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1月18日,亚利桑那州尤马试验场的沙漠上空,一枚重达84公斤的雪茄形弹体以每秒2100米的速度撕裂大气层,攀升至180公里的高度——这一高度比国际空间站的轨道还要低,却足以让人类历史上任何火炮发射的弹丸望尘莫及。这枚名为Martlet 2的弹体,在短暂的太空边缘停留后坠回地球,将一项无人问津的世界纪录刻入史册:这是人类迄今用火炮发射的最高飞行体。纪录的创造者是一位加拿大弹道学家,他的名字叫杰拉德·布尔。

HARP计划在巴巴多斯的16英寸超级火炮。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二十四年后的1990年3月22日,布鲁塞尔富裕的于克勒区,布尔在自己公寓门口停下脚步。他刚从一场商务晚宴归来,手中提着公文包,里面装着近两万美元现金和一份设计图纸。电梯门在身后关闭,他走向自家门口,钥匙已插入锁孔。然后是五声闷响——三枪击中背部,两枪击中头部。凶手使用了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在布鲁塞尔深夜的寂静中,连邻居都没有察觉异样。当警方抵达时,他们发现布尔倒在走廊,钥匙仍插在门上,公文包完好无损地落在身旁,分文未动。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任何嫌疑人,没有任何组织声称对此负责。但在情报界的暗语中,这场处决的代号早已被默认:是摩萨德终结了巴比伦大炮的梦想。

杰拉德·布尔在HARP计划期间的照片。图片来源:BBC

弹道天才的诞生

杰拉德·文森特·布尔1928年3月9日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北湾。他的父亲乔治·布尔是一名律师,母亲格特鲁德·拉布罗斯来自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童年的布尔经历了那个时代最常见的悲剧:1929年华尔街崩盘摧毁了家庭的财务基础,1931年母亲在生下第十个孩子时死于并发症,父亲精神崩溃后酗酒成性。十岁的杰拉德被送往亲戚家中寄养,开始了漫长的寄人篱下岁月。

1938年,布尔的舅父菲利普·拉布罗斯——一位在爱尔兰彩票中赢得巨额奖金的幸运儿——决定资助这个外甥的教育。布尔被送入金斯顿的耶稣会学校雷吉奥波利斯学院。这个学校以严格的纪律和古典教育著称,而布尔展现出了对机械和数学的天赋。他加入了学校的模型俱乐部,用轻木制作自己设计的飞机模型,在同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天赋异禀。

1944年,16岁的布尔从中学毕业,进入皇后大学。他原本希望进入军事学院,但舅父菲利普坚持将他送入多伦多大学新成立的航空工程系。这个决定改变了布尔的命运轨迹。多伦多大学的航空研究所由戈登·帕特森博士领导,刚刚获得国防研究委员会的资助。布尔在面试中并未表现出学术上的卓越,但帕特森被他的活力和热情打动,亲自推荐他进入研究生项目。

布尔的硕士论文是关于超音速风洞的设计与建造。1949年9月15日,他为这篇论文答辩,成为该研究所最早的一批毕业生之一。1950年,他完成了博士论文,成为多伦多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毕业生——这一纪录至今未被打破,当时他年仅23岁。

博士毕业后,布尔被加拿大武器研究发展机构(CARDE)招募。这家位于魁北克城西北瓦尔卡蒂埃的研究机构是加拿大与英国在二战期间联合成立的,专门研究火炮和弹道学。布尔最初的任务是为"天鹅绒手套"导弹项目提供空气动力学支持,但他很快被另一种可能性所吸引。

在CARDE,布尔遇到一群炮兵军官,他们提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用火炮发射模型,以替代昂贵的风洞实验?布尔被这个想法点燃了。他开始改装17磅炮和5.5英寸中型炮,将炮管镗削成滑膛,用以发射带有遥测设备的高速弹体。这种方法的成本仅为风洞实验的一个零头,却能获得真实的飞行数据。

1955年5月20日,《多伦多电讯报》以"加拿大火炮发射时速4550英里导弹"为标题,将布尔的研究推向公众视野。这篇报道引起了美国军方的注意。美国陆军研究与发展局局长亚瑟·特鲁多中将亲自访问CARDE,对布尔的工作印象深刻。他回国后立即在阿伯丁试验场启动了类似项目,由查尔斯·墨菲博士领导。

1957年10月4日,苏联发射了斯普特尼克卫星。这一事件在美国引发了"斯普特尼克冲击",开启了太空竞赛的序幕。布尔敏锐地意识到,他的火炮技术可能有一个全新的应用场景:如果能够建造足够大的火炮,为什么不直接将卫星送入轨道?

这个想法并非原创。早在1865年,儒勒·凡尔纳就在《从地球到月球》中描绘了一门巨型火炮,将三名宇航员发射向月球。但在火箭技术主导太空发射的20世纪,火炮入轨被视为科幻小说家的幻想。布尔决心证明这个想法是可行的。

1961年4月1日,布尔与CARDE的上司发生争执,当场写下辞职信。他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麦吉尔大学工程学院院长唐纳德·莫德尔对他的研究深感兴趣,邀请他以教授身份加入。布尔接受了邀请,带着他的火炮梦,开始了人生中最辉煌也最悲剧的篇章。

高空研究计划的狂飙

1961年底,布尔飞往阿伯丁试验场,与查尔斯·墨菲会面。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用超大口径火炮发射探空仪器,研究高层大气和再入飞行器的特性。美国陆军研究办公室当场同意提供资金支持,项目被命名为"高空研究计划"(High Altitude Research Project,简称HARP)。

美国海军提供了两门16英寸舰炮——这是美国军械库中最大的火炮类型,每根炮管重达140吨。炮管被运往魁北克的高沃特试验场,由布尔带领的团队进行改装:将两根炮管焊接在一起,镗削成16.4英寸口径的滑膛,总长度达到119英尺(约36米)。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火炮,没有之一。

但高沃特试验场很快被证明太小了。布尔需要一个面向海洋的发射场,以便弹体可以安全地坠落。麦吉尔大学在巴巴多斯运营着一个气象站,这个小岛位于加勒比海东部,靠近赤道——地球自转速度最快的区域,可以为发射提供额外的初速度。巴巴多斯总理埃罗尔·巴罗对项目表现出热情支持,希望这个贫穷的岛国能够借此进入太空探索领域。

1962年初,HARP火炮被美国海军登陆艇运往巴巴多斯,在福尔湾海滩登陆。数百名当地劳工铺设了临时轨道,用拖拉机将这个庞然大物拖运到两英里外的发射阵地。整个运输过程持续了数周,成为岛上的一大奇观。一名美国水兵在卸载作业中不幸被挤在登陆艇和驳船之间丧生——这是HARP计划的第一个牺牲者,但绝非最后一个。

1963年1月20日,巴巴多斯的HARP火炮进行了首次试射。一枚315公斤的测试弹体以每秒1000米的初速度飞离炮口,在58秒内攀升至3000米高度后坠入近海。测试完全成功。布尔立即将项目推进到下一阶段:发射Martlet系列研究弹。

Martlet这个名字来自麦吉尔大学校徽上的一只神话鸟类——它没有脚,注定永远飞翔。布尔设计的Martlet弹体是细长的圆柱形,尾部装有稳定翼,内部携带遥测设备和化学载荷。在炮管内,Martlet被包裹在一个名为"弹托"的木质外壳中,保护其在火药燃气的高压下不被摧毁。弹体离开炮口后,弹托自动脱落,Martlet继续其飞行。

1963年1月至2月,第一批Martlet 1弹体被发射,最高达到26公里高度。1963年4月,Martlet 2创造了92公里的高度纪录。到1963年底,约20枚Martlet 2被发射,常规高度达到80公里以上。每枚Martlet 2的发射成本仅为2500至3000美元,准备时间只需半小时。相比之下,火箭发射的成本高出数十倍。

HARP火炮发射时的壮观景象。图片来源:Amusing Planet

HARP计划的成功吸引了更多资金。美国陆军将年度预算从25万美元增加到150万美元,加拿大国防生产部也同意每年提供150万美元的联合资助。布尔的团队开始规划更雄心勃勃的目标:Martlet 4,一种三级固体火箭,计划从16英寸火炮发射后点燃火箭发动机,将50公斤载荷送入轨道。

但命运的车轮正在转向。1967年,越南战争的财政压力和公众对军事项目的敌意,导致加拿大政府撤回了HARP的资金。美国陆军随即跟进,项目被取消。布尔为加拿大百年庆典发射国旗入轨的最后努力也化为泡影。

然而,HARP计划的遗产是永久的:1966年11月18日,尤马试验场的16英寸火炮发射了一枚Martlet 2弹体,达到180公里的高度——这一世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人类曾经用一门火炮将物体送入了太空边缘,证明儒勒·凡尔纳的幻想并非完全荒谬。

被遗弃在巴巴多斯的HARP火炮,如今已锈迹斑斑。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被遗忘的火炮先知

HARP计划被取消后,布尔并未放弃。他将项目的剩余资产转移到自己创立的空间研究公司(Space Research Corporation),继续研发高速火炮技术。但1970年代的太空发射市场已经被火箭垄断,没有任何政府或商业机构对火炮入轨技术表现出兴趣。布尔不得不寻找其他收入来源,以维持他的梦想。

他开始向各国军方出售火炮技术。1973年,他向以色列出售了5万枚增程炮弹,用于美国提供的火炮系统。这些炮弹在赎罪日战争中表现出色,将以色列M107火炮的射程延长至50公里。作为回报,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法案,授予布尔美国公民身份和最高级别的核安全许可——这是一项罕见的荣誉,通常只授予最忠诚的公民。

1976年,布尔因违反联合国武器禁运,向南非出售火炮和炮弹而被捕。他被判处六个月监禁,在宾夕法尼亚州的联邦监狱服刑。获释后,他继续向南非出售武器,这次被加拿大法院罚款5.5万美元。联邦调查局和中情局开始将他视为"不可控因素",他的安全许可被撤销。

布尔被西方情报机构抛弃后,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离开加拿大,移居布鲁塞尔,通过欧洲公司继续运营他的业务。1981年,伊拉克政府联系他,希望他为两伊战争中的炮兵提供技术支持。当时的伊拉克国防部长萨达姆·侯赛因亲自过问此事。布尔接受了委托。

他为伊拉克设计了两款火炮:155毫米的"马吉农"和210毫米的"法奥",射程分别达到45公里和56公里。这些火炮在两伊战争后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帮助伊拉克军队压制了伊朗的炮兵。萨达姆对布尔的技术印象深刻,两人建立了私人联系。

1988年,萨达姆向布尔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提议:伊拉克将提供2500万美元启动资金,建造一门能够将卫星送入轨道的超级火炮。这个项目被命名为"巴比伦计划"(Project Babylon)。布尔无法拒绝这个机会——这是他一生梦想的实现。

杰拉德·布尔,这位弹道天才最终被政治阴谋吞噬。图片来源:Amusing Planet

巴比伦大炮的巨物美学

巴比伦计划包括三门超级火炮。第一门是"小巴比伦"(Baby Babylon),作为原型测试平台。它的口径为350毫米,炮管长度46米,重约113吨,安装在一组轨道上,可以水平或45度角发射。理论射程为750公里。1989年4月,小巴比伦在伊拉克西部的杰贝尔辛贾尔山组装完成,开始进行试射。测试弹体达到了每秒3000米的初速——足以证明布尔的设计是可行的。

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大巴比伦"(Big Babylon),计划建造两门,其中一门水平安装用于测试。大巴比伦的规格是人类工程史上前所未见的:口径1000毫米(1米),炮管长度156米,总重量约2100吨。炮管由26节钢管螺栓连接而成,每节钢管由英国谢菲尔德铸造厂制造。炮尾壁厚30厘米,可承受7万磅每平方英寸的操作压力。四根后坐缸各重60吨,两根缓冲缸各重7吨,炮闩重达182吨。

大巴比伦将固定安装在山坡上,以45度角指向天空。它无法移动,无法转向,每次发射都会产生相当于2.7万吨后坐力——这个数字接近一枚小型核弹的爆炸当量,会被全球地震监测网络记录为一次"地震事件"。布尔对此心知肚明:这是一门完全暴露在空袭威胁下的巨型靶子,没有任何军事隐蔽性可言。

但大巴比伦的设计初衷并非军事用途。按照布尔的计算,它可以使用9吨特制发射药,将600公斤弹体发射至1000公里距离,或将2000公斤火箭辅助弹体送入轨道。后者足以将一颗200公斤的卫星送入低地球轨道。发射成本预计为每公斤1727美元(经通胀调整后),相比之下,NASA传统火箭的发射成本高达每公斤22000美元。

布尔正在设计用于大巴比伦的弹体:一种三级火箭,第一级在27公里高度点火,第二级在48公里高度点火,第三级在80公里高度点火,最终将载荷送入1700至2000公里的轨道高度。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实用化的火炮入轨系统。

大巴比伦火炮的剖面结构图,口径达1米,长达156米。图片来源:BBC

大巴比伦的组件在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瑞士和意大利的多家工厂制造。英国谢菲尔德铸造厂和沃尔特·索默斯公司负责制造52节炮管段。所有部件都以"石油化工压力容器"的名义伪装,通过不可撤销信用证支付后运往伊拉克。布尔对保密的解释是:他担心美国、以色列和英国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个项目,因为他们不希望伊拉克拥有侦察卫星。

但布尔在伊拉克的活动远不止巴比伦计划。他还在帮助伊拉克改进"侯赛因"弹道导弹——一种基于苏联R-17E"飞毛腿"导弹的增程型号。正是这项工作,让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将布尔列为"必须消除的目标"。

布鲁塞尔的沉默处决

1990年初,布尔的公寓多次被人闯入。没有财物丢失,但文件和图纸被翻动过。布尔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警告的含义。他继续往返于布鲁塞尔和巴格达之间,推动巴比伦计划的进展。大巴比伦的大部分炮管段已经运抵伊拉克,正在一个山坡上的挖掘现场组装。

1990年3月22日傍晚,布尔从一场商务晚宴返回公寓。他在公寓楼外被拦截,身中五枪身亡。凶手使用的是一把7.65毫米口径、装有消音器的手枪。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目击者,没有指纹,没有弹壳——杀手经验老到,事后清理了一切痕迹。

布尔的公文包被发现落在尸体旁,里面有近2万美元现金和设计文件,分文未动。这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凶手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杰拉德·布尔永远闭嘴。

谁杀了布尔?大多数证据指向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布尔的伊拉克导弹改进项目直接威胁以色列的安全,而巴比伦计划虽然军事价值有限,但它象征着一个拥有核野心和远程打击能力的伊拉克正在崛起。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爆发。萨达姆的导弹确实落在了以色列的城市上——如果布尔还活着,他可能会继续改进这些武器。

但摩萨德从未承认参与此事。其他可能的凶手包括美国、英国或南非情报机构,甚至伊拉克内部派系。布尔的遇刺案至今悬而未决,凶手从未被起诉。

英国皇家军械博物馆展出的巴比伦大炮残骸。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超级大炮的终结

布尔死后两周,英国海关在蒂斯波特港扣押了巴比伦大炮的多节炮管段,它们被伪装成"石油化工压力容器"。更多部件在希腊和土耳其被拦截。西班牙和瑞士的制造商处也查获了滑轨轴承等关键组件。

1991年海湾战争后,伊拉克被迫承认巴比伦计划的存在。联合国特别委员会(UNSCOM)进入伊拉克,监督拆除剩余的超级火炮组件。小巴比伦原型炮被销毁,大巴比伦的已组装部件被切割成废铁。一个本可能改写人类太空发射史的项目,就这样化为乌有。

今天,巴比伦大炮仅存的遗迹是几节炮管段,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英国皇家军械博物馆的福特纳尔逊分馆展出了两节螺栓连接在一起的炮管段——它们粗大到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爬过。帝国战争博物馆杜克斯福德分馆也收藏了一节炮管。这些锈迹斑斑的钢铁圆柱,是杰拉德·布尔未竟狂想的唯一物证。

帝国战争博物馆展出的巴比伦大炮残骸。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巴巴多斯海岸的HARP火炮仍然躺在它的发射阵地上,被热带的盐雾和雨水腐蚀得面目全非。这个曾经将弹体送入太空边缘的庞然大物,如今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工业废墟,偶尔有历史爱好者前来凭吊。布尔在麦吉尔大学的实验室早已关闭,他的名字被从主流航空史中抹去。

火炮入轨的幽灵

巴比伦计划失败后,火炮入轨技术并未完全消失。1980年代末,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约翰·亨特启动了"超高空研究计划"(SHARP),使用压缩氢气而非火药作为推进剂。SHARP火炮在测试中达到了每秒3公里的初速,理论上可以提升至每秒7公里——接近入轨所需的每秒8公里。如果项目继续,亨特计划建造一门3.5公里长的超级火炮,用于发射卫星。

2009年,亨特和同事们创立了Quicklaunch公司,试图将SHARP技术商业化。他们计划建造一门1100米长的漂浮火炮,大部分淹没在海洋中,仅露出炮口。这种设计允许火炮调整发射角度,每天可以向不同轨道发射多次。但项目最终因"内部问题"而解散。

今天,马斯克的SpaceX已将火箭发射成本降至每公斤3000美元以下,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正在改写太空发射的经济学。火炮入轨技术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历史窗口——如果它曾经有过的话。

然而,一些大学和研究机构仍在运营高速气体炮,用于测试航天器防护层对太空碎片撞击的耐受性。麦吉尔大学的安德鲁·希金斯教授运营着一门接近每秒11公里初速的气体炮——这个速度接近逃逸速度。布尔的技术遗产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延续着:保护卫星免受高速撞击,而非将它们发射入轨。

HARP火炮残骸静静伫立在巴巴多斯海岸,见证着一个未竟的未来。图片来源:Amusing Planet

平行未来的沉思

如果巴比伦计划成功,21世纪的太空发射格局可能截然不同。火炮入轨的最大优势在于成本:一次性火箭必须携带自身的燃料和发动机,而火炮的"第一级"是可重复使用的——发射完成后,炮管和发射药都可以再次使用。布尔的计算表明,火炮入轨的成本可以是火箭的十分之一。

但火炮入轨也面临着根本性的物理限制。弹体在炮管内承受的加速度高达数万倍重力,远超人类或精密电子设备的耐受极限。布尔设计的Martlet弹体可以携带加固的遥测设备,但卫星的复杂载荷难以承受这种极端环境。火炮入轨最适合的任务是发射燃料、建筑材料或简单的载荷——而非人类或精密仪器。

更重要的是政治和伦理问题。一门能够将卫星送入轨道的超级火炮,理论上也可以向数千公里外的目标投掷弹丸。尽管布尔强调大巴比伦的军事价值极其有限——它无法移动、无法瞄准、发射时产生的地震波信号会立即暴露位置——但超级大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如果萨达姆·侯赛因在1990年拥有一门可用的巴比伦大炮,海湾战争的走向可能完全不同。

历史学家仍在争论:布尔是天真的技术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个甘愿与独裁者合作的军火商?他可能两者都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标是将卫星送入轨道的成本降到最低,为此他不惜向任何愿意出资的政权出售技术。他的才华被用在正确的地方——HARP计划证明了火炮入轨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他的判断力却在关键时刻失效了。选择萨达姆·侯赛因作为金主,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被遗弃的HARP火炮另一个角度。图片来源:Amusing Planet

巨物美学的终章

杰拉德·布尔的故事是20世纪工程史上最悲剧性的篇章之一。他拥有将科幻变为现实的天赋,却缺乏在政治博弈中自保的智慧。他的超级火炮项目两次被扼杀:第一次是因为越南战争和国会预算削减,第二次是因为他选择了错误的资助者。

巴比伦大炮是人类工程野心的一个极端案例。它的规格之庞大、目标之狂野、命运之悲惨,几乎带有一种古典悲剧的色彩。一门重达2100吨的超级火炮,被设计用来将人类文明送入太空,却最终在政治阴谋和地缘博弈中化为废铁。它的残骸散落在英国、美国和伊拉克的博物馆里,作为对人类技术野心与政治局限的永恒警示。

布尔死后的三十多年里,太空发射技术沿着他曾经预言的相反方向演进:火箭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昂贵,直到马斯克的可重复使用技术颠覆了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如果布尔活着看到猎鹰9号火箭的着陆回收,他可能会感到一丝苦涩的讽刺:他的火炮入轨技术曾经有机会走在这条路的前面,但历史选择了另一条路径。

巴巴多斯海岸的HARP火炮仍在缓慢腐蚀。某一天,它将完全坍塌,被热带风暴和海水吞噬。杰拉德·布尔的梦想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只留下几段生锈的炮管,作为对一个未竟未来的沉默见证。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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