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0年4月的一个清晨,一位身披袈裟的中国僧人站在阿富汗中部高原的悬崖下,仰望着眼前令他震撼无比的景象。他在日后的著作《大唐西域记》中这样记载:金色光芒向四方闪耀,珍贵装饰让眼睛为之昏眩。这位名叫玄奘的僧人所看到的,是人类艺术史上最壮观的宗教造像——巴米扬大佛。
这位从长安出发、历经千辛万苦西行求法的高僧不会想到,他笔下那金碧辉煌的巨像,将在近十四个世纪后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他更不会想到,自己在日记中随手写下的一句关于"卧佛像"的描述,会在二十一世诺引发一场持续至今的考古追寻。
巴米扬山谷位于阿富汗中部的兴都库什山脉腹地,海拔2500米。这片被雪山环抱的高原绿洲,曾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从东方来的商队带着丝绸和瓷器,从西方来的旅人携着香料和宝石,他们都要在这里歇脚休整。而让这片山谷真正声名远扬的,是那些在悬崖上沉默凝视了一千五百年的巨像。
两尊大佛分别被当地人称为"萨尔萨尔"和"沙赫妈妈"。较大的西大佛高达55米,相当于一座十八层高的建筑;较小的东大佛也有38米之巨。它们并非简单的石雕,而是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建造的——主体从砂岩悬崖上直接凿出,细节部分则用泥草混合物塑造,外层覆盖灰泥,最后施以彩绘。较大的佛像通体涂着朱红色,较小的则色彩斑斓,两者都镶嵌着黄金和青金石。
碳十四测年技术的进步揭示了它们的真实年龄。2001年大佛被炸毁后,科学家从废墟中收集了有机物质样本进行检测。结果显示,较小的东大佛建于公元544年至595年之间,较大的西大佛则建于公元591年至644年之间。这意味着,它们的建造者是白匈奴——一个来自中亚草原的游牧民族,在公元五至六世纪统治着这片土地。
白匈奴统治者为何要建造如此巨大的佛像?考古学家们至今仍在争论。一种观点认为,这是他们皈依佛教后献给神明的虔诚供奉;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这是帝国实力的炫耀——在丝绸之路的要道上竖起令人敬畏的巨型雕像,向往来商旅昭示着这片土地的富庶与权力。
无论建造动机为何,这两尊大佛成为了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它们的风格融合了希腊、波斯、印度和中亚的多元元素,体现了丝绸之路上文化交融的精髓。佛像面部带着希腊式的柔和表情,衣褶却有着印度笈多王朝的优雅线条,整体造型则显示出中亚游牧民族的粗犷气势。

玄奘在巴米扬停留了数周,详细记录了这座佛教圣地的盛况。他写道,山谷中有十余座寺院,僧侣逾千人。每年都有盛大的庆典,信徒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巨佛脚下献上供品。那些雕刻在悬崖上的佛像不仅仅是宗教崇拜的对象,更是这片高原王国的心脏。
然而,佛教在巴米扬的黄金时代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公元八世纪,伊斯兰教的征服浪潮席卷了这片土地。尽管宗教信仰改变了,但两尊大佛却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从萨法里王朝到伽色尼王朝,从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到莫卧儿帝国的统治者,无数征服者在它们面前经过,却没有人伸手摧毁它们。
成吉思汗的孙子在1221年围攻巴米扬城时,曾将整座城市的居民屠杀殆尽。据说,他最心爱的孙子在这场战役中阵亡,于是他下令将所有生命——人、畜、甚至昆虫——全部消灭。但即使在这场血腥屠杀中,两尊大佛依然完好无损。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成吉思汗曾试图摧毁大佛,但当他的士兵举起锤子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蒙古人被这超自然的景象吓得落荒而逃。
十七世纪,莫卧儿帝国的奥朗则布皇帝曾下令用炮火轰击大佛,造成了局部损坏,但整体依然屹立。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大佛的木质面具和彩色装饰逐渐剥落,露出了砂岩的本色。但它们那凝视远方的空洞眼神,依然是巴米扬山谷最醒目的地标。
2001年2月26日,一切改变。塔利班领袖穆罕默德·奥马尔发布了一道令世界震惊的命令:摧毁阿富汗境内所有雕像,因为它们是"偶像崇拜"的象征。
巴米扬的居民——主要是哈扎拉人,一个信仰什叶派的少数民族——曾试图保护他们山谷中的巨佛。他们知道这些雕像不仅是宗教象征,更是他们祖辈代代守护的文化遗产。但在塔利班的枪口下,他们无能为力。
3月2日,毁灭开始了。塔利班士兵首先用高射炮和火炮轰击大佛。爆炸的烟尘弥漫山谷,大佛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缝。然而,由于大佛是从岩石中直接凿出的,炮火造成的损害有限。一位被征用的当地工人后来回忆说,他和其他三十名哈扎拉人被迫在大佛脚下埋设炸药。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周。
3月11日,第一尊大佛——较小的东大佛——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两天后,较大的西大佛也随之毁灭。山谷中升起了滚滚烟尘,掩盖了曾经凝视千年的面孔。
世界震惊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松浦晃一郎称之为"对文化的犯罪"。美国国务卿鲍威尔称之为"悲剧"。即使是塔利班仅有的三个外交承认国——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也加入了谴责行列。日本政府提出了各种解决方案,包括将雕像迁往日本、遮盖雕像、甚至支付现金。但一切都太迟了。

塔利班驻外代表拉赫马图拉·哈希米后来解释说,毁灭大佛的决定是在一位瑞典文物专家提议修复大佛头部后做出的。“当阿富汗学者委员会请求他们将这笔钱用于喂养饥童时,他们拒绝了,说这笔钱只能用于修复雕像,不能用于儿童。于是他们做出了摧毁雕像的决定。“无论这番辩解是否属实,大佛已经消失在烟尘之中。
然而,在大佛被摧毁的废墟中,却隐藏着一个更加惊人的发现。
大佛背后的悬崖上密布着数百个人工开凿的洞穴。这些洞穴是古代僧侣的居所和修行场所,其中许多都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当塔利班士兵忙着炸毁大佛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洞穴中的秘密。
2001年后,国际考古团队进驻巴米扬,开始了艰难的抢救工作。日本东京文化财研究所、法国博物馆研究与修复中心、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以及欧洲同步辐射装置的科学家们联手对这些壁画进行了深入研究。他们使用了一系列尖端的同步辐射技术,包括红外显微光谱、微X射线荧光、微X射线吸收光谱和微X射线衍射。
研究结果震惊了整个艺术界。
科学家们在12个洞穴的壁画中发现了干性油的痕迹——这些壁画是用油画颜料绘制的。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油画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纪中叶,比欧洲传统认为的油画发明时间早了将近六百年。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明确使用油画的证据,“研究团队负责人谷口阳子说,“虽然古罗马人和埃及人已经在医药和化妆品中使用干性油,但这是第一次发现它们被用于绘画。”
这些壁画描绘了佛陀坐在棕榈叶和神兽之中,身披朱红色袈裟的场景。科学家们鉴定出其中使用的颜料包括朱砂(红色硫化汞)和铅白(碳酸铅),而粘合剂则包括天然树脂、蛋白质、树胶,以及最重要的——来自核桃或罂粟的干性油。

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艺术史的常识。在许多欧洲艺术史教科书中,油画被描述为十五世纪在尼德兰发明的技法。范艾克的《根特祭坛画》长期被视为油画的诞生之作。然而,巴米扬的壁画证明,在范艾克之前六百多年,丝绸之路上的艺术家们已经掌握了油画技术。
“这些画作可能是沿着丝绸之路旅行的艺术家创作的,“谷口说,“由于政治原因,中亚绘画的研究非常稀少。我们很幸运地得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机会,作为巴米扬世界遗产保护项目的一部分来研究这些样本。我们希望未来的研究能对丝绸之路沿线以及欧亚地区的绘画技术提供更深入的理解。”
在洞穴壁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大佛顶部天花板上的太阳神图像。这位神祇身穿托卡里风格的束腰长袍和靴子,手持长矛,驾驶着由四匹马拉的金色双轮战车。他的形象源自伊朗密特拉神的图像学传统,但已经与佛教元素融合在一起。战车两侧站立着戴科林斯式头盔的翼侍,顶部则绘有手持飘带飞翔的风神。这种独特的构图在犍陀罗和印度艺术中前所未见,却与克孜尔和敦煌的壁画有某种相似之处。
更令人着迷的是,壁画中出现了白匈奴供养人的形象。他们的特征十分明显:束腰外衣独特的单翻领、短发、特殊的发饰、以及圆润无须的面孔。这些人物显然是出资建造大佛的贵族和权贵,他们的形象被永久地记录在了壁画之中。

然而,巴米扬最大的谜团依然悬而未解。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除了描述两尊站立的巨佛外,还提到了第三尊佛像——一尊卧佛,长度约一千英尺。他在日记中写道:“别有一佛像卧,寝如涅槃状,长一千余尺。”
一千英尺,约合三百米。如果这尊卧佛真的存在,它将是世界上最大的佛像,比目前已知最大的卧佛——缅甸的温桑卧佛——还要长出整整一百多米。
七十一岁的考古学家泽马利亚莱·塔尔齐是这一传说的坚定信仰者。他是阿富汗前王室成员,曾于1970年代担任阿富汗首席考古学家,负责巴米扬大佛的修复工作。1979年苏联入侵后,他被迫流亡法国,在斯特拉斯堡大学任教。
“我年轻时就已经在研究第三尊佛像存在的可能性,“塔尔齐说,“但当我要完成这项工作时,我离开了这个国家,我从未想过能再回到阿富汗。”
2002年,在美国和北方联盟将塔利班赶下台后,塔尔齐终于有机会重返巴米扬。他说服法国政府每年提供四万至五万美元的经费,开始了他对卧佛的追寻。
塔尔齐的依据是玄奘日记的准确性。这位中国僧人提供的关于两尊站立大佛的描述与实际情况惊人地吻合——它们的尺寸、位置、装饰,甚至金碧辉煌的外观都被记录得毫厘不爽。“既然他对站立大佛的描述如此准确,“塔尔齐推理道,“那么他对卧佛的描述也应该同样可信。”
经过七年的挖掘,塔尔齐的团队发现了七座寺院、大量陶器和其他佛教文物,但他们找到的卧佛却与玄奘描述的相去甚远。2008年,他们在东佛寺的遗址中挖出了一尊十九米长的卧佛残骸。
“大部分部件已经损坏,“塔尔齐报告说,“但我们发现了从右上臂到肘部的碎片。我们发现了它的颈部和肩部。但头部因为地下水侵蚀而断裂。不过,他枕着的枕头保存完好。”
这尊卧佛显然不是玄奘所描述的那尊巨型造像。它只有十九米长,而非三百米。但这并没有浇灭塔尔齐的希望。“我认为可能存在类似的卧佛,“他说,“我仍在寻找那尊三百米长的睡佛。”
并非所有学者都相信巨型卧佛的存在。日本巴米扬研究权威小岛康誉认为,玄奘可能将一处岩石构造误认为是佛像,或者对佛像的位置产生了混淆。另一位日本考古学家山内和也指出,玄奘对佛像位置的描述存在歧义,他认为卧佛可能位于山谷另一端的"尖叫之城”——成吉思汗屠杀数千居民的地方。
“如果存在一尊一千英尺长的卧佛,它需要一百到一百三十英尺的高度,“小岛说,“你应该能看到这样一座小山。但什么都没有。”
更有学者推测,即使卧佛曾经存在,它可能早已在数百年前化为尘土。因为它很可能是用泥土建造的,而非像站立大佛那样从岩石中凿出。

大佛被摧毁后,关于如何对待这些空荡的佛龛,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主张重建大佛。阿富汗总统卡尔扎伊在2002年4月称之为"国家悲剧”,承诺将重建大佛。日本政府和其他国际组织投入了资金,试图用原位重组法——一种将残留碎片与现代材料结合的方法——来恢复大佛的部分面貌。2013年,德国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团队甚至用钢筋、砖块和混凝土重建了较小大佛的脚部,但这项工程因未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而被叫停。
有人主张让佛龛保持空荡。“让两个佛龛作为历史的两页,“塔尔齐说,“让后代知道,在某个时刻,愚蠢在阿富汗战胜了理性。”
美国阿富汗艺术文化专家南希·杜普里对此表示赞同:“空荡的佛龛自有其辛酸的魅力。重建会让巴米扬变成一座游乐园,这对创造它们的艺术家来说是一种亵渎。”
还有人提出了更加超现实的解决方案。2015年,一对中国夫妇胡杰森和余丽燕出资打造了一台3D投影设备,在夜幕降临时将大佛的形象投射到空荡的佛龛中。金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浮现,仿佛幽灵般重现了一千五百年前的辉煌。当地人称较大大佛为"索尔索尔”,意为"光芒穿透宇宙”;当它的影像在黑暗中闪烁时,这个名字似乎重新获得了意义。
但投影终究只是影像。当电力耗尽,黑暗重新笼罩山谷,留下的依然只有空荡的石洞和风中回响的沉默。

站在巴米扬的悬崖下,你会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诞。这些在悬崖上凝视了一千五百年的巨像,曾经历了帝国更迭、宗教变革和无数次战争,却在人类历史上最"文明"的时代,被一群手持现代武器的狂热分子在短短二十五天内彻底抹去。
它们见证了亚历山大大帝的后继者、贵霜王朝的帝王、白匈奴的征服者、阿拉伯的哈里发、蒙古的成吉思汗、莫卧儿的皇帝。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能力摧毁这两尊异教偶像,但没有任何人这样做。直到二十一世纪,在一个拥有互联网、卫星电视和全球新闻网络的时代,这两尊巨佛才被宣告为"必须消灭的偶像”。
也许,这正是巴米扬大佛留给人类最深刻的遗产:文明不是一条单向上升的直线,而是一条可能随时折返的螺旋。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永远战胜的野蛮,可能在任何时候卷土重来。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永久保护的文化遗产,可能在任何时刻化为尘土。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03年将巴米扬列为世界遗产,同时也是濒危世界遗产。这一双重身份正是巴米扬悲剧的缩影:它既是人类文明的瑰宝,又时刻处于毁灭的威胁之中。2021年,塔利班再次控制了阿富汗。巴米扬山谷再次陷入了不确定的未来。
当你凝视那些空荡的佛龛时,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千五百年前艺术家的杰作,更是人类文明脆弱性的见证。那些曾经用黄金和宝石装饰的面孔,那些曾经用世界最早油画描绘的壁画,那些曾经让玄奘震撼的"金碧辉煌”,如今只剩下悬崖上的空洞。
但即使在毁灭中,巴米扬依然在揭示新的秘密。那些被忽视的洞穴壁画,那些被埋藏在地下的寺院遗址,那些可能存在的第三尊巨佛——它们都在提醒我们:历史的书写永远不会完成,人类文明的密码仍在等待被解读。
泽马利亚莱·塔尔齐依然没有放弃寻找那尊传说中的卧佛。“我仍然有希望,“这位年迈的考古学家说,“但我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虚弱。再给我三年,然后我就结束了。”
也许在他有生之年,他会找到那尊三百米长的卧佛。也许他不会。但无论结果如何,巴米扬山谷已经教会了我们最重要的一课:文明的传承,从来不仅仅是关于石头和雕像,更是关于记忆、信仰和人类对永恒的追求。
当夕阳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兴都库什山脉的雪峰上,那些空荡的佛龛依然在无声地凝视远方。它们曾经包含的内容已经消失,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伤口和最永恒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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