官方文件,其中一些纳瓦霍人没有。在某些情况下,政府不承认个人的文件为合法。2000年,该法案被修订,以纠正被认为不公平的原始立法领域。
持续的影响
铀矿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被废弃了。现在,许多当地人担心美国政府可能会试图重新开放它们。铀矿开采和加工已在纳瓦霍民族土地上被禁止了15年,但目前尚不清楚在国家安全的联邦授权下恢复铀矿开采时,这一禁令是否会得到尊重。
约翰尼·刘易斯是阿尔伯克基新墨西哥大学的一位非原住民研究员,与纳瓦霍人合作了二十多年。她和她的同事发现,纳瓦霍社区的铀水平高于美国其他地区,居住在矿山或储存矿尾地区附近的纳瓦霍人患高血压和自身免疫疾病的可能性更高。
铀的影响正在从一代人传递到下一代。过去,科学家认为铀不会穿过胎盘屏障。在过去的十年里,刘易斯一直参与纳瓦霍出生队列研究,该研究检查母亲及其子女体内的铀水平。当她和她的同事测试纳瓦霍民族新生儿的第一个尿液样本时,他们发现了高水平的铀。
良知的追问
当人体辐射实验咨询委员会在1994年审查铀矿工人研究时,他们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政府明知危险却选择沉默?委员会的结论是,‘没有任何明显的国家安全或其他理由可以证明继续让矿工暴露在氡危害中是正当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揭晓。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美国在冷战期间追求核霸权时,它选择牺牲一部分公民——主要是原住民和穷人——来实现这一目标。这些矿工被剥夺了知情权,被剥夺了选择权,最终被剥夺了生命。
今天,在科罗拉多高原的广袤荒漠中,仍然可以看到废弃铀矿的遗迹。黄色的铀矿石——在纳瓦霍语中被称为’黄泥’——仍然从被侵蚀的土壤中露出地面。而那些寡妇们,那些失去了丈夫、父亲和兄弟的女人们,仍然在等待着完整的答案。多洛雷斯·亚齐说:‘我希望,有人会足够坚强地说不。’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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