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9年9月的一个黄昏,维也纳城墙上的哨兵望向地平线。那里,从东方涌来的不是落日的余晖,而是一片黑色的海洋——奥斯曼帝国的军队像涨潮的黑水,漫过了匈牙利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是欧洲人从未见过的景象。十万二千名战斗人员、两万头骆驼、三百门火炮,在苏丹苏莱曼大帝的亲自率领下,从伊斯坦布尔出发,穿越巴尔干半岛,跋涉数千公里,最终在奥地利的心脏地带架起了营帐。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攻占维也纳,敲开欧洲的大门。
而守卫这座城市的,只有一万六千人。指挥官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
这不是一个关于英雄主义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命运如何被天气、疾病、后勤链条和一个人的野心扭曲的冷酷寓言。当我们翻开这场围城战的档案,会发现历史的齿轮从不在我们以为的地方发生偏移——那些决定文明走向的瞬间,往往发生在一场暴雨、一次腹泻、或者一门陷入泥沼的火炮身上。
来自东方的雷霆
要理解1529年的维也纳围城战,必须先回到三年前的夏天。1526年8月29日,匈牙利平原上的莫哈奇战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奥斯曼军队用一场教科书般的歼灭战,彻底摧毁了匈牙利王国。国王路易二世在逃亡中溺死,两千名贵族葬身战场,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王朝就此终结。
这场战役的余震至今仍在欧洲的地图上回响。匈牙利这个横亘在奥斯曼帝国与欧洲腹地之间的缓冲地带轰然倒塌,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发了两个帝国的直接碰撞。哈布斯堡家族的斐迪南一世,通过婚姻关系获得了匈牙利王位的继承权,而奥斯曼苏丹苏莱曼则扶植了匈牙利贵族约翰·扎波利亚作为傀儡国王。表面上,这是一场匈牙利内战;实际上,这是奥斯曼与哈布斯堡两个帝国争夺中欧霸权的第一回合。

苏莱曼大帝此时正值壮年。这位1494年出生的苏丹,在1520年继位时只有二十五岁,却在短短几年内将奥斯曼帝国推向了权力巅峰。1521年攻克贝尔格莱德,1522-1523年攻陷罗得岛,1526年在莫哈奇粉碎匈牙利军队——他的军事行动像精密运转的钟表,每一场战役都在为下一场铺平道路。欧洲人给他取了一个名字:苏莱曼大帝。而他的奥斯曼臣民则称他为"卡努尼"——立法者,因为他不仅是一位征服者,更是一位改革者,将奥斯曼的法律体系推进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1529年春天,苏莱曼在奥斯曼属保加利亚集结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关于这支军队的规模,历史记录差异巨大。威尼斯编年史家马里诺·萨努托记载为三十万零五千二百人,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则重复了这个数字。现代学者斯蒂芬·特恩布尔估计,当苏莱曼在8月6日抵达奥西耶克时,大约拥有十二万军队。无论哪个数字更接近真相,这都意味着奥斯曼帝国动员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机器。
军队的核心是近卫军——耶尼切里军团。这支约一万二千人的精锐步兵,是奥斯曼帝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斗力量。他们从小从基督教家庭被征召,改信伊斯兰教,接受严格军事训练,只对苏丹一人效忠。他们的火枪射击精准,他们的纪律严明如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威慑。

苏莱曼任命他的大维齐尔帕尔加利·易卜拉欣帕夏为"塞拉斯克尔"——一个拥有苏丹同等权力的战场最高指挥官。易卜拉欣出身希腊奴隶,凭借才华和苏丹的宠信攀升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这种任命本身就说明了苏莱曼对这场战役的重视程度。1529年5月10日,大军从伊斯坦布尔出发,沿着多瑙河向北推进。
然而,从第一天起,命运就开始与苏莱曼作对。
天谴还是天意
1529年的春天,巴尔干半岛的降雨量大得反常。这不是普通的春雨,而是持续数周的倾盆大雨,将道路变成了泥沼,将河流变成了泛滥的怪物。保加利亚平原洪水泛滥,军队行进的路线上,泥浆没过了马匹的膝盖。
对于一支依靠后勤补给的军队来说,这是灾难性的。奥斯曼帝国的军事机器虽然精密,却对天气极度敏感。重炮——那些能够击碎城墙的巨兽——在泥泞中寸步难行。苏莱曼被迫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遗弃大部分重型火炮。三百门火炮被留下,但那些能够对维也纳城墙造成致命威胁的巨型攻城炮,却被埋在了巴尔干的泥沼中。
骆驼也成批倒下。这些从帝国东部省份调来的牲畜,适应的是干燥的沙漠气候,而非潮湿多雨的巴尔干春天。据记载,两万头骆驼中有相当一部分死于疾病和过度劳累。每倒下一头骆驼,就意味着数百公斤的粮食、弹药或其他补给物资必须被抛弃。
疾病开始蔓延。痢疾、斑疹伤寒、天花——这些看不见的杀手比任何敌人都可怕。军队的医院帐篷里挤满了病号,死亡率超过了任何一场战役的伤亡。当苏莱曼在9月抵达维也纳城下时,他的军队已经被这场看不见的战争削弱了三分之一。
这就是历史的荒谬之处:当苏莱曼在伊斯坦布尔制定宏伟计划时,他不可能知道1529年的巴尔干会遭遇百年一遇的多雨天气。一个气候异常,就足以改变帝国的命运。
七十岁老人的最后赌注
维也纳城中,一位七十岁的老人正在指挥一场看似不可能的防御战。
尼克拉斯·萨尔姆伯爵,这位德国雇佣军指挥官,一生都在战场上度过。1476年,十七岁的他在莫拉战役中对抗大胆查理;1488年在佛兰德斯作战;1509年跟随格奥尔格·冯·弗伦茨贝格征服伊斯特拉。1525年的帕维亚战役中,他亲手俘获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1526年,他镇压了蒂罗尔的农民起义,攻占了施拉德明。
现在,七十岁的他,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维也纳的城墙是三百多年前建造的,有些地方厚度只有六英尺,根本无法承受现代火炮的轰击。更糟糕的是,城墙围绕的是中世纪的城市格局,街道狭窄,建筑密集,一旦敌军入城,巷战将变成屠杀。萨尔姆知道,他必须在城墙外构筑新的防线。
他下令封锁四座城门,加固城墙,在关键位置修建土制棱堡和内层土墙。为了腾出空间建造防御工事,他甚至下令拆除城墙附近的建筑。圣史蒂芬大教堂——这座哥特式教堂的尖塔高耸入云——成为抵抗运动的非正式总部。萨尔姆将他的指挥所设在大教堂附近,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防御体系。
当奥斯曼使者来到城下,要求投降时,萨尔姆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他没有回答,而是派三名衣着华丽的穆斯林作为使者送回去。这种无声的傲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性。萨尔姆在说:我们不会投降,我们不会谈判,要么攻进来,要么滚回去。
地狱的挖掘者
1529年9月27日,奥斯曼军队在维也纳城外完成了部署。苏莱曼的帐篷设在城市东南方的高地上,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战场。营地绵延数公里,帐篷像白色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两万头骆驼(或者说剩余的骆驼)在营地的边缘吃草,它们的驼铃声日夜不绝。
然而,这支看似不可战胜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长途行军、疾病、天气——所有这些因素都在侵蚀着士兵的战斗力。更糟糕的是,他们缺乏重型攻城炮。三百门火炮听起来很多,但大多数是小口径的野战炮,对维也纳的城墙构不成致命威胁。
奥斯曼人的战术是挖掘地道。工兵们在夜幕的掩护下,从营地出发,向城墙方向挖掘地道。他们的计划是在城墙下埋设炸药,炸开缺口,然后发动总攻。这是当时攻城战的标准战术,在贝尔格莱德、在罗得岛,这套战术屡试不爽。
但维也纳的守军不是易与之辈。萨尔姆派出了反挖掘队,专门探测和破坏奥斯曼的地道。在一次次地下交锋中,双方在黑暗中搏斗,火把的光芒摇曳,铁镐和刀剑碰撞。有一次,奥地利人几乎俘获了易卜拉欣帕夏本人。奥斯曼人埋设的地雷,有的被守军提前引爆,有的根本没有爆炸。
围城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每一天,奥斯曼人都发动进攻;每一天,维也纳人都将其击退。城墙上的火枪手用精准的射击收割着进攻者的生命,长矛手用长枪将爬上城墙的敌人推下去。10月12日的一场激战中,一千二百名耶尼切里倒在城墙下。这些奥斯曼帝国最精锐的战士,就这样死在了一座他们本该轻松征服的城市面前。
暴雨与火药
10月11日,天空再次降下暴雨。这不是普通的秋雨天,而是像春天那样持续不断的大雨。雨水渗入奥斯曼人的营地,浸泡了火药,浇灭了炉火,让士兵们在寒冷和潮湿中瑟瑟发抖。火药一旦受潮,就变成了无用的黑泥。奥斯曼人的火炮哑火了,火枪手的武器成了烧火棍。
与此同时,维也纳城墙内,守军正在经历他们自己的地狱。食物在减少,饮水开始短缺,伤员的呻吟声充斥着临时医院。但城墙依然矗立,圣史蒂芬大教堂的钟声每天仍在敲响。
苏莱曼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他的军队已经围城两周,却没有取得任何决定性进展。补给线被拉长到极限,后方的粮食运输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更糟糕的是,冬天正在逼近。中欧的冬天比安纳托利亚严酷得多,如果再不撤军,他的军队可能会在雪地中冻死。
10月12日,苏莱曼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耶尼切里们开始公开表达不满: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为什么不撤退?他们要求苏丹做出决定。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耶尼切里的忠诚是奥斯曼帝国稳定的基石,如果他们失去信心,整个远征就会变成灾难。
会议决定孤注一掷:在10月14日发动最后一次总攻。苏丹承诺给每位参战士兵额外的奖励。进攻在黎明时分开始,奥斯曼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他们在某些地段成功登上了城墙,但被守军的长矛和火枪击退。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到日落时分,奥斯曼人再次被击退。
第二天,10月15日,苏莱曼下令撤退。
撤退的地狱
撤退比进攻更残酷。
奥斯曼军队在暴雨中拔营,向东南方向撤退。泥泞的道路让行军变成了噩梦,马匹和骆驼在泥潭中挣扎,火炮和辎重被遗弃在路边。更可怕的是,冬天提前降临。十月下旬,雪花开始飘落,气温骤降。士兵们在零下的温度中行军,没有足够的御寒装备,没有热食,没有休息。
在撤退途中,疾病继续收割生命。那些在围城战中受伤的士兵,那些已经虚弱不堪的病号,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路边的雪地里。奥地利轻骑兵在后面追击,捕捉掉队的士兵作为俘虏。然而,他们没有发动大规模反攻——维也纳的守军也太虚弱了,无力追击。
奥斯曼军队在撤退中损失的人数,可能比围城战中还要多。有人估计,从伊斯坦布尔出发时的十二万大军,最终只有不到一半活着回到了家乡。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失败,更是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隐秘的战争
在围城战的记录之外,还有另一场更残酷的战争——针对平民的战争。
当奥斯曼军队穿越匈牙利和奥地利时,他们所到之处,留下了一条毁灭的走廊。村庄被焚烧,农田被践踏,平民被屠杀或奴役。彼得·施特恩·冯·拉巴赫记录道:大约两万人被俘并贩卖为奴,其中很少有人能回来。奥斯曼人更喜欢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以及神职人员。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一个丈夫失去了妻子,一个村庄失去了所有年轻人口。奴隶市场的价格波动,成为衡量这场战争残酷程度的经济指标。每一个金币的交易,都代表着一个人从自由人变成财产的过程。
这就是战争的真相:不是英雄主义的史诗,而是普通人的苦难。
为何失败:超越战场的分析
当我们将目光从战场转向更宏观的视角,会发现奥斯曼帝国失败的原因远比天气和疾病复杂得多。
首先是后勤系统的极限。奥斯曼帝国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后勤体系——补给站、粮仓、道路、桥梁、堡垒,构成了一张覆盖帝国全境的支持网络。然而,这张网络的覆盖范围是有限的。从伊斯坦布尔到维也纳,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中间隔着巴尔干山脉、多瑙河、匈牙利平原。每一公里延伸,都意味着补给线的拉长、运输成本的上升、风险的累积。
其次是战略目标的模糊。苏莱曼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彻底征服奥地利?还是仅仅扶植扎波利亚、稳固奥斯曼在匈牙利的统治?历史学家至今没有统一答案。目标的不清晰,导致战略决策的摇摆。
第三是军队构成与作战环境的不匹配。奥斯曼军队的核心是西帕希骑兵,这支封建骑兵在野战中势不可挡,但在围城战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特恩布尔指出,抵达维也纳城墙下的军队中,三分之一是西帕希,他们"不适合围城战"。
第四是情报的缺乏。苏莱曼似乎低估了维也纳的防御能力和守军的战斗意志。他可能预期,面对如此庞大的军队,维也纳会像贝尔格莱德或布达那样投降。然而,萨尔姆领导下的维也纳,展现出了惊人的抵抗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时机的选择。秋季进攻中欧,意味着必须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斗。一旦战斗拖延,天气就会变成致命的敌人。1529年的天气异常只是一个加速器,真正的问题在于战略时机本身就存在风险。
历史的齿轮
当苏莱曼在1529年10月下令撤退时,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的全部意义。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失败的围城战,一次军事行动的挫折。奥斯曼帝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苏莱曼依然是最令人畏惧的苏丹。
但历史的齿轮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偏移。
首先,这场围城战划定了奥斯曼帝国在欧洲扩张的边界。从1529年到1683年,整整一百五十四年间,奥斯曼人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到维也纳。他们会在匈牙利继续战斗,会攻占更多的堡垒,会与哈布斯堡进行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拉锯战,但他们再也没有能够推进到维也纳这样的欧洲腹地。
其次,这场围城战深刻改变了欧洲的政治格局。查理五世与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因此实现了和解,促成了1530年2月24日查理五世的加冕仪式。天主教和新教诸侯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因为共同的穆斯林威胁而暂时缓解。
第三,这场围城战对奥斯曼帝国本身产生了深远影响。苏莱曼在1532年再次尝试进攻维也纳,但在格恩斯(克塞格)被一位名叫尼古拉·尤里希奇的克罗地亚队长阻挡。只有七百到八百名克罗地亚士兵,成功拖延了奥斯曼大军直到冬天降临。
第四,这场围城战对维也纳这座城市本身产生了决定性影响。1530年开始,维也纳启动了大规模的城防工程,用意大利式棱堡取代了效率低下的中世纪城墙。堡垒、幕墙、宽阔的护城河,将维也纳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现代要塞。
未完成的远征
苏莱曼大帝没有放弃他对欧洲的野心。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继续在匈牙利、地中海、波斯湾进行扩张。1541年,他成功占领布达;1551年,他攻占的黎波里;1565年,他围攻马耳他。但1529年的那场围城战,像一道隐形的伤疤,刻在他辉煌战绩的底色上。
1566年,七十二岁的苏莱曼亲自率军进行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远征——围攻锡盖特瓦尔。在围城战中,他于9月6日因心脏病发作死在帐篷里。他的死被严密保守了四十八天,直到攻城战胜利才公布。讽刺的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场战役,依然是在匈牙利,依然是在围攻一座堡垒,依然是离维也纳咫尺之遥。
尼克拉斯·萨尔姆伯爵没有活到看到他所拯救的城市繁荣壮大。在围城战的最后一次奥斯曼进攻中,他被一块坠落的石头击中受伤。1530年5月4日,他在下奥地利州的马尔歇格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斐迪南一世为他建造了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陵墓,如今仍矗立在维也纳的沃蒂夫教堂中。
那些被遗忘的声音
当我们翻阅这场围城战的档案时,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帝王将相的决策,而是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普通人的声音。
一位维也纳市民在日记中写道:每天早晨醒来,不知道这是否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城墙上的火枪声日夜不绝,奥斯曼人的战鼓声从早到晚。我们吃马肉、老鼠、甚至皮革。但教堂的钟声还在敲响,我们还在祈祷,我们还在战斗。
一位奥斯曼士兵的家书被保存在伊斯坦布尔的档案中:我们走了一个月的路,鞋子烂了,衣服湿了。我的朋友死在了路上,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疾病。我不知道何时能回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为我祈祷。
一位被俘虏的奥地利农民在奴隶市场上被卖给了一位奥斯曼贵族。他再也没有回到家乡。他的后代在伊斯坦布尔长大,说土耳其语,信奉伊斯兰教,成为了奥斯曼帝国的臣民。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一场战争改变了几个世纪。
这些声音提醒我们:历史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传记,更是无数普通人命运的集合。当苏莱曼决定进攻维也纳时,他改变的不是一座城市的归属,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活轨迹。
1530年的遗产
1530年,维也纳出版了一幅名为"梅尔德曼地图"的木刻版画。这幅圆形地图以鸟瞰视角描绘了围城战的全景:奥斯曼军队的营地像白色的花朵环绕着城市,维也纳的城墙像坚固的花瓣,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尖塔像花蕊高耸中央。
这幅地图不仅仅是一份历史记录,更是一份政治宣言。它在告诉欧洲:看,我们挡住了东方的洪水。我们是一座孤岛,但我们没有沉没。
五十年后,维也纳的城防工程完工。意大利建筑师设计的棱堡体系,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要塞。城墙加厚到可以承受重炮的轰击,护城河拓宽到步兵无法跨越,棱堡的交叉火力覆盖了每一个进攻角度。这座城市做好了准备,等待东方的再次到来。
那个时刻将在1683年降临。那时,另一支奥斯曼军队将在卡拉·穆斯塔法帕夏的率领下再次围攻维也纳。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关于波兰翼骑兵、关于咖啡和羊角面包、关于奥斯曼帝国真正开始衰落的故事。
1529年的围城战,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第一回合。
命运的讽刺
历史充满了讽刺。苏莱曼大帝,这位被称为"立法者"和"大帝"的苏丹,在他的墓碑上应该刻下的是:他曾站在欧洲的心脏地带,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是因为天气、疾病、后勤——这些他无法控制的因素。
而尼克拉斯·萨尔姆,这位七十岁的老人,用他的经验和意志,拯救了一座城市,改变了欧洲的走向。他的墓碑上刻着:他挡住了东方的洪水。
但真正的讽刺在于,当我们在今天回望这场围城战,会发现历史的边界从来不是永久的。奥斯曼帝国在1529年没有征服的维也纳,在1683年再次尝试,在1699年的卡尔洛夫奇条约中被迫接受永久和平,在十八世纪逐渐衰落,在十九世纪被称为"欧洲病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彻底解体。
而维也纳,这座曾经濒临毁灭的城市,成为了哈布斯堡帝国的中心,成为了欧洲音乐和艺术的殿堂,成为了二十世纪哲学和心理学的摇篮。然后,它又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帝国的崩溃,经历了苏联的占领,最终成为了一个中立小国的首都。
帝国的边界在不断移动,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天气会影响战役的走向,疾病会吞噬士兵的生命,后勤会决定军队的命运。这些永恒的法则,从1529年到现在,从未改变。
最后的回响
当我们今天站在维也纳的市政厅广场,抬头望向那座尼克拉斯·萨尔姆的雕像,会发现这位老人依然用坚毅的眼神注视着城市的南方——那是奥斯曼军队曾经来临的方向。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但剑已经入鞘。他不需要再战斗了。
圣史蒂芬大教堂依然矗立,它的尖塔依然高耸入云。在围城战期间,这座教堂是抵抗运动的总部;在今天,它是游客们拍照的景点。历史的重量被岁月稀释,变成了明信片上的风景。
但如果我们仔细倾听,依然能听到回响:1529年秋天,暴雨中的火枪声、地道中的挖掘声、战场上的喊杀声。那些声音提醒我们,文明的边界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们是被无数人的血和泪、勇气和牺牲、智慧和愚蠢共同铸造的。
苏莱曼大帝在撤退的路上可能想过,如果天气更好一些,如果重炮没有陷入泥沼,如果疾病没有蔓延,历史会不会改写?维也纳会不会成为奥斯曼帝国的一个省会?欧洲会不会被伊斯兰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历史从不给"如果"留空间。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1529年的维也纳围城战,虽然没有决定帝国的兴衰,却决定了欧洲的形态。当苏莱曼在10月15日下令撤退的那一刻,中欧保持了基督教文明,哈布斯堡家族保住了他们的权力基础,欧洲的历史继续沿着它原有的轨道前进。
一个帝国的边界,就这样被一场暴雨、一次疾病流行、一门陷入泥沼的火炮,悄悄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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