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3年5月6日上午10时17分,英国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深处的一座秘密军事基地里,20岁的皇家空军下士罗纳德·麦迪森走进了一间特殊的测试室。他和其他五名士兵一样,身穿标准军服,左前臂上松散地绑着两层布料——一层粗斜纹布,一层法兰绒。科学家们在布料上滴下了200毫克纯净的液体。那不是治疗普通感冒的药物,而是沙林——一种足以在数分钟内杀死成年人的神经毒剂。45分钟后,麦迪森被宣告死亡。

这座被称作波顿当的秘密基地,自1916年建立以来,在整整七十三年间一直作为英国化学战研究的核心而存在。它不仅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化学武器研究设施,更是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人体化学武器实验场所之一。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芥子气到冷战时期的神经毒剂,从英国本土士兵到印度殖民地部队,超过25,000人在这里成为了不知情或被欺骗的实验对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参与实验时被告知,自己正在为国家安全或医学进步做出贡献,却不知道真正滴在他们皮肤上、被吸入他们肺中的,是人类所创造的最致命的化学物质。
毒气的诞生
波顿当的故事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毒雾之中。1915年4月22日,德军在比利时伊普尔前线首次大规模使用氯气,开启了人类战争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黄绿色的毒云随风飘向协约国军队阵地,士兵们在战壕中窒息、挣扎、死亡。英国军方在震惊中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式,而他们对此毫无准备。

1916年3月,在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东北边缘的一片荒凉高地上,英国战争部开始建造一座代号为’战争部实验站’的秘密设施。选址绝非偶然——这里远离人口密集区,地形开阔,风向多变,是进行毒气实验的理想场所。基地最初的任务是研究德国使用的各种毒气,并开发英国的化学武器储备和防护装备。到战争结束时,已有超过1,100名军事和文职人员在此工作。
1920年,尽管《凡尔赛条约》禁止德国制造化学武器,国际社会也在1925年签署了《日内瓦议定书》禁止在战争中使用毒气,英国政府却决定大规模扩展波顿当的化学战研究计划。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和平年代,波顿当悄悄积累了大量芥子气储备,并开始了系统性的对人体效应研究。数千名士兵被招募为’志愿者’,参与芥子气暴露测试。官方文件显示,从1929年1月开始,仅芥子气实验就有520名士兵参与。
波顿当的科学家们对志愿者的招募话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士兵们被告知,测试的风险’微乎其微’,科学家们会’采取最严格的预防措施’,确保’不仅不会造成伤害,连最小的不适都不会产生’。然而,参与者的证言却讲述着不同的故事。许多士兵在芥子气测试后遭受严重烧伤,需要住院治疗。有些人留下了终身的皮肤疤痕和呼吸系统问题。而波顿当的科学家们,从未对这些被称作’志愿者’的士兵进行过任何长期健康追踪。
殖民地的沉默
波顿当的黑暗实验不仅限于英国本土。在1930年代至1940年代初,一个更加隐蔽的项目在南亚次大陆悄然展开。波顿当的科学家团队被派往英国印度军队位于拉瓦尔品第的军事基地——那里如今是巴基斯坦的一部分——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对数百名印度士兵进行了芥子气人体实验。

这些实验的目的赤裸裸而冷酷:科学家们希望确定芥子气对印度士兵皮肤的影响是否与英国士兵不同,以便计算出战场上的’适当剂量’。参与实验的印度士兵被要求只穿短裤和棉质衬衫,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进入毒气室。当芥子气开始发挥作用时,他们的皮肤开始起泡、溃烂,痛苦程度难以想象。英国科学家在实验记录中冷酷地写道:‘严重烧伤的病人往往非常痛苦和沮丧,处于相当的不适之中。’
据估计,超过500名印度士兵在这些实验中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实验后接受了印度军事医院的治疗,但波顿当从未对他们进行过任何后续健康追踪。芥子气如今被确认为一级致癌物,这些士兵在余生中可能面临更高的癌症风险,但他们的命运从未被记录在官方档案中。直到2007年,英国《卫报》才通过解密档案揭露了这段被遗忘的历史,但英国政府从未对这些殖民地的受害者做出任何形式的道歉或赔偿。

纽伦堡的阴影
1945年,当盟军部队进入德国腹地时,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纳粹德国不仅制造了12,000吨代号为’塔崩’(Tabun)的神经毒剂,其科学家还开发了更加致命的’沙林’(Sarin)和’索曼’(Soman)。这些代号为’G系列’的神经毒剂,毒性远超此前已知的任何化学武器——它们可以在数秒内导致死亡,而且可以通过皮肤吸收,使传统的防毒面具几乎失效。

波顿当的科学家们立即被派往德国调查这些新发现的神经毒剂。他们很快意识到,冷战的新威胁已经浮现——苏联可能已经获得了德国的神经毒剂技术。在核武器的阴影之下,化学武器被重新定义为’过时’的战争工具,但英国军方却决定必须了解这些新型毒剂对人体的影响,以便开发有效的防护装备和解毒剂。
1947年,纽伦堡审判的法官们发布了著名的《纽伦堡法典》,确立了人体实验的十大伦理原则。法典明确规定:人类受试者的自愿同意是绝对必要的;受试者必须有能力行使自由选择的权利;实验开始前必须向受试者充分解释实验的目的、方法、预期效益和潜在风险;受试者有权在任何阶段退出实验。这些原则被写入国际法,成为战后医学伦理的基石。
然而,在波顿当,纽伦堡法典似乎从未存在过。1951年10月,波顿当开始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神经毒剂人体实验计划。在接下来的近四十年里,超过3,400名士兵被暴露于沙林和其他神经毒剂之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被告知自己参与的是什么实验,更不用说签署任何形式的知情同意书。

被欺骗的志愿者
在波顿当的官方记录中,所有参与实验的士兵都被称作’志愿者’。然而,当这些人在数十年后终于打破沉默时,他们讲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迈克尔·普里查德是1960年代参与波顿当实验的士兵之一。当他回忆起自己被招募的经历时,仍然感到愤怒。‘我们被告知是在帮助寻找治疗普通感冒的方法,‘他说,‘没有人提到什么神经毒剂或化学武器。‘普里查德在实验中被暴露于低剂量的沙林,随后经历了剧烈的头痛、胸闷、呕吐和瞳孔收缩。他在余生中一直饱受皮肤问题、抑郁症和其他健康问题的困扰。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伍军人告诉调查人员,当他到达波顿当时,科学家们只是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概念’。‘他们告诉我们’没有风险’,‘他说,‘但如果我们被告知真相,没有人会同意参与。‘波顿当的一位科学家后来在法庭调查中承认了招募过程中的欺骗性质:‘如果你登广告招募愿意承受极度痛苦的人,你不会找到任何人。’

这种欺骗不是偶然的,而是系统性的。1953年1月,就在麦迪森死亡事件发生前几个月,美国军方曾询问波顿当在招募志愿者时会向士兵提供什么样的’预先信息’。波顿当的首席主管S.A.芒福德在2月11日的回复中明确表示:‘在士兵被要求志愿参与之前,他们的部队不会获得关于测试性质的任何预先信息。‘相比之下,美国人选择遵循纽伦堡法典,要求志愿者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
在麦迪森死亡后,英国财政部法务官H.伍德豪斯在内部文件中承认,政府应该为这次死亡承担责任。他指出,招募志愿者的通知中声称’测试经过精心设计,不存在丝毫危险’,这种表述’证明是具有误导性的’。伍德豪斯建议修改招募通知的措辞——但新的措辞仍然没有要求告知志愿者实验的真实性质和风险。
45分钟的死亡
1953年5月6日早晨,麦迪森像往常一样走进测试室。他是当天六名受试者中的第四个。科学家们在他的左前臂上滴下了200毫克纯净的液态沙林。根据测试程序,他应该在测试室中停留30分钟。

上午10时40分,麦迪森告诉研究人员他感到’相当不舒服’。他开始出汗,呼吸急促。科学家们让他离开测试室,取下了他的防毒面具和被污染的布料。他走到约30码外的一张长椅旁坐下,仍在出汗。两分钟后,救护车被叫来。又过了一分钟,麦迪森说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医务人员立即为他静脉注射了硫酸阿托品,然后又进行了一次肌肉注射。麦迪森在说他听不见声音后不久就失去了意识。上午10时47分,他被送到波顿当的医疗中心。他被放在床上,开始吸氧。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不规则。他开始喘息。医护人员立即开始心肺复苏。上午11时,他的肤色变得像灰烬一样苍白,脉搏无法探测。肾上腺素被直接注射到他的心脏。下午1时30分,麦迪森被宣告死亡。
救护车司机阿尔弗雷德·索恩希尔是这场死亡悲剧的目击者之一。在沉默了50年后,他终于向媒体讲述了那个上午的恐怖场景。‘就像他被电击一样,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抽搐,‘索恩希尔回忆道,‘我见过有人癫痫发作,但你从未见过那个年轻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的皮肤在震动,可怕的液体从他嘴里流出来……看起来像蛙卵或木薯粉。’
当麦迪森被送到医疗中心后,索恩希尔看到了另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我看到他的腿从床上抬起来,他的皮肤开始变蓝。蓝色从脚踝开始,向上蔓延到整条腿。就像看着有人把蓝色液体倒进一个玻璃杯……这就像看着来自外太空的东西。‘一名医生拿出了一根索恩希尔见过的最大的针头——‘有自行车打气筒那么大’——直接刺入了麦迪森的身体。
秘密的审判
麦迪森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伦敦。内政部立即给验尸官打了一个电话:‘内政大臣说,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验尸必须在秘密进行。不得公开。‘验尸官协会的秘书则告诉负责的验尸官:‘目前看来,座右铭似乎是:说得越少,越早结束。’
1953年的秘密调查仅持续了两个小时。陪审团在未听取任何公众证词的情况下,做出了’意外死亡’的裁决。麦迪森的家人被禁止出席。他们被告知,儿子死于’意外事故’,但具体细节属于国家机密。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关于麦迪森死亡的真相被锁在机密档案中。
然而,掩盖并不总是成功的。麦迪森的死让波顿当的科学家们意识到,他们的实验风险远比预想的更高。在1953年2月,即麦迪森死亡前三个月,志愿者编号562经历了第一次记录在案的严重不良反应。两个月后,4月27日,六名受试者接受了300毫克沙林,其中一名姓凯利的受试者陷入昏迷,虽然后来苏醒。科学家们被上级要求将剂量减少到’最低范围’——大约10-15毫克——但他们只是将剂量从300毫克降低到200毫克。
在麦迪森死亡后,波顿当的神经毒剂实验并没有停止。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里,成千上万的士兵继续被招募为’志愿者’,继续被欺骗,继续被暴露于可能致命的化学物质之下。直到1989年,在国际压力和国内舆论的双重作用下,波顿当的神经毒剂人体实验才最终停止。
揭开的真相
1999年,威尔特郡警方开始了代号为’鹿角行动’的调查,这是对波顿当人体实验的首次系统性审查。调查持续了五年,访谈了700多名退伍军人或其家属。调查发现,科学家们在实验中’显然违反了法律’。
2002年,英国上议院首席大法官伍尔夫勋爵推翻了1953年的调查裁决,下令重新调查麦迪森的死亡。2004年11月,新的陪审团在听取了64天的证据后,做出了历史性的裁决:罗纳德·麦迪森被’非法致死’。这是英国历史上第一次,政府对士兵进行的人体实验被公开认定为非法行为。
麦迪森案件的揭露引发了更多退伍军人的声音。他们开始组织起来,要求政府对波顿当实验进行全面调查和道歉。医学研究发现,参与波顿当实验的退伍军人比未参与的退伍军人面临高6%的全因死亡率。他们更容易死于传染性疾病、泌尿系统疾病和循环系统疾病。在癌症方面,暴露于沙林和路易氏剂的退伍军人患气管、支气管和肺癌的风险显著更高。
2008年1月,英国国防部宣布与360名波顿当退伍军人达成和解,支付总额300万英镑的赔偿金,每人约8,300英镑,并发表正式道歉。国防部承认在实验中存在’严重疏忽’。然而,对于大多数已经去世的受害者,以及那些从未被追踪的印度士兵,这个道歉来得太迟,也太轻。
其他受害者
在波顿当的黑暗历史中,麦迪森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甚至不是唯一被公开记录的案例。
1950年代,英国军情六处在波顿当进行了代号为’蓝鸟’的秘密LSD实验。至少三名士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喂食了致幻剂,以测试这种药物是否可以用于精神控制。这些士兵在实验后经历了长期的精神问题,但直到2006年,军情六处才向他们支付了赔偿金。

1962年,一名科学家在波顿当意外感染黑死病后死亡。1980年代末,波顿当是首批收到埃博拉病毒样本的实验室之一。这些危险病原体至今仍被储存在那里。
在波顿当以北数千公里的格里纳德岛,波顿当的科学家在1942年进行了另一次秘密实验。他们在一群羊身上引爆了炭疽炸弹,以测试这种生物武器的有效性。实验成功了——羊群死亡了,但岛上的炭疽孢子在土壤中存活了近50年,直到1990年才被彻底清除。
持续的遗产
波顿当至今仍在运作。如今,它被称作国防科技实验室,是英国国防部的关键研究设施。科学家们在那里研究化学和生物武器的防护措施,分析新出现的威胁,并为民用应急服务提供支持。2018年,波顿当的科学家们分析了索尔兹伯里中毒事件中使用的神经毒剂——讽刺的是,那种毒剂正是在半个世纪前由波顿当的科学家们帮助研发的同类物质。

英国政府坚称,波顿当现在严格遵守所有伦理准则,所有人体实验都需要知情同意。但那些在冷战时期被欺骗、被伤害的士兵们,他们的声音直到今天仍在追问:一个民主国家的政府,在什么样的名义下,可以对自己的公民隐瞒真相、剥夺选择、以科学和国家安全的名义进行如此残酷的实验?
波顿当的故事提醒我们,伦理的底线是多么脆弱。纽伦堡法典在1947年就已经确立了人体实验的基本原则,但波顿当的科学家们——以及批准这些实验的官员们——选择忽视这些原则,因为他们相信,国家安全的需要可以凌驾于个人权利之上。他们相信,士兵们可以被当作’实验材料’,只要目的是’足够重要’的。
当罗纳德·麦迪森走进那间测试室时,他相信自己在为战胜普通感冒贡献力量。他不知道,滴在他手臂上的液体,是一种设计用来大规模杀人的神经毒剂。他不知道,科学家们已经知道前几名受试者经历了严重的反应,却仍然决定继续实验。他不知道,45分钟后,他将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死去。
而在他死后,他的国家选择了掩盖真相,将他的死亡归咎于’意外’,将他的故事埋葬在机密档案中。整整五十年,他的家人才等来了一个’非法致死’的裁决。而那些像他一样被欺骗、被伤害的人,大多数从未等来真相或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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