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26日清晨,澳大利亚大沙沙漠深处,测量员安迪·布雷特和格雷格·欧文斯驾驶着四驱车沿着一条废弃的地震勘探线缓缓前行。这里是地球上最偏僻荒凉的地区之一,连最后的游牧原住民部落都只是偶尔经过。当他们的车辆爬上一座十五米高的沙丘顶端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辆破旧的达特桑皮卡车静静地陷在沙丘的半腰处,车顶上用扳手拼出了"SOS"三个字母,旁边的星形桩和两根烧焦的树枝组成了一支指向北方的箭头。
这辆皮卡车已经在沙漠中静默了将近五个月。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红尘,但那些用扳手拼成的求救信号依然清晰可见。测量员们很快意识到,这就是那辆在四个月前轰动全澳的两名失踪少年的车——16岁的詹姆斯·安内茨和17岁的西蒙·阿莫斯。第二天,搜索队发现了两具遗体:西蒙的头骨上有一个精准的弹孔,子弹从额头射入,从头顶穿出;而詹姆斯的遗体则在一公里外被发现,旁边的水瓶盖上刻着给家人的最后遗言。
这起案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疑点。为什么两个从未在沙漠地区生活过的城市少年,会在盛夏季节驱车进入澳大利亚最凶险的沙漠腹地?为什么他们把所有的钱财、工资支票、甚至西蒙最珍视的那辆正在修复的老式汽车都留在了身后?为什么两具遗体的腐败程度差异如此巨大——西蒙只剩下白骨,而詹姆斯的遗体上却还保留着皮肉和头发?詹姆斯帽子上的人类血液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那是谁的血?原住民目击者称看到另一辆车跟着他们驶入沙漠又独自返回,那辆车的主人是谁?牧场经理贾尔斯·洛德在失踪发生的关键时间里声称自己"记不清"去过哪里、见过谁,这种失忆是真的还是精心编造?
四十年过去了,两位少年的父母相继离世,但真相依然深埋在大沙沙漠的无尽沙丘之中。
1986年,澳大利亚养牛业正处于艰难时期。随着国际牛肉价格下跌和干旱的持续打击,许多曾经繁荣的牧场不得不大幅削减成本。位于西澳大利亚州东金伯利地区的植物谷牧场就是其中之一。这片占地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曾经雇用上百名员工,拥有电灯、冷藏室、热水系统和数十间宿舍。但到了1986年,整个牧场被缩减到只剩下几名工人维持基本运转。
牧场老板彼得·舍温是当时澳大利亚最富有的牧场主之一,名下拥有的牧场总面积占澳大利亚国土面积的百分之一,身家约五千万澳元。他以极度节俭著称,任何不能带来直接回报的支出都会被他否决。在这种经营理念下,牧场经理贾尔斯·洛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必须用最少的成本维持最大的产出。
洛德出生于1951年,18岁就进入北领地的牧场工作,凭借着强硬的手段和对暴力文化的适应能力,在17年间一路晋升,最终成为舍温旗下四座牧场的总管。他深谙这个行业的生存法则:用拳头和钢头靴让不服从的员工老实听话,用最低的工资换取最多的劳动。在他的管理下,年轻的牧羊工们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小时,在四十度以上的高温中驾驶破旧的车辆穿越未经养护的土路,检查风力水泵和柴油泵是否正常运转。
正是这种管理风格,导致牧场始终面临着严重的人员流失问题。有经验的工人无法忍受恶劣的工作条件和暴力对待,纷纷离开。为了填补人手缺口,洛德的妻子维奇开始在澳大利亚各地的报纸上刊登广告,招募十六到十八岁、无需任何经验的年轻人来金伯利地区工作。
16岁的詹姆斯·安内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到了那则广告。他来自新南威尔士州的格里菲斯市,是个安静、可靠的男孩,在学校里学习有些吃力,但一直渴望能够经济独立。他的父亲莱斯是一名玻璃安装公司的主管,母亲桑德拉是全职主妇。詹姆斯从小就喜欢户外活动,曾在童子军担任巡逻队长,梦想着有一天能加入军队或者在大型农场工作。
当詹姆斯告诉父母他想应聘这份工作时,莱斯和桑德拉非常担忧。他们打电话给植物谷牧场,询问儿子的工作条件、住宿安排和薪酬待遇。维奇·洛德在电话中向他们保证,詹姆斯会得到良好的照顾,有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指导,每周有固定的休息时间,还会提供标准工资。在一个月的反复考虑后,安内茨夫妇最终同意让儿子远赴金伯利。
1986年8月21日,詹姆斯登上了开往西澳大利亚的长途巴士。出发前的那晚,家人为他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那张褪色的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父亲莱斯满脸骄傲,儿子詹姆斯也为自己即将成为"男子汉"而自豪。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詹姆斯。
17岁的西蒙·阿莫斯比詹姆斯早一个月到达植物谷牧场。他来自阿德莱德郊区的一个离异家庭,跟着母亲帕特里夏和继父巴里·克拉克生活。西蒙是个性格外向、爱开玩笑的男孩,一头草莓色的红发,脸上布满雀斑。他在阿德莱德山区的罗斯特沃学院读书时,就以大胆和调皮著称。他的好朋友回忆说,西蒙不是那种性格张扬的人,但总有一种特别的幽默感,能让身边的人开心。
西蒙的亲生父亲罗伯特·阿莫斯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曾长期住在精神病院。西蒙失踪后不久,罗伯特再次被送入医院。母亲帕特里夏则一直拒绝接受媒体采访,几乎不公开谈论儿子的遭遇。相比之下,詹姆斯的父母莱斯和桑德拉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始终没有放弃追寻真相。
到达植物谷牧场后,两个少年很快成为了朋友。詹姆斯安静内敛,做事认真;西蒙活泼外向,喜欢开玩笑。牧场厨师格雷厄姆·赫勒后来回忆说,这两个男孩"像饿马一样"吃东西,每周三回到主牧场取补给时总是吃得特别多。那是他们一周中唯一能见到其他人的时候。
在植物谷牧场工作了七周后,洛德把两个少年分别派到了更偏远的站点单独工作。詹姆斯被送到东北方向六十公里外的尼科尔森站,西蒙被送到南方一百八十公里外的斯特尔特克里克站。这两个站点原本都有完整的团队驻守,但为了节省成本,现在每个站点只剩下一名"水泵工"——负责每天驾驶破旧的车辆巡视各个水井,确保牛群有足够的水喝。
这份工作远比两个少年想象的艰苦。詹姆斯每天要驾驶一辆没有挡风玻璃的旧丰田皮卡,在未经养护的土路上行驶两百五十公里。车辆曾翻过一次,车顶凹陷进车厢,他在座位上不得不侧着身子。六个星期后,他再次因为一只蜜蜂飞入车厢而失控翻车,被路人发现时正躺在树下流血。他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因为他知道这个行业的规矩——受伤是自己不小心,说出来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西蒙的情况也不乐观。他驾驶的车辆更加破旧,经常需要推动才能启动。洛德后来形容西蒙"开起车来像踢足球一样疯",因为他曾把一辆丰田皮卡的尾板弄丢,还把弹簧压断,另一辆车陷入泥潭后他猛踩油门把差速器烧坏了。洛德当场把他解雇,又在同一天重新雇佣了他,但把他的座驾换成了一辆敞篷拖拉机,最高时速不到三十公里。
两个少年都被安排住在废弃已久的宿舍里。厨房里堆满了上次围栏季节留下的罐头食品,有些已经腐烂。厕所冲水时污水会倒灌进淋浴间,电灯开关会给人电击。詹姆斯的房间里到处是灰尘和污渍,莱斯·安内茨后来亲眼看到后形容那地方"连狗都不配住"。
更糟糕的是,洛德对待员工的方式极其粗暴。曾有一个叫保罗·格里菲斯的年轻工人,因为腰间别着一把刀而被洛德称为"兰博"。一天早上,保罗说了一句"去你的"然后转身离开,洛德从背后冲上来,一拳打在他头上,然后在他倒地后用钢头靴猛踢。洛德从不招惹那些真正的"硬汉"——那些被打出血还会继续反击的人。他专门欺负像詹姆斯这样温和、不懂得反抗的年轻人。
詹姆斯失踪前两周,洛德在车间里用扳手砸了他的头。当时他们正在修理达特桑皮卡油底壳上的一道裂缝,洛德威胁说修理费要从詹姆斯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里扣除。詹姆斯流着泪说他本来就要走了。洛德说,那就别想拿到那两个月的工资了。这是让这个十六岁男孩崩溃的唯一一次。
1986年12月1日,星期一。按照规定,詹姆斯和西蒙每天要两次通过无线电向主牧场报到,报告自己的位置和状况。如果连续错过两次呼叫,牧场就应该派人检查他们的安全。但那天下午,两个少年都错过了无线电呼叫。第二天、第三天,他们依然没有出现。
洛德在星期三下午才飞到尼科尔森站,发现詹姆斯和他的车都不见了。他继续飞往斯特尔特克里克站,西蒙也不在那里。直到星期四,警方才正式接到报告——两名未成年人已经在四十度以上的高温沙漠中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
搜索行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混乱和拖延。洛德告诉警方,他相信两个男孩只是去打猎迷路了,或者是偷了车想回家过圣诞节。警方采纳了这种说法,把重点放在了他们"逃逸"的路线上,而不是他们可能遇险的区域。搜索只持续了三天,覆盖了十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后就被叫停。警方的结论是:两个男孩在沙漠中已经没有生存的可能。
但安内茨夫妇不接受这种说法。如果儿子是偷车逃跑,为什么要留下所有的钱、工资支票和个人物品?西蒙为什么连他最珍视的那辆正在修复的老式汽车都没带走,甚至连香烟都留在了桌上?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真的想回家,为什么要往南走——那是最荒凉、最危险的沙漠方向,而不是往北通往城镇的道路?
1987年1月,莱斯·安内茨带着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影师飞到金伯利地区,开始自己的调查。他发现警方的"大规模搜索"完全是谎言——实际上只有几架飞机在天上转了几圈,地面搜索几乎为零。当地原住民告诉他,他们看到两个白人男孩开着一辆橘红色的皮卡经过巴尔戈社区,后面还跟着另一辆车。那辆车在夜里独自返回了。
4月26日,勘探队的推土机司机约翰尼·布朗在沙漠深处发现了那辆达特桑皮卡。车顶上用扳手拼成的"SOS"和用树枝、星形桩组成的箭头指向北方。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放着一把标有"后门厨房"字样的钥匙。车头盖被打开,一个电池放在地上,导线夹连接在正极上——他们试图启动这辆抛锚的车。
第二天,搜索队在车北十九公里处发现了西蒙的遗骸。只剩下白骨,散落在沙地上,显然被野狗和骆驼翻动过。头骨的前额有一个整齐的小孔,头顶有一个更大的三角形出口——一颗小口径子弹从正面射入,从顶部穿出。一把步枪躺在旁边。
再往前一公里,詹姆斯的遗体被发现了。与西蒙的白骨不同,詹姆斯的遗体上还保留着皮肉、头发和衣物。这让发现者感到困惑——两个男孩在相似的时间、相似的条件下死亡,为什么遗体的腐败程度会如此不同?
在詹姆斯的遗体旁,有一个塑料水瓶。瓶盖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詹姆斯,我的错。我永远爱你们,爸爸妈妈,杰森,米歇尔,乔安妮。“瓶身上刻着:“我找到了平静。”
法医鉴定结论是:西蒙死于枪伤,詹姆斯死于脱水。验尸官推测,两个男孩的车辆陷入沙丘后,徒步走了大约十八公里,在途中扎营。西蒙在那里开枪自杀,詹姆斯又走了一公里后因脱水而死。
但这个结论无法解释太多问题。
如果西蒙是自杀,为什么他的遗体比詹姆斯腐败得严重得多?在沙漠环境中,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两具遗体都变成白骨,或者都保留一定的皮肉。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这是否意味着西蒙比詹姆斯早死很长时间?
詹姆斯帽子上的血液经检测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那是谁的血?
两个男孩为什么要在盛夏季节驱车进入沙漠?他们明明知道这是自杀行为。澳大利亚的每个孩子从小就被教育:在沙漠中绝不要离开道路,绝不要在没有充足补给的情况下进入荒野。
巴尔戈社区的原住民目击者说,他们看到两个男孩的车后面跟着另一辆车。那辆车夜里独自返回了。是谁在跟踪他们?
洛德在关键时期声称自己"失忆”,无法回忆起见过谁、去过哪里。这种失忆持续了四十八小时——正是两个男孩失踪的那段时间。是真的失忆,还是编造的不在场证明?
西蒙在12月1日写给母亲的一封信,在洛德声称于12月4日在他房间里发现时,已经被邮戳标记为12月4日从五百公里外的库努纳拉寄出。这封信是如何在失踪男孩的房间里被发现、又在同一天从几百公里外的邮局寄出的?
在后来的验尸官调查中,洛德表现得毫无悔意,拒绝承认任何过失。他坚称两个男孩是偷车逃跑,自己死于愚蠢。牧场老板舍温拒绝出席听证会。验尸官最终裁定,两个男孩没有被暴力或威胁驱赶,也没有被谋杀。
詹姆斯的父母在后来的十七年里一直在打官司,试图追究牧场的责任。他们指控牧场把一个没有经验、没有驾照的十六岁男孩单独留在偏远的沙漠站点,给他一辆经常抛锚的破旧车辆,不提供无线电通讯设备,在发现他失联后延迟报告警方。2002年,澳大利亚高等法院裁定安内茨夫妇可以就精神损害向牧场公司提起诉讼。2003年,他们在庭外达成了赔偿协议。
但金钱永远无法弥补他们失去的儿子。莱斯·安内茨在2009年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我们的儿子不会白死。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真相。“桑德拉·安内茨戴着一条项链,里面装着詹姆斯的照片。她说她会戴着这条项链直到死去。
西蒙的家人选择了沉默。帕特里夏·克拉克从未公开谈论过儿子的遭遇。罗伯特·阿莫斯在儿子失踪后不久再次住进了精神病院。
当地原住民社区为两个男孩立了一块纪念碑,上面写着:“纪念1986年在大沙沙漠中罹难的詹姆斯·安内茨和西蒙·阿莫斯。“碑文以当地土著语言结尾,意为"悲伤之地”。
这个案件被诺姆·巴伯写成了一本名为《沙中之死》的书,详细记录了调查过程中的种种疑点和矛盾。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四角》节目也曾制作过专题报道。但四十年过去了,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承认责任。
大沙沙漠依然如故,红色的沙丘在风中缓缓移动,偶尔覆盖着古老的足迹。两个少年的故事已经被沙漠的沉默所吞噬,只留下无尽的疑问和两个家庭的终身遗憾。
也许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也许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但在澳大利亚内陆的广袤荒野中,秘密往往比人的寿命更长。

参与搜索詹姆斯和西蒙的四名警察(从左至右):吉姆·盖后来成为西澳警察搜救队负责人;约翰·哈顿不幸死于癌症;默里·考珀现任西澳惩教部部长;科林·梅因仍在西澳警队服役。

这辆三手达特桑皮卡车是詹姆斯使用的车辆,经常抛锚且难以重新启动。一个没有驾照的十六岁男孩,为什么会在盛夏季节驾驶一辆不可靠的车进入大沙沙漠?最后看到他们的沙漠原住民说,两个男孩似乎在逃离什么人。

警察助理托尼·亨特或谢恩·贝茨正在将男孩们的遗骨装上卡车,准备运送到沙漠简易机场。

莱斯·安内茨在霍尔斯克里克,看到了儿子遗体的照片后,终于意识到男孩不会回家了。1987年4月。

科林·梅因展示在达特桑皮卡车里发现的物品,以及在西蒙遗骨发现地点(他的白骨头骨上有一个弹孔穿过前额)和一公里外詹姆斯遗体发现地点的情况。

贾尔斯·芒罗·洛德在验尸官调查中。在巨大的压力下,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没有承认任何过错。1988年。
参考资料:
- https://deathinthesand.weebly.com/
- 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7065113/How-two-boys-16-17-disappeared-Outback-cattle-station-1986.html
- https://www.reddit.com/r/UnresolvedMysteries/comments/6rqmr3/death_in_the_sand_a_more_obscure_australian_case/
- https://newinquest.wixsite.com/greatsandydesert
- https://territorystories.nt.gov.au/10070/461267
- https://www.monumentaustralia.org/themes/people/tragedy/display/60571-james-annetts-&-simon-amos
- https://www.smh.com.au/national/horrific-desert-death-parents-can-sue-20020906-gdflw2.html
- https://www.abc.net.au/news/2003-03-18/parents-get-payout-over-sons-death/18186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