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17日，哈萨克斯坦南部突厥斯坦州的塞拉姆峡谷，一场即将改变五个家庭命运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这里被誉为苏联登山者的天堂——超过80条不同难度等级的登山路线、便捷的交通、温和的气候。每年9月，来自苏联各地的登山者都会聚集在这里参加传统的训练集训。
卡拉干达市的登山队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队伍之一。队长亚历山大·福尔图纳，32岁，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他的名字"福尔图纳"在俄语中意为"幸运"。队伍中还有他的未婚妻娜塔莉亚·贝富斯、准新郎鲍里斯·波良斯基、年轻的谢里克·贾津和泰穆尔·迈洛夫。他们计划在一天内完成难度等级为2B的科普套山峰攀登——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
然而，命运在那天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当夜幕降临时，三个人冻死在山上，而另外两个人——谢里克·贾津和泰穆尔·迈洛夫——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40多年过去了，他们的遗体至今从未被找到，连一件装备都没有留下。
消失前的最后一眼
1982年9月16日，50多名来自奇姆肯特、阿拉木图和卡拉干达的登山者在塞拉姆峡谷的"下湖"边扎下了大本营。这里是苏联登山俱乐部一年一度的训练集训，每个参与者都至少拥有二级登山资格认证。气氛轻松愉快，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将是晴朗的好天气。
队伍指挥弗拉基米尔·科洛金在凌晨4点就醒了来了。他需要在其他队伍出发前检查路线。天空中繁星点点，空气清新而寒冷。一切都是完美的攀登天气。
亚历山大·福尔图纳的队伍计划攀登科普套山峰西北坡的2B级路线。难度不高，他们之前已经多次完成过类似路线。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充满信心。娜塔莉亚·贝富斯和鲍里斯·波良斯基即将结婚，他们计划在登山后一个月举行婚礼。谢里克·贾津的女朋友正在家乡等他。泰穆尔·迈洛夫的妻子已经怀孕，他们的孩子将在几个月后出生。
凌晨5点，九支队伍同时从大本营出发。福尔图纳的队伍装备轻便——天气预报太好，他们甚至没有带保暖衣物，只穿着毛衣和薄薄的博洛尼亚面料夹克。
队伍以两支绳索队形前进。第一队：福尔图纳、贝富斯和波良斯基。第二队：贾津和迈洛夫。他们需要在日落前返回营地。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留给世界的最后身影。
天空的愤怒
早上6点，就在队伍出发后不到一小时，天空突然变了脸。
云层从西边滚滚涌来，遮蔽了朝阳。风开始呼啸，气温骤降。先是雨，然后是雪。
“我从帐篷里醒来时听到了信号枪声，” 当时负责医疗支援的登山者叶尔博尔·乌拉扎林后来回忆道，“我探出头——雪。信号枪声意味着所有队伍必须立即返回营地。但没有人回头。”
其他八支队伍都成功完成了他们的路线。在暴风雪中，他们艰难但安全地返回了营地。只有福尔图纳的队伍没有回来。
傍晚6点，当最后一支队伍返回时，大本营的气氛开始紧张。福尔图纳的队伍在哪里？
科洛金立即组织了一支搜救队。叶尔博尔·乌拉扎林和尤里·卢基扬诺夫在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中向山上进发。但暴风雪已经变成了狂风暴雪——能见度几乎为零，他们被迫在几个小时后返回营地。
那晚，暴风雪在峡谷中肆虐。气温降到了零下15摄氏度——这对9月中旬的哈萨克斯坦南部来说简直是疯狂。第二天早上，暴风雪终于停息。
大规模的搜救行动开始了。多支搜救队从不同方向向科普套山峰进发。其中一队沿着福尔图纳队伍的计划路线攀登，另一队沿着他们预计的下山路线搜索。
叶尔博尔·乌拉扎林在第二天的搜索中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我们沿着路线走，没有人，” 他回忆道，“我们继续前进，坐下来休息。突然我看到远处雪地中有一块橙色布料。我跑过去——是娜塔莉亚·贝富斯。我握住她的手检查脉搏，但她已经因为寒冷而僵硬了。”
从她的身体延伸出一根绳子，越过岩石，通向下方。鲍里斯·波良斯基也在那里，同样冻僵了。绳子继续延伸，但在绳子的尽头——什么都没有。谢里克·贾津和泰穆尔·迈洛夫不在那里。
与此同时，另一支搜救队在山顶山脊上发现了亚历山大·福尔图纳的尸体。他蜷缩成一个保护姿势，这是冻死者的典型姿态。他的位置很奇怪——他已经到达了安全地带，从那里可以轻松滑下山坡回到营地。但他没有。他留在了山脊上。
队长最后的抉择
当登山者们分析现场时，福尔图纳最后时刻的抉择开始变得清晰。
队伍几乎到达了山顶山脊。他们只需要再攀登100米就能到达安全的山脊，从那里可以轻松下山。但暴风雪在最后关头击中了他们。
娜塔莉亚·贝富斯和鲍里斯·波良斯基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在暴风雪中停止了前进。他们冻僵了。福尔图纳是最强壮的队员，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割断了绳索，独自爬上了山脊。
为什么他不立即下山求生？从他到达的山脊，他可以轻松滑回营地。现场的分析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他在等待。
在山脊上，福尔图纳队伍的路线与另一支来自贾姆布尔的登山队的路线交汇。福尔图纳可能在想，如果他能等到另一支队伍，他们可以帮助他营救队友。他不知道的是，贾姆布尔队伍已经在他到达之前就下山了。
他冻僵在那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助。
“他的勇气和高尚毋庸置疑，” 参与搜救的登山者沙米尔·拉菲科夫说，“他直到最后都在试图拯救他的队伍。”
福尔图纳留下了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他本可以轻松逃脱，但他选择了留下。
消失的两个人
如果说三个人的死亡让人悲伤但可以理解，那么另外两个人的失踪则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谜团。
谢里克·贾津，24岁，和泰穆尔·迈洛夫，23岁，组成了队伍的第二支绳索队。他们应该在福尔图纳三人组的后方。
但他们不见了。
在发现三具尸体后，搜救队立即扩大了搜索范围。整座科普套山都被翻遍了。他们搜索了山坡、冰川、裂缝。他们检查了所有可能有人坠落的地点。
“什么都没有，” 乌拉扎林说，“不是尸体，不是装备，什么都没有。”
这是南哈萨克斯坦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搜救行动。来自全苏联的200多名登山者参与了搜索。搜索从1982年9月持续到11月，直到大雪覆盖了整座山。1983年春天雪化后，搜索重新开始。官方搜索持续了两年。
他们找到了一具带有弹孔的骷髅——但法医检测显示，这具骷髅已经在山上躺了很多年，与失踪的登山者无关。他们找到了几乎所有的东西，唯独没有找到谢里克和泰穆尔的任何踪迹。
“失踪的登山者装备齐全，” 拉菲科夫指出，“他们有冰镐、头盔、衣服、鞋子。这些东西不会迅速腐烂。科普套山是一座常有人攀登的山，每年都有数十次攀登。迟早应该会发现些什么——从山上滑落的冰川总会露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家人的执念
泰穆尔·迈洛夫的母亲艾莎是单身母亲，泰穆尔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无法接受儿子就这样消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每年都会来到塞拉姆峡谷，参与搜索。登山者们被这位母亲的执着所感动，他们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个底朝天。
谢里克·贾津的家人同样不放弃。他的父母花了八年时间组织私人搜索队。他们甚至自费邀请了来自列宁格勒和基辅的专业洞穴探险家，检查了山上的每一个洞穴和悬崖。
谢里克的母亲沙克曼后来告诉当地报纸：“我们还请了特异功能者和萨满。他们都说——孩子们还活着，在吉尔吉斯斯坦放羊。他们问我，从这里有没有通往吉尔吉斯斯坦的山路……”
20年后，沙米尔·拉菲科夫在塞拉姆峡谷经营着一家山地露营地。一天，两个中年男子走近他。
“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他们问。
他们是谢里克的兄弟。他们还在寻找。他们仍然相信，某天会在吉尔吉斯斯坦的某个山谷里找到还活着的兄弟。
怪异的细节
这个案件中有几个细节让调查者感到不安。
沙米尔·拉菲科夫注意到，在发现的三具尸体中，其中一人的拳头被打得血肉模糊——就像他曾经趴在地上，用拳头猛击岩石。“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 拉菲科夫说，“就像他在做什么——或者试图做什么。”
登山者格里布·艾吉斯托夫当年提到，在事件发生期间，他们在山上的天空中看到了奇怪的闪光。“可能是天气变化引起的，” 他后来解释道，但这个细节被记录了下来。
最令人不安的是纪念牌上的照片。登山者们在塞拉姆峡谷竖立了一块纪念五名登山者的大理石牌。每个遇难者的照片都镶嵌在黑色相框中。拉菲科夫后来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三个确认死亡者的照片周围，黑色相框依然漆黑。但两个失踪者的照片周围，黑色已经褪成了浅色。
“也许，这只是巧合，” 拉菲科夫说，“但山脉总是善于保守自己的秘密。”
一场被中断的人生
娜塔莉亚·贝富斯的妹妹尼娜后来回忆起姐姐出发前的一个细节。
“我们本来不想让娜塔莎去那次旅行，” 她说，“我们的父母刚分到一套新公寓，正准备搬家。娜塔莉亚说：‘妈妈，我只是去当仓库管理员，没有任何风险，别担心！等我回来，所有登山者都会来帮我们搬家！’”
“我妈妈说：‘我不需要你的登山者，你自己回来就好。’”
登山者们确实来了——在娜塔莉亚死后第九天，来参加追悼会。“那天，登山者们络绎不绝地来到我们的新公寓，” 尼娜回忆道，“娜塔莉亚的话成真了——他们确实都来了，只是不是她预想的方式。”
泰穆尔·迈洛夫的妻子在他失踪后生下了他们的女儿。这个孩子成了泰穆尔母亲艾莎生活中唯一的光明。艾莎后来还见到了孙女们的孩子。她一直活到三年前才去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仍在等待儿子的消息。
亚历山大·福尔图纳的妻子后来再婚了，现在住在德国。鲍里斯·波良斯基的家人多年保持着与娜塔莉亚家人的联系。他们本该成为姻亲。
40年后的沉默
2022年，当地报纸《哈萨克斯坦真理报》重新采访了这个案件。40年过去了，科普套山依然保持着沉默。
每年，仍有登山者攀登科普套山。每年，都有人经过那条路线。但从未有人发现过谢里克·贾津和泰穆尔·迈洛夫的任何踪迹——不是一根骨头，不是一件衣服，不是一把冰镐。
在塞拉姆峡谷的"记忆之岩"上，五张年轻的面孔永远凝视着远方。照片中，他们永远年轻——三个冻死在暴风雪中，两个消失在了山脉的永恒沉默里。
谢里克的母亲沙克曼后来讲述了另一个故事。在她去山上为儿子举行追悼仪式时，她把一整只羊装在袋子里，用石头压住，浸在冰冷的湖水中。第二天早上，袋子还在——但里面的肉被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完好无损，袋子上没有撕裂痕迹。
“如果是狼或熊，它会撕开袋子，” 她说，“但袋子是完整的。骨头上一道齿痕都没有。周围——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
另一支登山队告诉她，那天晚上他们在附近露营时，听到帐篷周围有脚步声。他们在外面留下了炊具——第二天早上，炊具被翻得乱七八糟。他们不敢出帐篷查看。从未见到任何东西。
“山里有’阿达姆-基克’——雪人，” 沙克曼说，“我当然不相信这些神话。但人们说，山里有某种东西存在。”
这是一种无法证实的说法。但有一个事实是无法回避的：两个装备齐全的登山者，在一座并不偏远、经常有人攀登的山上，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1982年那场异常的暴风雪夺走了三条生命，但它似乎也吞噬了另外两个灵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塞拉姆峡谷是苏联登山者最喜欢的训练场地之一——因为它被认为相对安全。直到今天，科普套山仍被认为是入门级的登山路线。每年有数百名登山者攀登它。
但40年来，没有人找到过谢里克·贾津和泰穆尔·迈洛夫的任何踪迹。他们就这样消失在了山脉的沉默中——没有尸体，没有装备，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